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傅韩逸睡得不太安稳。
水清漓一直醒着。他躺在傅韩逸身侧,一只手搭在对方腰上,掌心里微微渗着灵力,隔一会儿就探一下傅韩逸经脉里的状况。傅韩逸的呼吸时轻时重,眉心偶尔拧一下,像是在梦里被什么东西扯着。水清漓凑近了些,鼻尖蹭了蹭他的鬓角,那点不安稳才慢慢平下去。
天快亮的时候,傅韩逸忽然睁开了眼。
他偏过头,看着水清漓近在咫尺的脸。水清漓没睡,冰蓝色的眼睛在暗处亮亮的,正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傅韩逸伸手,把水清漓搭在他腰上的手攥住了。
“你一夜没睡。”傅韩逸说。
水清漓嗯了一声,没否认。
傅韩逸看着他眼底那层淡淡的倦色,没说什么,只是把他的手拉到唇边贴了一下。唇瓣温温热热的,贴在水清漓冰凉的指节上,那点温度顺着皮肤渗进去,让水清漓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梦见铁皮了。”傅韩逸说。
水清漓的手指在他掌心里绷了一瞬。
“梦见他从铁皮壳子里出来,”傅韩逸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低哑,语速很慢,像是在回忆,“站在王默的书桌上,看着罗丽。罗丽在哭,他在笑。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傅韩逸沉默了一会儿。晨光从窗棂外透进来,灰蒙蒙的,照不亮殿内的暗。他看着水清漓的眼睛,那双冰蓝色的瞳孔在暗处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专注而认真。
“他说,‘你终于来找我了’。”傅韩逸说。
水清漓的手指收紧了。
“罗丽认得他。”水清漓说。
傅韩逸点了点头,从枕上坐起来。银白的发丝散在肩头,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还是没什么血色。他靠在床头,看着窗棂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沉默了片刻。
“罗丽比辛灵还早。”傅韩逸说,“辛灵还没到仙境的时候,罗丽就在了。她在仙境底层的封印边上待过很久,替那个人看着门。”
水清漓也跟着坐起来,冰蓝色的长发散在身后,目光落在傅韩逸的侧脸上。
“那个人教过她。”傅韩逸偏过头看水清漓,“所以罗丽认得他。哪怕过了千年,变成了娃娃,她还是认得。”
水清漓看着他此刻的表情。傅韩逸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平静,可眼底有一层很薄的东西,像是水面下藏着的暗流。水清漓伸手,覆上他的手背,指尖贴着他的指节。
“你在想什么。”水清漓问。
傅韩逸偏过头看他。晨光慢慢亮起来,照在水清漓的脸上,把他冰蓝色的瞳孔映得透亮。傅韩逸看着那双眼睛,忽然伸手,拇指擦过水清漓的眼尾,力道很轻。
“我在想,”傅韩逸说,“他醒了之后,封印的事怎么办。”
水清漓的眉心微微拧起来。
“他醒了,那道锁就彻底开了。”傅韩逸收回手,靠回床头,目光重新落在窗外,“底层封印少了一道锁,压力全压在我补的那层上。我补的那层撑不住太久。”
水清漓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偏过身,正面看着傅韩逸。
“那就让他别醒。”
傅韩逸偏头看他。
“锁纹是颜爵的笔法加上他的灵魂。”水清漓的声音很平,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颜爵的笔法能补,他的灵魂能封。那个铁皮里的灵魂要是醒了,锁就没了。那就把他按回去。”
傅韩逸看着他此刻的表情。水清漓说这话的时候,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简单的、理所当然的事。可傅韩逸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想的是傅韩逸的灵力还没恢复,补封印已经耗了大半,再来一次根本撑不住。
傅韩逸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水清漓,”他说,“你这是在护着我。”
水清漓没否认。他把傅韩逸的手从被子上拿起来,握在掌心里,五指扣着五指,力道很稳。
“你千年前一个人撑了太久。”水清漓的声音低低的,“现在你醒了,身边有人了。不管是谁,不管是什么事,你都不用一个人扛。”
傅韩逸看着他,看了很久。
