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过了,日子却还冷着。
整个正月,天都是灰的,风一阵一阵地刮,把院门上那副春联的一角吹得起了毛边。沈清辞隔几日就拿米浆去糊一糊,糊了三回,纸边软了,字倒还清楚,"岁岁长安"四个字,在风里一晃一晃地撑着。
直到正月末的一天,天忽然就变了。
那日早上,沈清辞推开窗,迎面来的风里,竟带了一丝不一样的味道。
不是冬日那种干冷的、刺骨的风,是软的,湿的,带着一点泥土被翻开的腥气,还有远处什么地方传来的、极淡的草木青味。
她愣了愣,伸手到窗外探了探。
风从指缝里穿过去,凉,却不咬人了。
"陆时衍。"她回头,声音里带着一点掩不住的雀跃,"风变了。"
陆时衍正在院里收炭盆,闻言直起身,也伸手试了试风。
"嗯。"他说,"开春了。"
沈清辞笑起来,拉开门就往外跑。
院子里的雪早化了,只在墙角最阴的地方还剩一小块,脏兮兮的,边缘泛着黑。青石板地面被冻了一冬,缝里的泥硬得像石头,踩上去"笃笃"响。
可就在这样硬的泥缝里,她看见了一点绿。
极细极小的绿芽,从石缝里顶出来,只有指甲盖那么长,嫩得发亮,在灰扑扑的地面上,显得格外醒目。
"陆时衍,你看!"她蹲下去,手指悬在那株小芽上方,不敢碰,"它出来了。"
陆时衍走过来,也在她旁边蹲下,看着那点绿。
"这是什么?"她问。
"不知道。"他看了半天,"草。"
沈清辞被他这个答案逗笑了,笑得蹲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就不能说得雅一点?"
"雅一点说什么?"
"说……"她想了想,"说'春信至矣'。"
"那就是草。"陆时衍说。
沈清辞笑得扶着墙站起来,眼角都笑出了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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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的第三日,两人去了城南的花市。
花市在城隍庙旁边,一条窄窄的长街,两旁摆满了摊子,从街头到街尾,全是绿色。
南城的花农一年到头都在这里,冬天卖梅,春天卖桃李海棠,夏天卖荷,秋天卖菊。这时候正是开春,摊子上摆的多是些半人高的树苗,枝干光秃秃的,捆着草绳,谁也看不出是什么,只有插在苗木上的小木牌,写着"海棠""碧桃""紫荆""丁香"。
沈清辞一家一家地看,看得极慢。
"这株怎么样?"她指着一株枝干还算周正的。
花农是个五六十岁的老人,见她问,便把草绳解开,"姑娘看这个,这是西府海棠,开粉白的,一朵一朵的,可好看了。"
"好养吗?"
"好养。"老人道,"海棠不娇气,向阳的地儿一栽,浇透了水,头一年缓一缓,第二年就能开花。"
沈清辞回头看陆时衍。
陆时衍走上前,蹲下去看了看根系,又摸了摸枝干,才点头。
"这株成。"
沈清辞便买下了,又听老人说海棠要成对才好,便又挑了株一样的。
付了钱,陆时衍一手一株拎着,两人往回走。
路上又经过一个卖鸡雏的摊子。
几十只毛茸茸的小鸡挤在一只大竹筐里,叽叽喳喳叫个不停,黄的、黑的、花的,挤成一团,看着就让人心软。
沈清辞的脚步慢了下来。
陆时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想养?"
