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朱天峰下山去买盐,走到城门口的时候,看见城墙上贴了一张白纸,四角用浆糊粘着,被风吹得微微翻卷。他本来没在意,青江县城的城墙上经常贴告示,官府的、民间的、寻人的、招工的,他每次路过都扫一眼,从来不细看。但今天那张纸旁边围了几个人,指指点点的,有人摇头,有人叹气,还有个老妇人拉着旁边的人絮絮叨叨说着什么。他走过去,隔着人群往那张纸上瞥了一眼,脚底下顿时钉住了。
那是一张寻人启事。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张大牛,年三十七,身高五尺,面黑有须,左额有一道旧疤,穿灰褐色短褐,黑布腰带,布鞋。于九月十三日出门,至今未归。王二狗,年二十九,身高中等,面黄无须,穿土黄色短褐,系麻绳腰带,草鞋。同日出门,至今未归。若有知其下落者,请至南街沈记布庄后院报信,必有重谢。下面落款是沈记布庄的沈掌柜,日期是九月十五。
朱天峰盯着那张纸看了好几遍。张大牛。王二狗。九月十三日。那天晚上他杀了两个人,装进了裹尸袋,埋在了院子外面的土里。九月十三,就是那天。沈记布庄,就是那个在南街开布庄的沈掌柜。他女儿李贵甜原名沈秀儿,他花了七两银子买了回来。
他站在人群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心已经出汗了。他往左右看了一眼,没有人注意他。那几个人只是看热闹的,议论了几句就走了。他又看了一遍寻人启事,把上面的内容记在心里,然后转身往杂货铺走。脚步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买了盐和灯油,又去铁匠铺取之前定做的铁笼子。铁匠把笼子搬出来,他付了剩下的银子,扛着笼子往城门口走。
走出城门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城墙上的寻人启事。风把纸角吹起来又落下,哗哗地响。他收回目光,沿着官道往山上走。铁笼子扛在肩上,沉甸甸的,但他没有喝力量药水,一步一步慢慢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几个名字。张大牛。王二狗。沈记布庄。九月十三。
他之前不知道那两个人的名字,也不知道他们是谁派来的。那天晚上他们闯进他的院子,拿着柴刀威胁他,他杀了他们,没有问他们的名字,也没有问他们从哪里来。现在他知道了。他们是沈掌柜的人。沈掌柜就是李贵甜的父亲。那个因为生意赔本、欠了一屁股债、不得已把女儿卖掉的人。
朱天峰走到半山腰时停下来,把铁笼子放在路边,蹲下来喘气。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掉在土路上,砸出一个个小圆点。他忽然觉得这件事有点不对劲。沈掌柜派两个人来他这里干什么?偷东西?抢东西?那天晚上张大牛和王二狗说的话他记得很清楚,他们是来偷银子的。他们踩过点,看见他在集市上卖鸡蛋,出手大方,判断他有钱。他们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住在哪里,只是随机选了个目标。只是运气不好,选到了他。
但沈掌柜为什么派他们来?沈掌柜知道他的女儿在这里吗?他是来偷东西的,还是来找女儿的?朱天峰不知道。那天晚上那两个人没说。他们只是来偷银子的,还没偷到就被他杀了。
他站起来,扛起铁笼子继续往山上走。回到院子时,李贵甜正在院子里喂鸡。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细棉布衫,袖口扎紧,领口服帖。她听见门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又低头继续撒饲料。八只小狗从屋里跑出来迎接他,大黑跑在最前面,围着他的脚转了两圈。
朱天峰把铁笼子放在院子里,把盐和灯油收进储物箱。他坐在桌边,端起李贵甜倒好的茶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嘴。他端着茶碗,看着院子里喂鸡的李贵甜。她蹲在鸡舍旁边,手伸进栅栏里把撒出去的饲料拨回来,动作不急不慢。她大概不知道她爹在找那两个人。也不知道那两个人已经死了。
