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整夜,天亮时终于停了。
沈清辞是被一阵极亮的光唤醒的。
她睁开眼,屋里比往日明亮许多,窗纸上映着一层白蒙蒙的光,把整个屋子都照得通透。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雪。
"醒了?"
陆时衍已经起身了,正站在窗边,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眉眼间带着清晨的温和笑意。
"雪停了,日头出来了。"
沈清辞掀开被子起身,赤脚踩在地上,凉意一下子从脚心窜上来,她轻轻"嘶"了一声。陆时衍连忙走过来,把她的鞋摆到脚边。
"地上凉,先穿鞋。"
她笑着穿上,随手抓了件外袍披上,快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
清冽的冷风扑面而来,却不是昨夜那种刺骨的寒,带着雪后特有的干净气息,像有人把整个世界都洗过一遍。
院子白得晃眼。
院墙、屋檐、桂树的枝桠、墙根的柴堆,全都覆着一层厚实的雪,柔软洁白,没有一处被踩过,干净得像一张未落笔的宣纸。檐下的瓦当垂着一排细长的冰凌,在晨光里闪着清透的光,偶尔有一根被风吹断,叮的一声落在青石上,碎成几段。
远处整条巷子都白了,青瓦屋顶连成一片起伏的雪浪,一直延伸到城墙那边。有几户人家已经起了,烟囱里冒出细细的白烟,直直地升上去,在半空中散开,被日头照得透亮。
"好看吗?"陆时衍走到她身边,替她拢了拢外袍的领口。
"好看。"沈清辞深吸一口气,眉眼舒展,"南城的雪,比京城干净。"
"京城雪多,人更多。"陆时衍淡淡道,"雪还没落稳,就被马蹄踩成泥了。"
沈清辞笑了一声,没接话。
她忽然抬起手,飞快地在窗棂上积的雪里按了一下,然后转身,把那团雪按在了陆时衍的鼻尖上。
陆时衍整个人僵了一瞬。
冰凉的雪贴在皮肤上,很快化成水,顺着他鼻梁往下淌。
沈清辞已经笑得弯下腰,眼睛都笑出了泪。
陆时衍抹了把脸,看着她笑得直不起身的样子,无奈地摇了下头,随即伸手在窗台上又抓了一把雪。
"清辞。"他叫她的名字,语气平静得有些危险。
沈清辞笑声戛然而止,转身就跑。
可她跑得哪有他快。才迈出两步,就被他从身后一把捞住,雪团不轻不重地按在了她的脸颊上。
她"呀"地叫了一声,回头瞪他,鼻尖冻得通红,头发上还沾着几点雪粒,嘴唇微微张着,一副被欺负了的样子。
陆时衍看着她,忽然就笑了,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扯平了。"
沈清辞的耳根腾地就红了,推开他,转身去找帕子擦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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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早膳,巷子里渐渐热闹起来。
雪后初晴,家家户户都出来扫雪。
巷口传来扫帚刮过青石的沙沙声,一声接着一声,连成一片热闹的响。有人家在屋檐下敲冰凌,叮叮当当的脆响;有孩童已经跑出来了,裹得像个圆滚滚的团子,在雪地里扑腾,抓起一把雪就往同伴身上扔,尖细的笑声顺着巷子一路飘过来。
陆时衍拎着竹帚出门,也去扫院门前的雪。
沈清辞换了件厚棉袄,戴了顶绒边的斗笠,也拎着一把小帚跟出来。
"你别扫了,站边上看着就行。"陆时衍回头看她。
"我又不是纸糊的。"沈清辞不以为意,扫帚一摆,把门前台阶上的雪往下推。
陆时衍不再劝,只是特意站到了她下首,把雪堆往自己那边揽——怕她一不留神踩到湿滑处。
隔壁院门也开了。
王阿婆探出个头来,见了他们,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
"哟,你们也扫雪呢!"她拄着扫帚站在门口,"我这一把老骨头,扫了半个时辰,才扫出这么一条道来。"
"阿婆您别扫了,一会儿我们过去帮您。"沈清辞扬声喊道。
"不用不用,"王阿婆连连摆手,"我家那口子一会儿出来扫。你们年轻人,扫自己的就是了。"
话虽这么说,陆时衍扫完了自家门前,还是提着扫帚过去了。
王阿婆推辞了几句,也就笑着让开了位置。
沈清辞站在自家门口,看着陆时衍在隔壁门前弯腰扫雪。他扫得很认真,从门槛一路扫到巷口,把雪推到路边的沟里去,扫得干干净净,连台阶缝里的残雪都用帚梢细细拨了出来。
日头升起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雪地上,随着扫帚的起落一摇一摇。
他从前在朝堂上,一句话能定万户生计,一纸奏章能改一州赋税。
如今却弯着腰,替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太太扫门前雪。
可沈清辞看着,竟觉得比朝堂上那些煊赫的光景,都要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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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扫得差不多了,沈清辞忽然想起一件事。
"陆时衍,"她走过来,搓着冻红的手,"巷口那家炒栗子的,今日该出摊了吧?"