"嗯。"她点头,眼睛都亮了,"年三十那天说过的。"
"那便买。"
于是又买了两只。卖鸡的老妇用草绳编了个小笼子,把两只小鸡装进去,递到她手里。
沈清辞捧着小笼子,低头往里看。两只小鸡歪着脑袋回望她,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啾啾"声。
她笑得眉眼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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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院里,日头正好。
两人在院中靠东边的地方选了个位置——那里向阳,日头从早晒到午后,院墙挡着北风,是全院最好的地。
"就这里。"陆时衍把两株海棠苗放下,去屋里取铁锹。
沈清辞蹲在旁边,看着他把地面刨开。
土冻了一冬,硬得很,一锹下去,"当"的一声,只挖起一小块。他没急,一锹一锹地挖,慢是慢,却稳。土块翻上来,露出下面深色的、湿润的泥,带着一股清冽的土腥气,扑得人心里发暖。
"这土好。"沈清辞伸手捏了一块,搓碎了,"又黑又松,肥。"
"嗯。"陆时衍把坑挖到一尺多深,直起腰来歇了口气,"你从前在侯府,也懂这些?"
"不懂。"她摇头,笑了笑,"侯府的花是花匠管的,我只管看。春天开得好,就说一句'今年不错';开得不好,就皱一皱眉。从来没想过,一株花是怎么种下去的。"
她顿了顿,"如今自己挖坑、浇水、等它长,才知道有多不容易。"
陆时衍把铁锹立在一边,看她。
"清辞。"
"嗯?"
"你从前,是不是很多事都不知道?"
沈清辞想了想,"是。我不知道一斤肉多少钱,不知道一件衣裳要做几日,不知道一个下人的月钱是多少。府里的事都有人管,我只需要点头、摇头、写个'准'字。"
她低头看着那个坑,慢慢道,"那时候觉得自己什么都知道。如今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蹲下去,握住她的手。
"如今知道了,不迟。"
沈清辞抬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点很浅的光。
"嗯。"她点头,"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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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树的时候,王阿婆来了。
她是听见院里有动静,端着个搪瓷盆出来看热闹的,盆里是刚洗好的菜。
"哟,种树呢!"她隔着院墙喊了一声,随即绕到院门口进来。
"海棠?"她眯着眼睛看了看那两株苗,"西府海棠啊,好,这品种开得早,花色也清。"
她走过来,绕着坑看了一圈,忽然皱起眉。
"坑挖浅了。"
陆时衍停下手。
"海棠根深,得挖到一尺半。"阿婆蹲下去,用手比了比,"你看,这才一尺多点。根埋不下,头一年活不长。"
"阿婆说的是。"陆时衍便又重新挖,把坑又深下去半尺。
阿婆在一旁看着,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絮絮叨叨地教了起来。
"回填的时候啊,底下得先垫一层松土,掺点腐熟的粪肥,别让它直接挨着根,不然烧根。"她一边说一边比划,"种下去之后要踩实,脚踩,别用手按,手按不实。踩完了浇透一回水,把土沉下去,根就贴上了。"
沈清辞听得认真,还真的回屋拿了纸笔,一条一条记下来。
阿婆见她这样,笑得不行,"这丫头,种棵树还记成书呢。"
"记着好些。"沈清辞把纸折好,"明年还要种。"
"种什么?"
"还想种葡萄,搭个架子。"
"哟,那得秋天种。"阿婆道,"葡萄得秋天栽,冬天缓一冬,开春就窜得快。"
沈清辞点点头,把这一条也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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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株海棠种下去,日头已经偏西了。
沈清辞蹲在树苗旁边,看着它们立在院中的样子。细瘦的树干,用草绳绑着,光秃秃的,连一个芽点都看不见,看着实在有些单薄。
"这要多久才能开花?"她问。
"阿婆说,头一年缓根,第二年能开。"陆时衍在她旁边蹲下,把最后一锹土拍平,"急不得。"
沈清辞伸手,轻轻摸了摸树干。
粗糙的树皮,凉凉的,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点暗红。
"明年这个时候,就能看见花了吧。"她轻声道。
"能。"
她笑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还在吗?"
话问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陆时衍侧头看她,"为什么不在?"