朱天峰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把铁笼子搬到鸡舍旁边。他把笼子打开,把几只母鸡赶进去试了试尺寸,正好。以后晚上可以把鸡关在笼子里,防止野物来偷。他蹲在地上弄笼子的时候,李贵甜走过来,手里拿着扫帚,把鸡舍周围的散土和鸡毛扫成一堆。两人各自干各自的活,谁也没说话。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晒得院子里暖烘烘的。
中午吃完饭,朱天峰说要去地里看看,出了院门。他没有去地里,而是绕到台地边缘,站在栅栏外面那块空地上。那下面埋着两个人。他蹲下来看了看地面,草皮已经长回去了,和旁边没什么区别。他伸手按了按土,踏实,没有塌陷。他站起来,在附近转了一圈,确认没有任何痕迹,然后才往山上走。
下午他在地里干了一会儿活,修了修田埂,又给育苗床浇了水。秧苗已经长到一寸多高了,绿油油的,密密麻麻的。再过几天就能插秧了。他蹲在田埂上,看着那些秧苗,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按照大乾律法,人失踪了要过四十五天才能立案调查。今天才九月十五,离四十五天还早得很。但沈掌柜已经贴了寻人启事,说明他在找。找得到找不到是一回事,找不找是另一回事。如果四十五天之后还是找不到人,沈掌柜去县衙报了案,县衙立案调查,巡检司的弓兵就会开始查。他们会查那两个人最后出现的地方,会查他们接触过的人,会查到南街的茶馆、赌场、暗娼。张大牛和王二狗死前来过清河镇,踩过点,在什么地方吃过饭,住过店,都会留下痕迹。
朱天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需要知道更多。他需要知道张大牛和王二狗是什么人,他们平时干什么,和谁来往,那天晚上是谁派他们来的。如果他们只是沈掌柜雇的帮工,来偷东西的,那事情就简单些——两个小贼失踪,没人会太在意。但如果他们是沈掌柜的亲戚或者朋友,事情就麻烦了。
他收拾工具往山下走。走到院门口时,太阳已经偏西了。李贵甜在灶台边做饭,锅里炖着菜,热气从竹顶棚的缝隙里升起来。八只小狗围在她脚边,大黑趴在她脚背上,小黄靠在小腿上。朱天峰在桌边坐下来,翻开《大乾地理志》,翻到“刑律”一章。书上写着:凡人口失踪,亲属报案,地方官府须在四十五日后立案。立案后,由县尉统辖弓兵查访,查访期限三个月。三个月无果,案件转入州府复核。复核半年无果,案件封存。但若有人命关天的线索,地方官府可提前立案。
他合上书,靠在椅背上。四十五天,三个月,半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如果他什么都不做,等着事情过去,四十五天之后沈掌柜报案,巡检司查三个月,查不到线索,案件封存。一切就过去了。但朱天峰不想赌这个。他杀了两个人,埋在自己的院子外面。这件事不能留下尾巴。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暮色里的青江。江面上渔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星星点点的,在灰白色的水面上连成一片。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屋吃饭。李贵甜盛了两碗饭,一碗放在他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两人面对面坐下来,慢慢吃饭。八只小狗在桌底下转来转去,大黑趴在朱天峰脚背上,小黄挤在李贵甜脚边。
吃完饭,李贵甜收了碗去洗。朱天峰坐在桌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他想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李贵甜正在洗碗,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朱天峰站在她旁边,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问:“你爹以前是做什么的?”
李贵甜手里的碗停了一下。她低头继续洗,过了一会儿才说:“开布庄的。南街沈记布庄。”
“他手底下有人吗?”
李贵甜想了想。“以前有两个伙计。一个姓张,一个姓王。后来布庄倒了,伙计也走了。”
朱天峰点了点头。“你知道他们去哪里了吗?”
