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殿里的时候,傅韩逸的脚步比去时慢了许多。水清漓走在他身侧,一只手始终虚虚地护在他后腰的位置,指尖贴着他的衣料,像是随时准备扶住他。傅韩逸没拒绝,也没逞强,只是走得比平时安静,银白的发丝垂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比平日更苍白些。
进了殿门,水清漓直接把傅韩逸按在了榻上。
“躺着。”他的手按在傅韩逸肩上,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思。
傅韩逸抬眼看他。水清漓站在榻边,冰蓝色的发丝有些乱,衣领在刚才的吻里被扯歪了一角,露出锁骨上一小块皮肤。他的表情很认真,可耳尖的红还没完全退干净,看起来没什么威慑力,反倒让傅韩逸嘴角弯了一下。
“水清漓,”傅韩逸靠在枕上,懒洋洋地看着他,“你命令我?”
水清漓弯下腰,把滑落的被角拉上来盖住傅韩逸的腿。他低着头,冰蓝色的发丝垂下来扫过傅韩逸的手背,凉凉的。他没有看傅韩逸的眼睛,只是闷声说了一句:“你脸色不好。”
傅韩逸不说话了。
水清漓在榻边坐下来,伸手覆上傅韩逸的手腕,指腹压着脉搏。他的灵力渗进去,沿着经脉走了一圈,眉头慢慢拧了起来。傅韩逸的底子确实耗了大半,千年的沉睡加上刚才补封印的消耗,经脉里空荡荡的,像是被抽干了的河床。虽然不至于伤及根本,但短时间内绝对不能再动大灵力。
“这三天,”水清漓松开他的手腕,声音很平,“你哪里都不许去。”
傅韩逸偏头看他。
“三天?”
“至少三天。”水清漓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动作认真得像是在安置什么易碎的东西,“灵力恢复之前,不许出门,不许动手,不许——”
他顿了顿。
“不许一个人待着。”
傅韩逸看着他此刻的表情,忽然笑了一声。水清漓抿着嘴角看他,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被笑的恼意,可又拿他没办法,只能把被子又往上拽了拽,盖住傅韩逸的胸口。
“你当我是纸糊的。”傅韩逸说。
水清漓没接话。他俯下身,把脸贴在了傅韩逸的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料,傅韩逸的心跳传过来,比平时慢了些,也沉了些。水清漓闭着眼,听着那个节奏,一下,又一下,安安静静的。
傅韩逸低头看着他埋在自己胸口的发顶,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抬手,插进水清漓冰蓝色的发丝间,慢慢梳着。
“行了,”他的声音低下来,“听你的。”
水清漓在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两个人在殿里安安静静地待了一整个白天。水清漓中间起来了一趟,去后殿煮了一碗热汤端过来,盯着傅韩逸喝完。傅韩逸喝完汤,脸色好了一些,靠在枕上翻着水清漓从旧居带回来的那几块玉简。水清漓坐在榻边,手里凝着水汽,在半空中画一些细小的冰晶玩,画一个碎一个,碎一个再画一个,像是打发时间,又像是在守着什么。
日光从窗棂的东边慢慢移到了西边,殿里的光线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暮色漫进来的时候,水清漓忽然偏了偏头。他掌心里那些碎冰晶停了一瞬,重新凝聚起来,化成一面极小的水镜。镜面亮起来,画面里映出的东西让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傅韩逸放下玉简,偏头看过来。
水清漓掌心的水镜里,王默正站在学校的天台上。她的书包放在脚边,罗丽和铁皮都被拿了出来,摆在栏杆上。对面站着三个女孩,其中一个扎着双马尾,神色焦急,另一个短发女孩抱着胳膊,眉头紧锁,最后一个长头发安安静静的,表情看不出什么。
画面没有声音,但水清漓看得懂口型。双马尾的女孩在说什么急事,王默听着,脸色越来越白。她低头看了一眼罗丽,罗丽在娃娃形态下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王默转过身,背对着天台栏杆,双手撑在身后,看着对面的三个女孩,嘴巴一张一合地说了一长串话。
说到最后,她的眼睛又红了。
罗丽从栏杆上浮起来,飘到王默面前,伸手贴住了她的胸口。暖金色的光溢出来,王默的裙摆扬起来,发丝散开,叶罗丽战士的轮廓在暮色中重新凝聚。旁边的短发女孩和长发女孩对视了一眼,各自从口袋里拿出了什么东西。短发女孩掌心里是一枚发光的宝石,长发女孩的袖口里飞出一只小小的蝴蝶。
三道光亮起来,天台上的暮色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傅韩逸看着那个画面,目光落在铁皮玩具上。铁皮还安安静静地立在栏杆上,玻璃珠眼睛暗着,看不出什么异常。可傅韩逸注意到它的手指在微微曲着,像是攥着什么。
“它在等。”傅韩逸说。
水清漓偏头看他。
“等罗丽的灵力再强一点。”傅韩逸靠回枕上,目光还留在水镜上,“那道锁纹已经开了口子,但钥匙不够。罗丽现在只有王默一个主人,灵力不够打开那把锁。”
水清漓看着画面里王默变身完成的模样。小女孩悬浮在半空中,裙摆和发丝被灵力托着,掌心汇聚着暖金色的光。她的三个同学站在天台上仰头看着她,表情各不相同,有惊讶的,有紧张的,也有一个在笑。
“另外三个女孩。”水清漓说。
“嗯。”
“辛灵选的人。”
傅韩逸没有否认。他看着那三个女孩,一个接一个地拿出了自己身上的东西——发光的宝石,蝴蝶,还有一个扎双马尾的女孩,掌心里凝聚出一团淡蓝色的冰晶。冰晶亮起来的时候,傅韩逸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冰系的。”他说。
水清漓看着那团冰晶。那个双马尾女孩的冰系灵力很弱,薄薄的,跟他的水冰之力比起来像是一层霜。可傅韩逸看着那团冰晶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在想什么。
“你认识那个灵力?”水清漓问。
傅韩逸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画面里那个双马尾女孩——蓝色头发,蓝色眼睛,冰晶在她掌心里跳动着,生涩而笨拙。他看了很久,久到水清漓的眉心慢慢拧了起来。
“傅韩逸。”水清漓叫他。
傅韩逸偏过头,看着水清漓此刻的表情。水清漓的冰蓝色眼睛里压着东西,嘴唇抿着,手指在水镜边缘微微收紧。傅韩逸看了他两秒,忽然伸手,把水镜从他掌心里抹掉了。
画面消散,碎成水汽落在案面上。
“不认识。”傅韩逸说,“只是觉得冰系的人少,多看了两眼。”
水清漓盯着他。
“真的?”
