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过后,天便一日冷过一日。
先是清晨的霜越来越厚,覆在瓦檐上、草叶上,白蒙蒙一层,太阳要升到半空才肯化。接着是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带着砭骨的凉意,吹得巷口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吱呀作响。院中的桂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只剩虬曲的枝干伸向灰蒙的天空,墙角那丛野菊也蔫了头,花瓣卷曲发黑,被霜打得没了精神。
沈清辞添了件厚些的夹袄,坐在廊下晒太阳。
南城的冬日不比京城干冷,风里总带着些潮湿的水汽,冷是那种渗到骨头缝里的阴寒。她从前在京城时,屋里有地龙,有炭火,有暖炉,走到哪里都是暖的。如今这小院没有地龙,只靠一只铜手炉和一床厚棉被过冬,起初还有些不适应,住了两年倒也习惯了。
陆时衍正在院子里劈柴。
他穿了一件半旧的深褐短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斧头落下,干脆利落,木柴应声而裂,整整齐齐码在墙根下。从前握惯了朱批奏折、执掌生杀大权的手,如今劈柴、烧火、做饭,样样做得熟练自然,没有半分违和。
沈清辞托着腮看他,眼底满是温柔。
"够了够了,"她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发颤,"劈这么多,用到明年都用不完。"
陆时衍放下斧头,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薄汗,走到她身边。
"夜里怕是要下雪,"他伸手探了探她手炉的温度,又替她拢了拢披风,"多备些柴,省得半夜炉火灭了挨冻。"
沈清辞仰头看他,忽然笑了。
"你现在倒比我还怕冷。"
"我是怕你冷。"他说得理所当然,伸手将她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你自小身子弱,从前在京城有太医调理,如今在这里,只能靠我多上心。"
沈清辞心中一暖,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因为刚劈过柴,掌心温热粗糙,带着薄茧,却比任何暖炉都让人安心。
"有你在,我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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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入夜时分,雪便落了下来。
先是细碎的雪粒,沙沙地打在窗纸上,像有人在外面轻轻撒着什么。后来雪粒变成了雪花,一片一片,慢悠悠地从灰蒙的夜空里飘落,越下越大,越下越密。
沈清辞推开窗,一股清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夹杂着雪的纯净气息。
院子里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青石板、桂树枝、墙根的柴堆,都覆上了一层柔软的雪被。雪花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在夜色里翩跹起舞。
"下雪了!"她回头,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欣喜,像个第一次见雪的孩子。
陆时衍正在往炭炉里添炭,闻言走过来,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头。
"小心着凉。"他低声说,却没有关窗,而是陪她一起看着外面的雪。
两人并肩立在窗前,看雪花纷纷扬扬地落,看院子一点一点被白色覆盖,看远处的巷陌在雪夜里变得朦胧而安静。
南城的雪夜,没有京城的灯火辉煌,没有更夫的梆子声,没有宫墙深处的隐隐钟鸣。只有雪落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犬吠,安静得像一幅静置的水墨画。
"从前在京城,下雪天最忙。"沈清辞轻声道,"宫里要摆赏雪宴,大臣们要写应制诗,侯府里要扫雪、备炭、安排暖阁,人来人往,乱糟糟的。雪还没积厚,就被人踩得脏污不堪。"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落满雪的桂树上。
"那时候总想着,什么时候能安安静静看一场雪就好了。不用应酬,不用规矩,不用端着诰命夫人的架子。"
陆时衍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在怀里。
"现在可以了。"
"嗯。"沈清辞点点头,唇角漾开温柔的笑意,"现在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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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一会儿雪,陆时衍关了窗,转身去灶间忙活。
不多时,他端着一个红泥小炭炉进来,炉上坐着一只陶壶,壶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是他温的桂花酿。旁边还放着一只小铁架,架上摆着几颗生栗子和几块红薯,正被炭火慢慢烤着。
他将炭炉放在屋中央的矮桌上,又铺了软垫,拉着沈清辞席地而坐。
"尝尝,"他倒了一杯温酒递过去,"去年秋天酿的,埋在院子里桂树下,今早刚挖出来。"
沈清辞接过酒杯,酒液清亮微黄,桂花的甜香混着米酒的醇厚,热气袅袅地扑在脸上。她小口啜饮,酒味不烈,入喉温润,回甘带着桂花的清甜,暖意从胃里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好喝。"她眼睛亮了亮,"比宫里的桂花酿还好喝。"
"那是自然,"陆时衍也倒了一杯,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宫里的酒是御厨按方子酿的,中规中矩。这酒是我亲手酿的,桂花是你亲手采的,埋在我们一起种的桂树下,自然不一样。"
沈清辞被他说得耳尖微热,低头喝酒,不再接话。
炭火噼啪作响,陶壶里的酒咕嘟咕嘟冒着泡,栗子和红薯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混着酒香,填满了整间小屋。
窗外雪落无声,窗内温暖如春。
沈清辞喝了两杯,脸颊微微泛红,眼神也有些迷离。她靠在软垫上,看着炭火中明灭的红光,忽然开口。
"陆时衍。"
"嗯?"
"你之前说,每年都给我写一句诗。"她侧头看他,眼底带着酒后的慵懒和期待,"今年的呢?"
