雪化了几日,天气反倒更冷了些。
檐下的水珠一夜结成冰,早上起来,瓦当上挂着一排细密的冰齿,日头出来也不化,硬邦邦地垂着。院里那两座雪堆缩成了两个拳头大的灰团,边角塌下去,脏兮兮地渗进了泥里。
沈清辞翻着黄历,忽然"呀"了一声。
"明日腊月初八了。"
陆时衍正在院里磨刀,预备修一修那扇有些松动的院门,闻言抬起头。
"过得倒快。"
"可不是。"沈清辞把黄历合上,眉眼间浮起几分久违的兴致,"腊八一过,年就近了。"
她顿了顿,忽然笑起来。
"从前在京城,一进腊月,府里就开始忙。备年货、裁新衣、写春联、贴窗花,还要给各处送年礼——宫里要送,各府要送,连门房、灶上、马房的下人都要一一列单子。"
她说着摇了下头,"年还没到,人先忙倒了。"
陆时衍放下刀,走过来,"如今呢?"
"如今啊,"她想了想,笑意更深,"如今只有一个院子,两个人,一应年货自己买,春联自己写,窗花自己剪。"
"那还叫过年吗?"
"怎么不叫?"她挑眉看他,"这才叫过年。"
陆时衍看着她,慢慢笑了。
"好。"他把磨刀石收起来,"那明日熬粥,后日上街买年货。"
"后日?"沈清辞一愣,"今日不就开始备?"
"腊八粥要熬一整夜,"他道,"明日若还要跑一趟街,你哪来的精神。"
沈清辞想了想,觉得有理,便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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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八这日,天亮得迟。
沈清辞在半夜就被一股甜香唤醒了。
她披上衣服走到灶间,只见灶膛里的柴火燃着,火舌舔着锅底,一口大陶锅里咕嘟咕嘟滚着粥,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把整间灶屋都熏得白茫茫的。
陆时衍在灶前守着,手里握着一把长柄木勺,慢慢地搅。
"你怎么起这么早?"她走过来,声音还带着睡意。
"腊八粥要慢火熬,"他侧头看她一眼,眉头皱了下,"回屋去,穿这么单薄。"
"我看看。"她凑到锅边,热气扑在脸上,暖融融的。粥汤浓稠,颜色红褐,米粒熬得烂熟。花生、红枣、桂圆、莲子、红豆、白果、薏米、糯米,八样东西在锅里翻着,被火熬得软了,混成一种又厚又甜的香。
"放糖了?"她问。
"放了。"陆时衍用勺子舀了一点,吹了吹,递到她嘴边,"尝尝。"
沈清辞就着他的手尝了一口。
甜得不腻,糯米软糯,红豆绵沙,花生还带着一点脆。热粥滑进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寒气都散了大半。
"好吃。"她又尝了一勺。
"好吃就回屋睡,天亮起来再吃。"
"睡不着了。"她拉了张小板凳坐下,把手笼在他腰上,"我陪你熬。"
陆时衍没再赶她。
于是两人在灶前守了一整夜。
火苗忽明忽暗,映在两人脸上。陆时衍搅粥,沈清辞在一旁添柴,偶尔说几句话。
"从前腊八,府里熬粥,是熬给全府人吃的。"她轻声道,"灶上要熬好几大锅,从夜里熬到天亮,分给各处,还要送到城外施粥棚去。我每年都要亲自看着分,怕底下人偷工减料。"
"我知道。"陆时衍说,"那年腊八,我看见你在灶房守了一夜,第二天还要进宫谢恩,回来就倒在榻上了。"
沈清辞愣了一下,"你看见了?"