陆时衍抬眼,"雪刚停,未必出。"
"去看看。"她眼睛里带着点亮晶晶的期待,"昨夜说好了,雪停了就去买糖炒栗子的。"
昨夜酒至微醺,两人说起冬日要做什么,他说要买热乎的糖炒栗子回来剥着吃。她当时醉得半睡,却把这句话记得清清楚楚。
陆时衍看着她这副模样,把扫帚往墙边一靠。
"去吧。"
两人收拾了一下,出了巷子,往西市的街口走。
雪后的街道比平日难走些。路面的雪被来往行人踩过,化成半水的雪泥,一脚踩下去,"咯吱"一声,鞋边很快湿了一圈。
陆时衍走在她外首,凡是有车马经过的湿滑处,都提前一步站过去,顺手把她的手往自己臂弯里一带。
沈清辞起初还挣了两下,说"我又不是走不稳",到后来便懒得挣了,索性把手放进他臂弯里,走得踏实。
街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卖炭的推着车,车厢上覆着一层雪,一路走一路吆喝;卖热汤饼的支起了棚子,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白气,蒸腾得半条街都暖了;几个孩子在路边堆雪人,用两颗黑豆做眼睛,一根胡萝卜做鼻子,堆得歪歪扭扭,惹得路过的人发笑。
沈清辞一路走一路看,看得兴致勃勃。
"在京城,下雪天街上就空了。"她轻声道,"贵人们乘车,百姓们不出门,满街只有清雪的杂役,安安静静的,像座空城。"
"如今倒好,"她顿了顿,笑意深了些,"街上比往日还闹。"
陆时衍侧头看她,"喜欢这热闹?"
"喜欢。"她点头,"热闹里有人气。人气就是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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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过街角,远远就闻到了一股甜香。
炒栗子的摊子果然出了。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被炉火烤得红通通的,正拿着铁铲在一口大铁锅里翻搅。锅里的黑砂滚烫,栗子在里面翻滚着,油亮亮、热腾腾,甜香混着焦香,顺着风能传出半条街。
摊子前已经围了五六个人,都缩着脖子跺着脚,一边呵白气一边等。
"老板,来一包。"
"好嘞!"摊主麻利地铲了一勺,用牛皮纸包了两包,扎上草绳,递过去,"刚出锅的,烫着呢,小心手。"
沈清辞接过纸包,暖意透过纸张传到指尖,冷了一早上的手,一下子就活过来了。
她揭开一角,捏出一颗,烫得在指间来回倒了一下,才剥开。
栗壳被砂炒得极脆,一掰就开,里面金黄的栗仁完整饱满,冒着热气。放进嘴里,软糯香甜,暖流顺着喉咙一路下去,把人从里到外都熨帖了。
"好吃。"她含含糊糊地说,眼睛都亮了。
陆时衍也剥了一颗,尝了尝,"比京城的好。"
"你怎么什么都是南城的好。"沈清辞笑他。
"因为南城有你。"他说得坦然,一边说一边又剥了一颗,递到她嘴边。
沈清辞愣了一下,看了看周围,到底还是红着脸张嘴吃了。
旁边等着买栗子的一位大婶瞧见了,笑呵呵地跟身边人说:"瞧瞧人家这小两口,多好。"
这话飘到耳朵里,沈清辞耳根更红了,把头往斗笠下缩了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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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完栗子,两人没急着回,顺着街道往东走了走。
路过一家药铺,门口围着几个人,隐约有些争执的动静。
沈清辞脚步一顿,抬眼看去。
药铺门口站着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个四五岁的孩子,孩子脸烧得通红,蔫蔫地趴在母亲肩上。妇人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铜钱,正跟柜台后的伙计说着什么,声音又急又低。
"……就抓三副,先抓三副,等我当家的回来就补上,绝不欠你们的。"