"没什么。"她摇摇头,低下头去,"就是问一句。"
陆时衍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额前一缕头发拨开,"清辞,这里就是家。"
"我知道。"
"那便不用问明年还在不在。"他说,"问明年种什么就好。"
沈清辞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随即笑起来。
"那明年种葡萄。"
"好。"
"再种点青菜,就在墙根那里。"
"好。"
"鸡要养大,让它们下蛋。"
"好。"
她一条一条地说,他一条一条地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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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只小鸡放进了院角新编的竹笼里。
沈清辞蹲在笼子前面,看它们在里面东张西望,时不时"啾"一声。
"给它们起个名字吧。"她说。
"起什么?"
她想了想,"一只叫团子,一只叫圆子。"
陆时衍看了那两只黄绒团子一样的小东西一眼。
"……都叫团子行了。"
"不行,得分开。"她很认真,"团子胖些,圆子小些。"
陆时衍不再争辩,只是把笼子挪了挪,放到向阳的地方。
沈清辞又跑去灶间,捧了一小把米回来,撒在笼里的小碟上。两只小鸡立刻挤过去,脑袋一点一点地啄,啄得又快又急,时不时互相撞一下。
"慢点吃。"她笑着说,"够你们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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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起了风。
沈清辞睡到半夜,忽然醒了。
窗外有声音,不是风,是雨——细细密密的,沙沙地打在窗纸上。
她坐起来,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
院子里黑沉沉的,看不见什么,只有雨声,还有灯光照出来的、斜斜的雨丝。
"下雨了。"她轻声说。
陆时衍也醒了,在她身后撑起身,"春雨。"
"会不会把海棠浇坏?"她有些担心,"才种下去。"
"不会。"他说,"春雨最好,细,润,不冲土。"
沈清辞还是有些不放心,"那两只小鸡呢?"
"笼子有顶。"
她这才安心下来,重新躺回去。
听着雨声,她忽然轻声说:"陆时衍。"
"嗯。"
"古书上说,'春雨贵如油'。"
"嗯。"
"从前在京城,春雨下起来,我想到的是路上的泥,是宫里的宴要改期,是府里晒的衣裳要收。"她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很轻,"如今想的,是院子里那两株海棠,是它们能不能活。"
陆时衍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这就是过日子。"
"嗯。"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这就是过日子。"
雨下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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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早,雨停了。
天还是灰的,可院子里的土是黑亮亮的,湿透了,软了,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半个指头。
沈清辞披衣出来,先去看那两株海棠。
树干被雨浇得发亮,草绳湿了,颜色深了一层。她蹲下去看根部,泥土被雨水压实了,平平整整的,没有冲开的痕迹。
然后她的目光停住了。
在那光秃秃的、看着毫无生气的枝干上,靠近分叉的地方,鼓起了几个极小极小的苞。
尖尖的,红褐色,还看不出是什么,但确确实实是鼓起来了,把树皮顶出了一道细缝。
"陆时衍!"她回头喊,声音都在发抖,"它……它出芽了!"
陆时衍快步走出来,蹲在她旁边。
两人凑得很近,盯着那几个小苞看了很久。
"活着。"陆时衍说。
只有两个字,声音却低得有些哑。
沈清辞忽然就红了眼眶。
她抬手抹了一下,自己都觉得好笑,"你看我,一株树出芽,我哭什么。"
陆时衍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不哭。"
"不哭。"她把脸埋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却带着笑,"就是觉得,它活下来了。我们种下去的,它活了。"
那两只小鸡在笼里"啾啾"地叫着,一早在讨食。
院墙外面,巷子里有人在说话,有孩童在跑,有卖早点的吆喝声远远传来。
雨后的空气清冽,混着泥土、青草和初春特有的那种说不清的味道。
沈清辞从陆时衍怀里抬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陆时衍。"
"嗯。"
"春天真的来了。"
他低头看她,眼睛里映着灰白的天光,还有她的脸。
"嗯。"他说,"春天来了。"
院中那两株海棠,枝头鼓着几个小小的苞,站在湿润的黑泥里,在雨后的清晨中,安安静静地,等着开。
庭前岁长安,岁岁皆平安。2
怎么这么会拿捏情绪,氛围也太到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