李贵甜摇了摇头。“不知道。布庄倒了之后我就没再见过他们。”
她说完,把洗好的碗摞起来,放进储物箱里。朱天峰没有再问。他走回桌边坐下,翻开书。李贵甜擦干净手,去鸡舍捡了蛋,收进筐里。做完这些,她站在灶台边看了他一眼,然后走进偏房,轻轻带上门。
朱天峰坐在灯下,手指在书页上慢慢划过。张大牛。王二狗。沈记布庄的伙计。他杀了两个他买来的姑娘家以前的伙计。这个关系他之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那天晚上他们来偷东西,被他杀了。他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来找沈秀儿的。他们大概不知道沈秀儿在这里。他们只是来偷银子的,踩了点,选了个看起来有钱的外乡人。
他合上书,吹灭油灯,躺到床上。八只小狗在干草堆上挤成一团,大黑翻了个身,把脑袋搁在小黄的肚子上。他闭上眼睛,听着外面的风声和江水声。远处的青江在夜色里泛着灰白色的光,笋子峰隐没在黑暗中。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云杉木板拼成的墙面在黑暗中是一片模糊的浅褐色,凉丝丝的,摸上去光滑。
四十五天。他在心里默数。从九月十三那天算起,到十月二十八满四十五天。到那时候如果沈掌柜报案,巡检司就会开始查。他有四十五天的时间来准备。他可以离开这个世界,用那张穿越随机世界卡。但他不想现在就走。稻田还没插秧,秧苗还没长大,第一季稻子还没收。李贵甜刚安顿下来,鸡和狗都还小。他不想因为两个小贼的失踪就仓皇逃走。
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月光从玻璃窗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两个灰白色的方框。他盯着那两个方框看了一会儿,慢慢合上眼。明天他要去县城,去茶馆坐坐,听听闲话。打听打听沈记布庄的事,打听打听张大牛和王二狗是什么人,打听打听巡检司最近的动静。他需要信息。信息就是安全。
第二天清早,朱天峰照常起来,先去了地里。育苗床的秧苗又长高了一截,绿油油的,密密麻麻。他浇了水,盖好棚子,又去稻田那边看了看。水灌得满满的,田埂结实,没有漏水的地方。他在田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下山回院子。李贵甜已经做好了早饭,两人面对面吃完。朱天峰换了身干净长衫,背上竹筐,出了院门。
八只小狗跟到栅栏门口就停下了。大黑趴在横木上看着他下山,小黄蹲在它旁边,大天黑坐在后面挠耳朵。朱天峰沿着山路往下走,晨雾还没散,把两旁的灌木裹得严严实实,只听见露珠从叶子上滴落的声音,嗒,嗒,嗒,一下一下,很有节奏。他走了大约两刻钟到了山脚,进了城门。
他没有直接去茶馆,先在县城里转了一圈。南街的沈记布庄他找到了,门面不大,两间开,门板半掩着,里面光线昏暗。门口挂着一块旧匾,漆色剥落了大半,勉强能认出“沈记布庄”四个字。他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铺子里没什么客人,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在打算盘。那就是沈掌柜。李贵甜的父亲。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得多,头发花白,背驼着,手指干瘦。
朱天峰没有进去,转身走了。他拐进南街尾的一条小巷,巷口有个茶铺,几张矮桌摆在路边,坐着几个闲人。他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来,要了碗茶,慢慢喝着。茶铺里几个人在聊天,声音不大,但朱天峰坐得近,能听清。
“……沈掌柜也是可怜,布庄倒了,女儿卖了,现在两个伙计又不见了。我听人说,他去县衙问过了,县衙说要等四十五天才能立案,现在只能自己贴寻人启事找。”
“那两个人不是早就走了吗?布庄倒了之后就没见过他们。”
“谁知道呢。有人说他们去府城找活路了,有人说他们还在青江,只是换了地方住。沈掌柜说他们走之前跟他说过去府城投亲戚,这一去就没消息了。”
“投亲戚?张大牛不是本地人吗?他哪有亲戚在府城?”