伙计为难地摇头:"嫂子,不是我不通融,掌柜的规矩,赊账得有保人。您这样,先抓一副应急,剩下的——"
"一副不够啊,"妇人急得眼圈都红了,"大夫说要连吃三副,断了一天就白吃了。"
沈清辞站在几步外,听明白了七八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栗子,又看了看那个烧得迷迷糊糊的孩子,转身轻声问陆时衍:"我们身上还有多少?"
陆时衍已经从怀里摸出了钱袋。
他没有多说,径直走上前,把一小锭银子放在柜台上。
"按方子抓三副,多的算在下一次的诊金。"
伙计愣了一下,看看银子,又看看他,忙不迭地应下:"好好好,这就抓!"
那年轻妇人猛地转过头,愣愣地看着陆时衍,随即连连摆手:"这怎么行,这怎么行,我们不认识您,怎么能要您的银子——"
"孩子要紧。"沈清辞走过来,语气温和,"先把药抓了,孩子退烧了再说。银子的事,不急。"
妇人张了张嘴,眼眶一下就湿了,抱着孩子对着他们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抖得厉害:"多谢……多谢二位……"
沈清辞伸手扶住她,"快去抓药吧,回去赶紧煎上。"
妇人抱着孩子进了药铺,伙计手脚麻利地抓着药,一味一味地称,包成三小包。
沈清辞站在门外,看着那妇人抱着药包匆匆离去,才回过头来。
陆时衍正看着她,眼底带着极浅的笑意。
"看我做什么?"她问。
"在想,"他慢慢道,"从前在京城,你也是这样。"
沈清辞不解,"哪样?"
"见不得人受苦。"他伸手替她拂去斗笠上落的一层薄雪,"我在朝堂上看的都是奏章、账册、数字。你却在后院里,把侯府的月钱挪出来,接济过好几个府里的下人。我知道,一直知道。"
沈清辞没说话,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
"我那时候其实不敢让你知道。"她低声道,"怕你说我妇人之仁,乱动府里的账。"
陆时衍沉默了一下。
"我确实说过。"他的声音有些低,"说过你心太软,做事不决断。"
沈清辞笑了笑,"我知道。你那时候满心都是朝廷,看什么都先看利弊。"
"现在不看利弊了。"陆时衍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温热热的,"现在只看你。"
沈清辞抬眼看他,忽然笑了,眉眼弯弯的,像冬日里最暖的那点光。
"那便好。"
"这银子花得值。"她说,"比起在京城施舍给那些跪着求赏的人,我更愿意给这样的。她不是来讨的,是被逼得没法子了。"
陆时衍点点头,"你若想帮,以后每月拿些出来,专给这样的人。"
沈清辞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他说得认真,"钱留着也是留着,帮人落到实处,才算钱有用。"
沈清辞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男人退了朝堂之后,好像才真正学会怎么做一个人。
又或者,他一直都是,只是从前被那些朝堂事压着,没工夫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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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上,日头升得更高了。
雪开始化,屋檐上的冰凌一根根往下掉,落在雪地上,叮叮当当的,像谁在敲小钟。路边的树上,雪一抖一抖地落,落在地上噗的一声,把人吓了一跳。
沈清辞走得慢,脚下一滑,被陆时衍一把捞住腰。
"当心。"
她扶着他的手臂站稳,抬头看他,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今日怎么老是要你扶。"
"雪天路滑。"他答得理所当然。
沈清辞偷偷笑了一下,没再挣开。
路过巷口,看见那户人家的孩子还在堆雪人,堆了两只,一大一小,正歪歪扭扭地并排着。孩子蹲在旁边,用树枝给它们画手。
沈清辞站在那儿看了会儿,忽然说:"我们也堆一个吧。"
陆时衍看她,"你多大了?"
