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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穿越诸天万界靠着系统积分到处冒险旅游看风景且建立自己的势力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但雨丝断了,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泥土味和草木的清气。朱天峰推开云杉木门,院子里积了几处浅水洼,原石地板上反着灰白色的天光。八只小狗从屋里冲出来,在湿漉漉的院子里追跑打闹,爪子踩在水洼里溅起细碎的水花。鸡舍里的鸡咕咕叫着,草窝里又多了几个蛋,他弯腰捡了,收进储物箱。

他站在灶台边吃了早饭,两个馒头,一碗粥,一个咸鸭蛋。吃完之后他把碗收回去,换了身干净的长衫,深灰色的,袖口扎紧,头发重新绾好。他从储物箱里取了一小块碎银揣进怀里,又拿了几个铜板,然后背上竹筐出了院门。八只小狗跟到栅栏门口,大黑趴在横木上看着他下山。

山路上还湿着,两旁的灌木上挂满了水珠,走一段裤脚就湿透了。朱天峰走得比平时慢一些,脚下踩稳了才迈步。雾气比昨天薄了些,能看见青江县城的轮廓,灰瓦白墙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清淡。他走了大约两刻钟到了山脚,沿着官道进了城门。

县城里人不多,刚下过雨,街面上湿漉漉的,摊子比平时少了一半。他先去杂货铺买了些盐和针线,又去铁匠铺问了一下铁笼子的价钱。铁匠说打一副笼子要五两银子,十天取货。朱天峰想了想,没有当场定,只说回去考虑考虑。

从铁匠铺出来,他沿着主街往南走。南街比北街冷清,铺面小,客人少,多是些卖杂货和吃食的小摊。他走到街尾的时候,忽然看见前面围了一小群人,不多,七八个,但都站得远远的,没有人靠得太近。人群中间有个妇人跪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块灰布,布上放着一双旧布鞋和一支木簪。妇人低着头,肩膀在抖,嘴里说着什么,声音不大,但朱天峰走近几步就听清了。

“各位行行好,我家女儿十七岁,长得周正,能干活,能伺候人,只要七两银子就卖。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她爹生意赔了本,欠了一屁股债,儿子还要读书,没办法了,真的没办法了……”

妇人的声音嘶哑,说到后面已经带了哭腔。朱天峰站在人群外围,透过缝隙往里看。妇人身边蹲着一个姑娘,低着头,脸被垂下来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洗得很干净,头发也梳得整齐,在脑后绾了一个简单的髻,插着一根素木簪。她蹲在那里一动不动,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细长,指节分明。

朱天峰身边有个老汉叹了口气,低声跟旁边的人说:“这家人也是可怜。原先在南街开布庄的,姓沈,生意做得不大但还过得去。后来沈掌柜听人撺掇,进了一批南边的细布,结果路上遇了水匪,货全沉了江。本钱赔光了不说,还欠了布商一大笔。他儿子在私塾念书,成绩好,先生说是块料子,舍不得断。沈掌柜病了一场,现在人垮了,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就剩这个女儿。”

旁边那人问:“怎么没人买?七两银子也不算多。”

老汉摇摇头:“买人?大乾律哪条准买人了?背地里买谁管你,但谁敢拿到明面上来?再说了,七两银子买个活人回去,万一出了事,官府查起来,买主也脱不了干系。大户人家不缺人伺候,小门小户花不起这个钱。高不成低不就,就僵在这儿了。”

朱天峰听着,目光落在那姑娘身上。她始终没有抬头,也没有动,但朱天峰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里,指关节泛白。她没有哭,至少没有发出声音,肩膀也没有抖。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像一件等着被处置的东西。

妇人又开口了,声音更哑了:“我家女儿什么都会做,洗衣做饭,缝补织布,她都行。她读过几年书,认得字,能算账。哪位好心人买了去,当丫鬟也好,当粗使也好,总比跟着我们饿死强……”

人群里有人摇头,有人叹气,但没人上前。朱天峰站了一会儿,心里翻来覆去。他想起自己前几天给那个老乞丐一块银锭,那是可怜。但这件事不一样。买人。不管大乾律怎么写,这件事本身就是把人当货物。他来自现代,骨子里对这种事有一种本能的反感。但那个妇人跪在地上,额头抵着石板,声音嘶哑得快听不清了。那个姑娘蹲在她身边,始终没抬头,但那只攥紧的手,指节上的白印子,一直在朱天峰眼里晃。

他站了很久。人群慢慢散了几个,又来了几个,来来回回。妇人还在说,嗓子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只剩断断续续的气音。姑娘终于抬起头,看了她娘一眼。朱天峰看见她的脸。确实周正,眉目清秀,皮肤白净,但眼下有青黑,嘴唇干得起皮,显然好几天没吃好睡好了。她看了她娘一眼,又低下头去,还是没有哭。

朱天峰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他在妇人面前蹲下来。妇人抬起头,满脸的泪痕和灰渍,眼睛红肿,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朱天峰从怀里摸出那块碎银,又数了几块铜板,放在她面前的灰布上。碎银加铜板,差不多七两。妇人看着那些银子,愣了一瞬,然后猛地扑倒在地,额头在石板上磕出“咚”的一声闷响。

“恩公!恩公!”她一边磕头一边喊,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恩公大恩大德,我沈家永世不忘!姑娘,快给恩公磕头!”