"看见了。"他把粥搅了一圈,"我在书房翻折子,翻到半夜,隔着窗看见灶房的灯还亮着。想过去看看,又觉得一个侯爷跑到灶房去不成体统。"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后来想起来,那时候真混。"
沈清辞低头笑了笑,把一根柴推进灶膛。
"那时候你确实混。"她说得坦然,不见怨气,"不过现在也不晚。"
陆时衍抬眼看她。
"如今不体面的事,你也做了不少了。"她扳着手指,"劈柴、扫雪、掏灶灰、给阿婆扫门前雪……"
"都是寻常事。"他说。
"从前的侯爷可做不出。"她笑着看他,眼睛弯弯的,"所以我喜欢如今的你。"
灶膛里的火忽然爆了一下,噼啪响。
陆时衍盯着锅里的粥,半天才低低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沈清辞忍着笑,不再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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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时,粥熬好了。
沈清辞盛了一碗,撒了一把炒香的芝麻和几粒松子,端到廊下。她坐在向阳处,一勺一勺地吃,吃得极慢,仿佛要把这一整夜的甜慢慢地化开。
陆时衍也盛了一碗,坐在她对面。
吃完粥,沈清辞忽然说:"得给阿婆送一碗去。"
"我去。"
"一起去。"她已经起身了,找出一只带盖的陶罐,装了满满一罐,又拿了两块昨天剩的桂花糕。
两人走到隔壁,王阿婆正在院里晒被。
见他们端了粥来,阿婆又惊又喜,连连说"这怎么好意思",手却已经伸过来接了。
"腊八粥呢!"她揭开盖子闻了闻,眼睛都笑成一条缝,"熬得可真够烂的。我家那口子牙口不好,就爱喝这种熬得烂的。"
她转身冲屋里喊:"老头子!隔壁小两口给送腊八粥来了!"
屋里传来应声,一位拄着拐杖的老伯慢慢走出来,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很厉害,见人就笑。
"又是你们啊,"他笑呵呵地说,"前些日子还送桂花,今日又送粥,我们老两口可欠你们不少人情了。"
"王伯说什么欠不欠的。"沈清辞笑道,"不过一碗粥。"
"一碗粥,也是心意。"老伯摆摆手,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了,小陆啊。"
陆时衍应了声。
"过几日不是要写春联吗?"老伯慢吞吞地说,"我这手啊,抖得拿不住笔了。你字写得好,能不能……"
他话没说完,王阿婆就在旁捅了他一下,"你这老头子,人家自己年都忙不过来,还麻烦人家。"
"不麻烦。"陆时衍先一步开口了,"伯要写什么,我去写。"
老伯高兴得直点头,"就写个吉利点的,别的我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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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日子过得比平日快。
第二日,两人上了街。
年关的市集,比平日热闹十倍。
整条街都挤满了,卖春联的、卖年画的、卖灯笼的、卖炮仗的,一路排过去,红彤彤的一片,把灰扑扑的冬日都照得喜气。卖肉的铺子前挂着整排的腊肉腊肠,油光发亮;卖干果的摊子上堆着瓜子、花生、核桃、枣子,一袋一袋码得整齐;还有挑担的货郎,边走边吆喝,声音拖得长长的,穿过整条街。
沈清辞一进街就有些不知从何处下手了。
她站在街口,环顾一圈,忽然笑了起来。
"怎么了?"陆时衍问。
"从前采买年货,都是管事拿着单子,一样一样对着买。"她说,"我只管批个'准'字。如今自己站在这里,倒不知道买什么了。"
"那就随便买。"陆时衍说,"想吃什么就买什么。"
"这倒痛快。"她眼睛一亮,径直朝前走。
于是这半日,两人买了一大堆东西。
两斤腊肉,一串腊肠,一尾晒得干硬的咸鱼;一袋瓜子,一袋花生,半斤炒栗子;两包红枣,一包桂圆干,还有几斤新挖的冬笋。沈清辞又在布摊前站了很久,挑了两块红布,说要做窗花和门帘。
陆时衍全程拎着东西,跟在后面,一句话也没催。
走到街尾,有个卖糖人的摊子,一个老人用小勺舀了糖稀,在石板上三两下就勾勒出一只小兔子。
沈清辞站在摊前,看得眼睛都不眨。
"喜欢?"陆时衍问。
"小时候,京城街上也有这个。"她轻声说,"但我家里管得严,说这些街边的东西不干净,从来不许买。"
陆时衍什么也没说,走上前,给了两文钱。
"做一只兔子。"
老人手艺极好,糖稀在他手里拉成细丝,三下两下,一只翘着尾巴的白兔就立在竹签上了。
陆时衍接过,递到沈清辞手里。
沈清辞捏着那根竹签,看着糖兔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小时候,站在宫墙里,看着墙外街上那些冒着热气的小摊,看那些孩子举着糖人跑来跑去,很多次都想,若能买一支就好了。
那时候以为,那是很遥远的事情。
如今却轻飘飘地落在手里,只值两文钱。
"你怎么了?"陆时衍注意到她的神色。
"没什么。"她低头,小心地舔了一小口糖兔子的耳朵,甜得发腻,"就是觉得,小时候想的那些事,如今都能做了。"
陆时衍望着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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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货买回来,院子里一下子就热闹了。
腊肉腊肠挂在檐下的竹竿上,风吹得它们一晃一晃。干果装进缸里,封了口。冬笋埋在院角沙土中,留着年夜饭用。红布摊在桌上,沈清辞剪了两天,剪出一堆窗花——有喜鹊登梅,有连年有余,还有一对抱着大鱼的胖娃娃。
剪窗花的时候,陆时衍就在一旁磨墨。
磨完了,铺纸,提笔。
"写什么?"他问。
"你定。"
陆时衍想了想,落笔。
上联:庭前有花,四时不谢。
沈清辞看着,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这算什么春联?"