殿外的天光已经亮了大半,日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画出细长的光斑。那些光斑缓缓移动着,爬过榻沿,爬上两个人的手背,把扣在一起的十指照得清清楚楚。
傅韩逸忽然低下头,把额头磕在了水清漓的肩窝里。很轻的一下,像是卸了什么东西。水清漓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自己颈侧,热热的,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水清漓没有动。他只是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按在傅韩逸的后脑上,手指插进银白的发丝间,慢慢地梳着。
“水清漓。”傅韩逸的声音从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
“嗯。”
“那个铁皮醒不醒,不由我说了算。”傅韩逸说,“他的灵魂撑了千年,锁纹已经松了。罗丽的灵力是钥匙,但真正决定他什么时候醒的,是他自己。”
水清漓的手指在他发间顿了一下。
“他要是想醒,”傅韩逸抬起头,看着水清漓的眼睛,“你拦不住。”
水清漓看着他此刻的表情。傅韩逸的眼睛在晨光里很亮,琉璃色的瞳孔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还有水清漓的倒影。他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可水清漓从他眼睛里看到了一点别的东西——很淡,很浅,像是一闪而过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
水清漓盯着那点东西看了两秒,忽然说:“你不想让他醒。”
傅韩逸的睫毛动了一下。
“为什么。”水清漓的声音很平,可手指在他掌心里收紧了。
傅韩逸别开目光,看着窗棂外渐渐亮起来的天。日光把仙境的轮廓一点一点描出来,远山近树,清清楚楚的。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他醒了之后,会问我一件事。”傅韩逸说,“那件事我答不上来。”
水清漓看着他。
“什么事。”
傅韩逸没有回答。他收回目光,看着水清漓此刻的表情。水清漓的冰蓝色眼睛里压着东西,嘴唇抿着,手指扣着他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傅韩逸看着那双眼睛,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
“别那个表情。”傅韩逸说,“不是什么大事。”
水清漓没有被他糊弄过去。他把傅韩逸捏耳垂的手捉下来,扣在掌心里,两只手都攥着傅韩逸的手指。他俯下身,凑近傅韩逸的脸,鼻尖抵着鼻尖。
“傅韩逸。”他叫全名。
“嗯。”
“你不想说就不说。”水清漓的声音低低的,唇瓣几乎贴着傅韩逸的唇,“但不管他问你什么,你答不上来的时候,我在旁边。”
傅韩逸看着他。
“我替你答。”水清漓说。
傅韩逸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比平时少了那层懒洋洋的淡漠,多了点水清漓看不太懂的东西。他抬起那只被攥着的手,反手扣住水清漓的指缝,十指交握。
“水清漓,”傅韩逸说,“你有时候真是……”
他没说完。水清漓已经凑过来,唇瓣贴上了他的唇。很轻,很凉,贴着,没有动,像是在等他往下说。
傅韩逸没有往下说。他闭上眼,偏了偏头,把这个贴着唇瓣的触碰变成一个真正的吻。水清漓的呼吸乱了半拍,随即压下来,把傅韩逸按回枕上,吻得更深。
日光从窗棂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暖融融的。人类世界那边,王默正背着书包跑出家门,书包里的罗丽和铁皮并排躺着,铁皮的玻璃珠眼睛在黑暗的包里亮了一瞬,又暗下去。罗丽偏过头,粉色的发丝蹭过铁皮的指缝,铁皮的手指轻轻曲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
罗丽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她闭上眼,在书包的晃动中,慢慢陷入了沉睡。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那扇旧门又出现了,门上的锁纹比上次更亮了一些。门后面有人在叫她,声音比上次更清晰。她伸手去推门,门开了一条缝,里面伸出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却让她觉得很熟悉。
罗丽在梦里没有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