那姑娘终于动了。她慢慢站起来,膝盖大概跪麻了,晃了一下才站稳。她走到朱天峰面前,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双膝一弯,跪下去,额头碰地,磕了一个头。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哭,只是安安静静地磕完头,站起来,退到一边。

妇人还在磕,额头已经磕红了,朱天峰伸手把她扶起来。妇人抓着他的袖子不肯松,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感谢的话,又回头对姑娘喊:“秀儿,以后你就跟着恩公,好好伺候,听见没有?恩公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别犟,别偷懒……”

朱天峰摆了摆手,打断了她。他看了看那个叫秀儿的姑娘,她站在旁边,低眉顺眼,两手垂在身前,指节不再攥紧了,但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他想了想,对妇人说:“我住在城外山上,家里有屋子,有地,有鸡有狗。她跟我回去,帮我做些家务,照看鸡狗,种地的事不用她。我不亏待她。”

妇人连连点头,又要跪,被朱天峰拦住了。她站在原地抹了把脸,忽然想起什么,弯腰把灰布上那双旧布鞋和木簪捡起来,塞到秀儿手里。秀儿接过去,抱在胸前,低头看了看,终于眼眶红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住了。

朱天峰转身往外走。秀儿跟在他身后,隔了两步远,不近不远,步子不紧不慢。人群已经散了,南街上恢复了冷清。朱天峰走在前面,秀儿走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一小段安静的距离。走到街口时,朱天峰停下来买了两张饼,递给秀儿一张。秀儿接过去,低声说了句“谢谢”,咬了一小口,慢慢嚼着。

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山上走。山路湿滑,朱天峰走得慢,秀儿跟在后面,步子踩得稳,没有抱怨,也没有多问。走到半山腰时,朱天峰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看着脚下的路,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饼已经吃完了,手里攥着那双旧布鞋和木簪。她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累不累?”朱天峰问。

秀儿摇了摇头。

“还有一段路,跟紧点。”

秀儿点了点头,步子加快了些,跟到了他身后一步远的位置。

到了院门口,八只小狗照例从栅栏门里挤出来迎接。大黑跑在最前面,小黄紧随其后,大天黑挤不过它们,从旁边的缝里钻出来,跑了两步就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八只小狗围着朱天峰的脚转了两圈,然后发现了秀儿,全都停下来,歪着头看她。大黑凑过去嗅了嗅她的裤脚,尾巴摇了两下。小黄胆子小一些,站在两步外看着。大天黑凑得最近,鼻子都快碰到她的鞋面了。

秀儿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大黑的脑袋。大黑舔了舔她的手指,尾巴摇得更欢了。她摸了摸小黄,又摸了摸大天黑,三只小狗围着她转,其余的也慢慢凑过来。她蹲在院子门口,被八只小狗围着,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点很淡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些不知所措。

朱天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进来吧。”

他推开院门,秀儿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进了院子。朱天峰先带她去了灶台旁边,指了指那间偏房。偏房不大,挨着灶台,以前他放工具的,后来清出来放了张竹床,铺了草垫和粗布褥子,本来打算以后当杂物间的。他昨天收拾了一下,把工具搬到了棚子里,又兑了一床被褥放进去。房间很小,但干净,窗户上嵌了一块玻璃,透光好。

“你住这间。”朱天峰说,“被褥是新的,草垫是干的。灶台在这边,水缸在门口。鸡舍在后院东侧,小狗平时在院子里,不用你管太多,它们自己会玩。”

秀儿站在偏房门口,往里看了看,低声说:“谢谢。”

朱天峰摆了摆手。“先歇一会儿,等下我带你去认认地方。”

他走到灶台边生火,烧了壶热水,倒了一碗放在桌上。秀儿站在偏房门口没动,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到桌边,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她喝水的样子很文静,碗端得稳,没有发出声响。朱天峰坐在桌子的另一边,翻开《大乾地理志》,继续看他的书。两人中间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谁也没说话,只有八只小狗在院子里追跑打闹的声音和鸡舍里偶尔传来的咕咕声。

中午朱天峰做饭,多添了一把米,炒了两个菜,一个青菜,一个鸡蛋。他把饭菜分成两份,一份推给秀儿。秀儿看着面前的碗,低头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朱天峰没听清。他抬头看她,她端起碗,开始慢慢地吃,吃得很安静,筷子夹菜的时候只夹自己面前的那一小片,从不伸远。

朱天峰没有多说什么,低头吃自己的饭。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两张碗和两双筷子。八只小狗围在桌底下,大黑趴在他脚背上,小黄挤在秀儿脚边,大天黑在两人中间来回转,最后选了个靠灶台的位置趴下了。