"我多大也爱玩。"她已经在往院门口走,兴致勃勃。
于是两人在自家院门前的空地上蹲下来,开始滚雪球。
沈清辞滚得慢,滚出来的雪球歪歪扭扭,还掺了泥;陆时衍滚得又快又圆,一会儿就滚出个好大的球来。
"你的怎么这么圆?"她不服气。
"手要匀。"他把大球捧起来,稳稳放在她的歪球上,"要这样。"
两只球叠在一起,头大身小,看着滑稽极了。
"丑死了。"沈清辞看了一眼,忍不住笑。
"那就再改改。"
陆时衍蹲下来,把上面的球往里推了推,又捏了两个小小的雪球做眼睛,用手指在脸上划出一条弯弯的笑。沈清辞摘了两颗冻得发红的野果按上去做眼睛,又找了根短枝做鼻子。
做完了,两人蹲在雪人前面,看着它歪歪扭扭的样子,同时笑出了声。
"像你。"陆时衍说。
"哪里像我?"
"歪的。"他指了指那歪着的脑袋,"不服气的时候就歪着头。"
沈清辞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抬手抓了把雪就拍他。
两人又闹了一阵,笑声在雪地上滚了老远。
王阿婆开门探出头来,看见他们在门前闹,笑着摇头,"这俩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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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西斜的时候,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院门口的石阶上。
沈清辞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边放着一包还温着的糖炒栗子,脚边搁着手炉。
院子里的雪已被扫到墙角,堆成两座小小的雪堆,被夕阳染上一层淡淡的橘色。
陆时衍端着两只碗出来,碗里是热腾腾的甜汤,放了红枣、银耳和几颗栗子。
"暖暖身子。"
沈清辞接过来,捧在手心,热气扑在脸上,睫毛上都凝了薄薄一层水汽。
她小口喝了一口,甜而不腻,从喉咙一路暖到心里。
"今天真好。"她轻声说。
"哪一天不好?"陆时衍在她身边坐下,也端起碗。
"从前没有这样的日子。"她望着院子里被夕阳染红的雪,"以前冬日,从早到晚都在忙。宫里的事、府里的事、朝堂上的事,一件压一件。等到夜里歇下,累得连话都不想说。"
她顿了顿,"如今倒是,从早到晚都在闲。"
"闲也是日子。"陆时衍说。
"嗯,闲也是日子。"她笑起来,"而且还挺忙的——扫雪、买栗子、看人堆雪人、自己也堆一个。"
陆时衍也笑了。
他把碗放下,侧过身来,伸手替她把鬓边一缕被风吹散的头发别到耳后。
"清辞。"他低声唤她。
"嗯?"
"这样的雪天,我想年年都有。"
沈清辞抬眼看他。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都镀上一层浅浅的暖色,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句诰命、半句朝堂,只有她。
她把碗放下,靠过去,把头轻轻搁在他肩上。
"会的。"她说,"年年都有。"
檐角的冰凌又落了一根,叮的一声,碎在地上。
院门前的雪人还歪着头站在那里,被夕阳照着,笑眯眯的。
它大概会站到明天,站到后天,站到雪化了,变成一摊水,渗进院前的泥土里。
然后春天就来了。
庭前岁长安,岁岁皆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