"我们家的春联。"他说得理直气壮,笔尖一顿,写下联:
窗外无客,终岁清闲。
沈清辞笑得更厉害了,"哪有这样写的,一点年味都没有。"
"那你说。"
她想了想,"要吉利的,又要不俗气的。"
陆时衍沉吟片刻,重新铺纸,这一次写得慢。
上联:一庭灯火守长夜。
下联:两履霜雪待新晴。
横批:岁岁长安。
沈清辞站在他身侧,看着墨迹未干的那三个字,笑意慢慢沉下来,变成一种很安静的欢喜。
岁岁长安。
这四个字,是她这十年里,求而不得、等而不来的东西。
如今落在一张红纸上,墨迹鲜亮,触手可及。
"好。"她轻声说,"就这个。"
陆时衍把春联晾在廊下,又把王阿婆家那副也写了——上联"身安即是福",下联"家和便是春",横批"平安"。
送过去的时候,老伯捧着那副春联看了半天,眼圈都红了,一个劲儿地说"字好,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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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
这一日要送灶神。
沈清辞照着从王阿婆那里问来的规矩,买了糖瓜,摆在灶王爷的神位前。神位是陆时衍用木板钉的,简陋得很,贴了一张从市集上买来的灶神像,两旁糊了红纸。
"阿婆说要念叨几句。"沈清辞捧着糖瓜,忽然有点犯难,"可她没教我说什么。"
陆时衍站在旁边,"随便说。"
"灶王爷在上,今年糖瓜给你吃甜的。"她认真地对着那张小像说,"上天言好事,下界降吉祥。我们家也没什么好事可说的,就是……"
她顿了顿。
"就是往后日子平平安安的,别下雪冻了花,别刮风吹了屋,别让人生病。"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这是不是太贪心了。"
"不贪。"陆时衍说。
他伸手把糖瓜抹在灶神像的嘴上——按阿婆的说法,是要把灶王的嘴糊甜了,好上天说好话。
糊完了,两人站在灶前,看着那张被糖糊了半张嘴、滑稽得很的灶神像,忽然都笑了起来。
从前侯府的送灶,是规规矩矩的仪式,有管事主持,焚香跪拜,一应章程清楚。他站在前面,她站在后面,众仆跪了一地,庄重得没有一丝人气。
如今两人对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神位,一边抹糖一边笑,倒比那时候郑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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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年过后,年味一天比一天浓。
巷子里家家户户都在忙。有人在门前挂灯笼,有人在天井里晒腊味,有人蹲在地上刷门神。孩子们已经穿上了新衣,在巷子里跑来跑去,手里拿着炮仗,时不时"啪"地炸一声,把人吓一跳。
沈清辞的窗花贴上了。红彤彤的一片,贴在窗纸上,映着屋里的灯,暖得让人心里发软。
春联也贴了。陆时衍踩着矮凳,把上联贴到门框左边,沈清辞在下面指挥:"再高一点。左了一点。好了好了。"
贴完,两人退到院子中央,抬头看。
红纸黑字,在灰白的墙上格外鲜亮。
一庭灯火守长夜,两履霜雪待新晴。
沈清辞看着那副春联,忽然轻轻拽了下陆时衍的袖子。
"陆时衍。"
"嗯。"
"今年是第一年。"她说,"我们在这院子里,正正经经过的第一个年。"
陆时衍侧头看她。
风把院子里的灯笼吹得轻轻摇摆,红色的光落在她脸上,一晃一晃的。
"往后还有很多年。"他说。
"嗯。"沈清辞点头,笑得很轻,"还有很多年。"
远处巷口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炮仗声,接着是孩子们兴奋的叫喊。
年关将近,人间热闹。
庭前岁长安,岁岁皆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