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韩逸的旧居在仙境最深处,背靠一座终年积雪的孤峰,面朝一片寂静的湖。路不好走,越往里越偏,灵力稀薄得连风都懒得吹。水清漓跟在傅韩逸身后,走过一条又一条荒草丛生的小径,脚下的泥土湿润柔软,踩上去悄无声息。
“你以前就住在这种地方?”水清漓问。
“嫌偏?”傅韩逸头也不回,“我就喜欢偏的。”
水清漓没再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走到和傅韩逸并肩的位置。他的衣袖擦过傅韩逸的手背,凉凉的,像是不经意,又像是故意。傅韩逸没躲,也没戳穿他,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旧居比他记忆中还要破败。屋顶塌了一半,墙壁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门板歪斜地挂着,风一吹就吱呀作响。傅韩逸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抬脚踢开挡路的碎石,走了进去。
水清漓跟进去的时候,傅韩逸正站在一面倒塌的书架前,弯腰捡起几片碎裂的竹简。竹简上的字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但傅韩逸还是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像是能从那些模糊的墨痕里找出什么来。
“你以前在这里写字?”水清漓站在他身后问。
“写一些东西。”傅韩逸把竹简丢回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记一些事。谁来过,谁走了,谁又回来了。”
水清漓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记过我没有?”
傅韩逸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他偏过头,看了水清漓一眼,那双浅淡的琉璃色眼睛里映着从破洞的屋顶漏进来的日光,亮亮的,像是带着笑意。
“你猜。”
水清漓不猜。他直接走过去,在书架旁边的地上蹲了下来,翻找那些散落的竹简。傅韩逸靠在墙边看着他在废墟里刨来刨去,冰蓝色的长发垂落下来沾了灰,也不在意,一双手在碎竹片里翻得认真极了。
“你找不到的。”傅韩逸说。
水清漓抬头看他。
“我烧了。”傅韩逸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沉睡之前烧的。不想让别人看见。”
水清漓的手停住了。他蹲在那里,仰着头看傅韩逸,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像是猜到了什么,又像是不敢确认。
“为什么烧?”他问。
傅韩逸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墙边直起身,走到水清漓面前,也蹲了下来。两个人面对面蹲在满地狼藉里,膝盖几乎碰着膝盖。傅韩逸伸手,把水清漓鬓角沾的那片碎竹叶摘掉,指尖在他耳廓上停了一下。
“因为写的都是你。”傅韩逸说。
水清漓的呼吸顿住了。
“我写了那么多年的竹简,”傅韩逸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很淡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捞出来的情绪,“每一片上都只有两个字。水清漓。写来写去都是你。后来我觉得太丢人了,就烧了。”
水清漓蹲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傅韩逸的脸,映着那张脸上此刻带着的一丝罕见的、几乎称得上不好意思的神情。他看着傅韩逸别开目光,偏过头去看旁边倒塌的墙壁,耳根似乎有一点点发红。
水清漓的心跳变得很重,一下一下砸在胸腔里,震得他指尖都在发麻。他伸手,捧住了傅韩逸的脸。
傅韩逸被他捧着脸转回来,愣了一下。水清漓的手掌冰凉,贴着他的脸颊,十指微微收紧,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害怕什么。他看着水清漓此刻的表情,那张清冷的脸终于有了裂痕,底下的东西全都涌了上来,不加掩饰,汹涌得像破冰的春潮。
“傅韩逸。”水清漓叫他名字,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嗯。”
“我也写过。”水清漓说,“在冰川底下,用水凝成的笔,在冰壁上写你的名字。写了一百年。冰川融化的时候,那些字都化了,流到仙境各处去了。现在仙境里每一滴水,都带着你的名字。”
傅韩逸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水清漓的后脑按向自己。两个人的额头重重地撞在一起,有点疼,但谁都没退。鼻尖抵着鼻尖,呼吸缠着呼吸,傅韩逸闭上眼,声音很轻。
“水清漓,你这个傻子。”
水清漓嗯了一声,闭上眼,把额头往傅韩逸的方向又压了压。他的睫毛扫着傅韩逸的睫毛,痒痒的,像两只在黑暗里互相确认存在的蝴蝶。
他们在那个破败的旧居里待了很久。傅韩逸翻出了一些还能用的东西,几块完好的玉简,一支还能出墨的笔,一面镶着贝壳的铜镜。他把这些东西收进袖中,拍了拍衣摆上的灰,牵着水清漓从后门走出去。
后门外是一片荒废的园圃,傅韩逸曾经在这里种过一些灵草。如今灵草早就枯死了,只剩下满地的枯枝败叶。但水清漓走过去的时候,脚下的泥土忽然微微湿润起来,枯死的根茎之间冒出了细小的嫩芽,一根一根,水灵灵的,在日光下泛着翠色。
傅韩逸低头看着那些嫩芽,又看了看水清漓。水清漓面无表情地站着,手指却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催动灵力。那些嫩芽长得更快了,抽叶,拔茎,含苞,在几个呼吸之间开出了一片细碎的蓝色小花,铺满了整片荒废的园圃。
傅韩逸忽然笑了。
“水清漓,”他说,“你这是在讨好我?”
水清漓偏过头看他,冰蓝色的眼睛亮亮的,嘴角那抹弧度很浅,却带着一种笃定。
“你不用讨好。”傅韩逸牵着他往前走,踩过那片蓝色花海,花瓣沾在两个人的衣摆上,一银一蓝,配得很。
“但你做了,”傅韩逸偏头看了他一眼,“我很喜欢。”
水清漓的耳尖又红了,但他没有低头,而是看着傅韩逸的眼睛,轻声说:“那我以后每天都做。”
傅韩逸捏了捏他的手心,没再说什么,只是牵着他继续往前走。日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身后那片蓝色花海上,一路铺到了天边。
远处的孤峰顶上,颜爵坐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折扇搁在膝头。他低头看着那条通往旧居的小路上,两个并肩走远的身影,看了很久。风吹动他散落的青碧色发丝,也吹动他膝上摊开的那张纸。纸上画着一棵树,树下两个人影,眉眼模糊,姿态却清晰极了。
他看了很久,最后把纸折起来,收进袖中。
“走了。”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峰顶说了一声,然后翻身下了岩石,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而那座旧居的后门在风中晃了晃,吱呀一声合上了。门板上残留的水渍慢慢渗进木纹里,凝成了两个字。
傅韩逸。1
😢 扛不住这份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