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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千年沉睡,醒来前男友遍地

回到殿前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暮色从四面合拢过来,把仙境的轮廓泡成一片模糊的灰蓝。水清漓走在傅韩逸身侧,脚步比去时慢了许多,像是故意在拖时间。傅韩逸没催他,由着他用那种几乎称得上磨蹭的速度往前走。

殿前的石阶还留着庞尊雷电劈过的焦痕,碎石已经被清理干净了,但那些痕迹还在,黑黢黢地烙在地面上,像是某种不甘心的宣言。傅韩逸看了一眼那些焦痕,什么都没说,牵着水清漓绕过去,从侧门进了殿。

殿内没点灯,暗沉沉的。傅韩逸松开水清漓的手,走到案前摸出火折子,把灯一盏一盏点上。暖黄的光晕次第亮起来,映着水清漓站在门边的身影,冰蓝色的长发被镀上了一层暖色,整个人看起来不那么冷了。

“站那儿干什么?”傅韩逸在案前坐下来,翻着白天从旧居带回来的那几块玉简,“过来。”

水清漓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案上摊着那些玉简,还有那支能出墨的笔。傅韩逸拿起笔,随手在玉简上划了两下,墨迹竟然还很浓,流畅得像刚研好的一样。

“你说你用水凝的笔在冰壁上写字,”傅韩逸低着头,笔尖在玉简上游走,“写了些什么?”

水清漓坐在对面,看着傅韩逸握笔的手。那双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写字的时候微微弯着,力道沉稳。他想起冰川底下那一百年的时光,他一个人坐在漆黑的冰洞里,用灵力凝出一支笔,在冰壁上刻傅韩逸的名字。写满了就抹掉,抹掉了再写。那些冰壁吞掉了他的灵力,也吞掉了他的字,最后化成水流入仙境的时候,那些名字就散在了每一滴水里。

“什么都写。”水清漓的声音很轻,“你的名字,你的样子,你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你笑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想到什么写什么。”

傅韩逸的笔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继续在玉简上写着什么,可水清漓看见他执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你记得倒清楚。”傅韩逸说。

“千年前你穿那件银白的袍子,袖口绣了云纹,腰间的玉坠是青色的,走路的时候坠子会晃。你每次笑的时候左边的嘴角比右边高一点,你生气的时候会抿着唇不说话,你高兴的时候会眯一下眼睛。你睡觉的时候习惯侧躺着,朝左边,手会放在枕头下面。”

水清漓一口气说了很多,像是这些话在胸腔里闷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可声音却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已经带上了轻微的颤。

傅韩逸搁了笔。

他抬起头看着水清漓。灯影下,水清漓的脸半明半暗,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烛火,那点火光在里面晃着,像是随时会溢出来。

“水清漓。”傅韩逸叫他。

水清漓停下,看着他。

“你过来。”傅韩逸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

水清漓站起来,绕过案几,在傅韩逸身边坐了下来。他刚坐稳,傅韩逸就侧过身,一只手按在他后颈上,微微用力,把他往下按。水清漓顺势低下头,额头抵上傅韩逸的肩膀。

“你记得这么多,”傅韩逸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怎么就不记得为自己想想。”

水清漓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他的鼻尖蹭着傅韩逸肩窝的布料,呼吸热热地喷在那片皮肤上。傅韩逸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颤,像是压了太久的什么东西终于松动了。

“我怕。”水清漓的声音闷在布料里,含糊得几乎听不清。

“怕什么?”

“怕你又不见了。”水清漓的手摸索着找到傅韩逸的衣摆,攥在掌心里,指尖发白,“你睡了一千年。我每天看着那片冰川,想你到底什么时候醒。有时候觉得你明天就醒了,有时候又觉得你可能永远都不会醒了。后来他们把我叫醒,我不想醒,我觉得你不在的地方,醒着也是在做梦。”

傅韩逸按在他后颈的手微微收紧了些。他的拇指在后颈那片皮肤上缓缓摩挲着,那里的触感凉凉滑滑的,像一块温润的冷玉。

“我现在就在这里。”傅韩逸说,“你摸得到。”

水清漓从他肩窝里抬起脸来。他的眼睛红了一圈,却没有掉泪,只是湿漉漉的,冰蓝色的瞳孔像是被水洗过的琉璃,清透得能映出傅韩逸的倒影。他看着傅韩逸,看了很久,像是要把这张脸重新刻进骨子里。

“傅韩逸。”他叫他名字。

“嗯。”

“你还会不会再睡?”

傅韩逸看着他此刻的模样。那张清冷的脸终于彻底裂开了,底下的东西涌上来,坦坦荡荡的,全是害怕。水清漓在害怕。哪怕傅韩逸就坐在他面前,手按在他后颈上,他还是怕。怕这一切是假的,怕明天醒来又只剩他自己。

傅韩逸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有点闷,有点胀。他活得太久了,久到早就忘了这种感觉叫什么。可水清漓此刻看着他,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他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不会了。”傅韩逸说。

水清漓看着他。

“不睡了。”傅韩逸的手从后颈滑到他脸上,拇指擦过他眼角那一点湿意,“以后都不睡了。你在这里,我还睡什么。”

水清漓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是想信又不敢信。傅韩逸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低下头,凑过去,唇贴了贴他的眼皮。很轻的一下,像羽毛拂过水面,却让水清漓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一千年欠你的。”傅韩逸退开一点,看着水清漓愣住的表情,嘴角弯了弯,“以后慢慢还。”

水清漓的睫毛剧烈地颤着,眼皮上还残留着傅韩逸唇瓣的温度。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抱住了傅韩逸。

手臂收得很紧,整个人贴过来,把脸埋在傅韩逸的肩窝里,用力地、无声地抱着。傅韩逸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来,却没有推开。他抬手环住水清漓的背,掌心贴着他的脊骨,一节一节地摸下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终于肯靠近的小兽。

灯花噼啪炸了一声。

殿外起了风,吹得窗棂轻响。远处隐约传来庞尊雷电劈在空地上的闷响,像是某种不甘心的余韵。再远处,颜爵的画阁亮着一盏孤灯,灯下有人对着一面空白的墙壁发呆。黎灰站在暗影里,灰色的长发被风吹散,单片眼镜后的眼睛望着这座殿的方向,看了很久,终于转身走进了黑暗里。

而殿内,水清漓抱着傅韩逸,渐渐收紧了手臂。他把脸从肩窝里抬起来,下巴搁在傅韩逸的肩上,唇贴着傅韩逸的耳廓,声音很轻。

“那你以后去哪都要带着我。”

“好。”

“不能再一个人睡着。”

“好。”

“不能再烧掉写的东西。”

傅韩逸顿了一下,偏过头看着水清漓近在咫尺的侧脸。水清漓也偏过头看他,两个人的鼻尖又碰在一起。水清漓的耳朵红透了,眼睛却亮得很,固执地看着他。

“你刚才说喜欢我写的。”水清漓说。

傅韩逸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出了声。他把水清漓从怀里扯出来,双手捧着他的脸,用力揉了一下。

“水清漓,”他说,“你真是……”

他没说完,低头把额头磕在水清漓的额头上,闭上了眼。水清漓闭上眼,嘴角弯了起来,那弧度慢慢加深,从浅笑变成了一个真正的、舒展的笑。

灯影摇晃,把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墙上,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