陆时衍正在翻烤栗子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了。
"就知道你记着。"
他放下手中的火钳,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素笺,递到她面前。
沈清辞接过,小心翼翼地展开。
素笺上是一行清隽的小楷,墨迹犹新,显然是刚写不久。
上面写着:
"围炉听雪夜,与君共白头。"
沈清辞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眼眶忽然就热了。
她想起成亲那年,他在她诗集扉页写下"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那时候他们新婚燕尔,他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侯,她是刚嫁入侯府的新妇,对未来满是憧憬。
后来十年,朝堂风雨,聚少离多,那句诗被遗忘在岁月深处,差点连同他们的感情一起,被消磨殆尽。
如今,在这南城的小屋里,在这风雪交加的夜晚,他又写下了一句诗。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宏大的誓言,只有最朴素的十个字——围炉听雪夜,与君共白头。
却是她听过的,最动人的情话。
"怎么哭了?"陆时衍见她眼眶发红,连忙伸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是不是写得不好?"
"不是。"沈清辞摇摇头,将素笺紧紧攥在手心,声音带着微微的哽咽,"是太好了。"
她抬头看他,泪光中带着笑意。
"陆时衍,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陆时衍望着她,眼底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
"以后每年都给你写。"他低声说,"写到我们头发都白了,写到我们走不动了,写到这院子里的桂树开了一轮又一轮。"
沈清辞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和炭火味,觉得整颗心都被填得满满的。
"好。"她轻声应道,"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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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子烤好了。
陆时衍用夹子夹出来,放在小碗里晾了晾,才剥了一颗递给沈清辞。
栗子烤得恰到好处,外壳焦脆,一剥就开,里面的栗仁金黄饱满,冒着热气。沈清辞接过来,吹了吹,咬了一口,软糯香甜,是她最喜欢的味道。
"甜吗?"陆时衍问。
"甜。"沈清辞点点头,又咬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你还记得吗?我们成亲后的第一个冬天,你也给我烤过栗子。"
陆时衍剥栗子的手顿了顿。
"记得。"他轻声道,"那年冬天特别冷,你刚嫁过来,不习惯侯府的规矩,天天闷在屋里不说话。我偷偷让厨房烤了栗子,给你送过去,你吃了三颗,就笑了。"
沈清辞也笑了。
"那时候我觉得,你虽然话少,但是个好人。"
"现在呢?"
"现在……"她歪头想了想,故意逗他,"现在觉得,你不仅是个好人,还是个会劈柴、会酿酒、会烤栗子、会写诗的好人。"
陆时衍被她逗笑了,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
"就你嘴甜。"
两人你一颗我一颗,很快就把一碗栗子吃完了。红薯也烤好了,掰开,金黄的薯肉冒着热气,甜得拉丝。沈清辞吃了半个就吃不下了,剩下的半个自然进了陆时衍的肚子。
酒喝到微醺,话也多了起来。
他们从成亲那年的冬天,聊到第一次一起出宫巡游;从侯府后院的那棵老梅树,聊到京城郊外的温泉山庄;从他第一次上朝的紧张,聊到她第一次主持中馈的手忙脚乱。
那些被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细碎往事,在这个雪夜里,被一盅温酒、一炉炭火,慢慢烘得暖烘烘的。
原来他们之间,并非只有十年的聚少离多和朝堂风雨。
原来也曾有过那样多温柔的、鲜活的、闪闪发光的瞬间。
只是那时候,他们都太忙了。忙朝堂,忙权势,忙着扮演各自的角色,忘了停下来,好好看看身边的人。
如今退了朝堂,卸了身份,在这南城小院里,才终于有时间,把那些被遗落的美好,一一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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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渐渐深了,雪还在下。
沈清辞靠在陆时衍怀里,有些困了,眼皮沉沉的。
"困了就睡。"陆时衍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我抱着你。"
沈清辞含糊地应了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快就睡着了。
陆时衍没有动,就那样抱着她,看着炭火明明灭灭,听着窗外雪落的沙沙声。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安静的睡颜。
烛光柔和,映着她长长的睫毛和微微泛红的脸颊。她睡得很安稳,眉头舒展,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他想起十年前,她也是这样靠在他怀里睡着。那时候他刚下朝,满身疲惫,她等他等到深夜,靠在软榻上就睡着了。他将她抱回床上,替她盖好被子,看着她的睡颜,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护她一世安稳。
可后来呢?
后来他被权势蒙蔽了双眼,被朝堂困住了脚步,他以为给她锦衣玉食、一品诰命,就是护她安稳。却忘了,她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她要的,不过是一个能陪她看雪、陪她喝酒、陪她说话的人。
幸好,还不算太晚。
幸好,她还在。
陆时衍低头,在她发顶轻轻印下一个吻。
"清辞,"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余生漫漫,我定不负你。"
窗外,雪越下越大,将整座南城都裹进了一片洁白之中。
庭前的桂树落满了雪,像披了一件白色的斗篷。墙角的柴堆也积了厚厚一层,像一个个白色的馒头。整个小院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内透出的一点暖黄灯光,在茫茫雪夜里,温柔得像一个永恒的承诺。
围炉听雪夜,与君共白头。
这一夜,雪落无声,岁月安然。
庭前岁长安,岁岁皆平安。1
越看越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