“所以说是借口呗。两个伙计,布庄倒了,工钱结不了,不走还留着干什么?沈掌柜自己都揭不开锅了,哪有钱给他们发工钱。”
朱天峰端着茶碗,慢慢喝。他听了一会儿,又换了个话题,问旁边桌的人巡检司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那人说巡检司的弓兵最近在查一桩偷牛案,忙得很,别的事顾不上。朱天峰点了点头,把茶钱放在桌上,起身走了。
他沿着主街往北走,又去了北街的一家茶馆。这家茶馆比南街的大,人也多,说书的、唱曲的、谈生意的,各色人都有。他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来,要了壶茶和一碟花生米,慢慢听着周围的闲话。茶馆里消息杂,有人聊粮价,有人聊府城的新官,有人聊北边草原的动静。朱天峰听了一上午,没有听到关于沈记布庄或者张大牛王二狗的新消息。那两个人的失踪,在这个县城里只是一个小水花,很快就沉下去了。
中午他出了城,沿着官道往山上走。走到半山腰时,大黑领着小狗们跑下来迎接他。大黑扑到他脚边,尾巴摇得飞快。小黄和大天黑随后赶到,其余几只落在后面。朱天峰蹲下来摸了摸大黑的脑袋,又摸了摸小黄,然后站起来继续走。回到院子时,李贵甜已经做好了午饭,两人面对面吃完。
下午朱天峰没有出门。他坐在桌边翻开商城界面,把“隐匿”分类又过了一遍。隐匿斗篷他上次兑了一件,还披在身上,效果一直没断。气息遮蔽符和踪迹消除术收在储物箱里,还没用。他又往下翻了翻,找到几样新的东西。
【身份伪装面具:3000积分】
【备注:佩戴后可轻微调整面部特征,改变肤色和五官轮廓,效果自然,不引人注意。适合需要隐姓埋名时使用。】
【记忆模糊符:1500积分/张】
【备注:一次性符箓,对目标使用后可使其对特定时间段内的记忆产生模糊感,无法清晰回忆。使用距离需在一米以内。】
【气息伪装符:800积分/张】
【备注:一次性符箓,使用后可改变自身气息特征,模拟成其他类型的能量波动,持续一个时辰。】
朱天峰看了这三样东西,想了想,各兑了一份。身份伪装面具是一张薄如蝉翼的面皮,摸上去软软的,像一块温热的绢布。他贴在脸上试了试,对着窗户玻璃照了照。玻璃里映出的脸和他原来的样子有七八分像,但轮廓柔和了些,眉眼间的线条平了,肤色也浅了一些,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年轻后生,放在人群里不会被人记住。他摘下来收好。记忆模糊符和气息伪装符收进储物箱,以备不时之需。
他关掉商城,靠在椅背上。四十五天,他要做几件事。第一,把秧苗种下去,把第一季稻子收了。第二,确认那两个人的尸体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第三,观察沈掌柜的动静,看他会不会继续追查。第四,攒够积分,随时准备好离开。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把原石地板晒得暖融融的。鸡舍里的鸡在刨土,八只小狗在追一只蝴蝶。李贵甜坐在灶台边的小凳上,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一块新的布。她低着头,手指灵活地在布面上起起落落,嘴里轻轻哼着什么,不成调,但很温柔。大黑趴在她脚边,脑袋搁在前爪上,听她哼。
朱天峰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回到桌边,翻开那本《大乾地理志》,继续看“刑律”那一章。他翻到“验尸”一节,书上写着:凡命案尸体,须由仵作验明,记录伤痕位置、深浅、形状,方可入档。尸体若已掩埋,须开棺验尸,仵作须在尸格上逐项填写,遗漏者杖八十。
他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尸体埋在地下已经快十天了,如果开棺验尸,仵作能验出刀伤,能判断凶器是刀不是柴刀。但那是四十五天之后的事,四十五天之后尸体已经烂了,面目全非。只要没有人知道那下面埋着人,就没有开棺这一说。
他睁开眼,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太阳已经偏西了,江面上泛着金光。他站在栅栏边,看着远处的青江和笋子峰。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气。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日子还长,事情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他有一整座山,有一片地,有一间屋子,有一群鸡和狗,有一个安安静静的姑娘在灶台边缝布。他要守住这些东西。谁来了,都不给。
他转身回屋,在桌边坐下来。李贵甜端了一碗茶放在他面前,茶是温的,不烫嘴。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收针,把最后一截线头剪断,抖了抖手里的布。那块布是一块粗棉布,浅灰色的,她打算做什么他不知道,但针脚细密,缝得认真。他收回目光,翻开书,继续看。窗外的光慢慢暗下去,油灯点起来了,橘黄色的光在屋里散开。远处江面上,渔火一盏一盏亮起来了,星星点点的,和天上的星光连成一片。一切都安静下来了。1
大大写的氛围和人物都太戳人啦,感觉特别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