“真的。”傅韩逸伸手捏了捏水清漓的脸颊,指腹下的皮肤凉凉的,绷得很紧。他捏了两下,水清漓的表情也没松下来。傅韩逸叹了口气,把捏脸的手滑到他后颈上,微微用力把人拉下来。
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
“水清漓,”傅韩逸的声音贴着水清漓的皮肤,低低的,“你在想什么。”
水清漓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偏过头,唇瓣贴着傅韩逸的耳廓,声音闷闷的。
“那个冰系的女孩,她的灵力里有你的气息。”
傅韩逸的睫毛颤了一下。
“很淡。”水清漓继续说,声音低低的,呼吸贴着傅韩逸的耳廓,凉凉的,“但闻得出来。像是很久以前,你在她身上留过什么。”
殿内安静了很久。
傅韩逸没有动,水清漓也没有退开。两个人就这么贴着,呼吸缠着呼吸,谁都没有先开口。窗外的暮色彻底沉下来,殿内没点灯,只有两个人周身那层淡淡的灵光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
过了很久,傅韩逸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捞出来的。
“那个冰系的女孩,”他说,“千年前我见过。”
水清漓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那时候她还不是人。”傅韩逸偏过头,看着案面上那几滴残留的水渍,“她是一块冰。在仙境最北边的冰川底下,冻了不知道多少年。我路过的时候,在上面留了一道灵力,怕它化了。”
他顿了顿。
“后来我沉睡了,不知道那块冰去了哪。现在看,应该是辛灵把它带到了人类世界,让它变成了人。”
水清漓从他耳侧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傅韩逸此刻的表情很平静,没什么隐瞒,也没什么心虚。他就是在陈述一件千年前的事,一件他早就忘了的、随手做的小事。
可水清漓的胸口还是闷了一下。
他低下头,把额头磕在傅韩逸的肩上,闷声说了一句:“你以前倒是博爱。”
傅韩逸被他这句话说得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出了声。他笑得肩膀都在抖,把水清漓从肩上震起来,水清漓抿着嘴角看他笑,脸上的表情又恼又拿他没办法。
“水清漓,”傅韩逸笑够了,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蹭着他的颧骨,“你吃醋?”
水清漓别开脸,耳朵红透了。
“没有。”
“你有。”
水清漓把他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扣在掌心里,不轻不重地攥着。他看着傅韩逸此刻带着笑意的脸,那张脸在黑暗中看不太清,可眼睛亮亮的,映着他一个人的倒影。
“傅韩逸。”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稳,可耳尖的红一直没退。
“嗯。”
“你千年前留了多少这样的东西。”
傅韩逸看着他。
“不记得了。”他说,“以前的事,大多都忘了。”
水清漓攥着他手指的力道收紧了一些。傅韩逸感觉到他的指节在微微用力,却也没有挣开,只是由着他攥着。两个人就这么坐在黑暗里,一个攥着另一个的手指,安静了很久。
“忘了就算了。”水清漓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以后不用记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傅韩逸。黑暗中,他的冰蓝色瞳孔亮亮的,映着傅韩逸的轮廓,清晰而专注。
“以后只看着我一个人就行。”
傅韩逸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扣住水清漓的后脑,把他按向自己。唇瓣贴在一起,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水清漓的呼吸顿了一瞬,随即反客为主,压着傅韩逸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殿外,人类世界的暮色也沉下去了。天台上,王默和三个同学已经散了,各自回了家。铁皮玩具被王默塞回书包里,和罗丽并排放着。罗丽的粉色发丝带缠着铁皮的指缝,铁皮的玻璃珠眼睛在书包的黑暗里安安静静地亮了一下。
很短暂,很微弱,像是一个沉睡了太久的人,终于试着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