吃完饭,朱天峰带秀儿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他指了鸡舍,告诉她每天早晚各喂一次饲料,饲料在棚子里的木桶里。又指了水缸,告诉她水从山溪里引来的,缸满了会溢出来,不用管。再指了栅栏和院门,告诉她晚上睡觉前把院门的横木扣上。秀儿跟在他身后,一样一样听着,偶尔点头,始终没有多问。

转完一圈,朱天峰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这个姑娘。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袖子挽到手腕,露出细瘦的手腕。头发梳得整齐,木簪插得端端正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不木然,就是安静,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等他说下一句话。

朱天峰想了想,说:“我平时白天要去地里干活,你在家看着鸡和狗就行。地里的活不用你,院子里的事你看着做,做不完也没关系。我不会亏待你,也不会难为你。”

秀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很黑,很安静,像两潭没有风的井水。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低声说:“知道了。”

朱天峰点了点头,转身去了地里。他扛着铁锹出了院门,八只小狗跟到栅栏门口就停下了。秀儿站在院子里,看着他沿着山路走远。朱天峰走到坡地最高处时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院子中央,八只小狗围在她脚边,大黑坐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她低着头,大概是在看狗。

他收回目光,走到田埂边,弯下腰开始干活。稻田里的水经过一夜的雨,涨了一些,水面浑浊,但秧苗的拱棚完好无损。他掀开棚子看了看,白芽又长了一截,密密麻麻的,像一层浅绿色的绒毛。他把棚子盖回去,开始修田埂。昨天挖的引水沟有些地方塌了,他重新培了土,拍实了,又把沟底的碎石清了一遍。

太阳偶尔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又很快缩回去。风从江面上吹来,带着湿漉漉的水汽。朱天峰干了一下午,中间歇了两次。太阳快落山时,他收拾工具往山下走。走到院门口时,他闻到了饭菜的香味。

推开门,秀儿正站在灶台边,锅里煮着粥,旁边的碟子里摆着两碟菜,一碟炒青菜,一碟炒鸡蛋。桌子已经擦过了,碗筷摆好了,两双筷子并排放着,碗沿对着椅子。八只小狗围在她脚边,大黑趴在她脚背上,小黄靠在小腿上,大天黑挤在中间。她低头看着锅里的粥,手里拿着木勺慢慢搅,火苗映在她脸上,把那张安静的脸照得暖融融的。

朱天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秀儿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低声说:“饭好了。”

朱天峰点了点头,在桌边坐下来。秀儿盛了两碗粥,一碗放在他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然后她在对面坐下来,端起碗,慢慢吃。两人面对面坐着,和中午一样,中间隔着两张碗和两双筷子。八只小狗在桌底下转来转去,大黑趴在他脚背上,小黄挤在她脚边。

吃完饭,秀儿收了碗去洗,朱天峰坐在桌边翻开书。油灯点起来了,橘黄色的光在屋里散开,把云杉木墙和原石地板都染上一层暖色。秀儿洗完碗,把碗碟收进储物箱,又去鸡舍捡了蛋,收进另一只筐里。做完这些,她站在灶台边,看了看朱天峰,又看了看偏房的方向。

朱天峰合上书,说:“去歇着吧。”

秀儿点了点头,走进偏房,轻轻带上了门。朱天峰坐在桌边听了一会儿,偏房里没有声音,灯也没有点。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天已经全黑了,云层散了一些,露出几颗模糊的星子。远处的青江在夜色里泛着灰白色的光,对岸的笋子峰隐没在黑暗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江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苦味。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屋吹灭油灯,躺到床上。八只小狗照例挤在床脚的干草堆上,大黑翻了个身,把脑袋搁在小黄的肚子上。偏房里安静无声,秀儿大概已经睡了,或者只是安静地躺着。朱天峰闭上眼睛,听着外面的风声和江水声,慢慢放松下来。

他想起今天的事。七两银子,一个姑娘。他没有想过自己会做这种事,但做了就是做了。他知道这件事意味着什么。一个十七岁的姑娘跟着他回了家,住进了他的院子。她长得周正,安安静静的,做事利落。以后的日子会怎么样,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会碰她。她是一个人,不是他买来的货物。她在他这里住着,帮他做些家务,他给她一个安身的地方,就这么简单。至于以后,等她家里缓过来了,或者她想走了,或者他离开了这个世界,到时候再说。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云杉木板拼成的墙面在黑暗中是一片模糊的浅褐色,凉丝丝的,摸上去光滑。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朱天峰是被鸡叫醒的。鸡舍里那只红羽公鸡扯着嗓子打鸣,一声接一声,中气十足。他睁开眼,屋里还是暗的,玻璃窗上透进来灰白色的天光,外面天已经亮了。他躺在床上没动,听着外面的动静。鸡叫完了,院子里有细碎的脚步声,扫帚划过石板的沙沙声,然后水瓢舀水的声响,水泼在菜地里的哗啦声。他坐起来,穿好长衫推开门。

秀儿已经在院子里忙活了。她挽着袖子,头发重新绾了一遍,比昨天更利落。她手里拿着竹扫帚,正把院子里的落叶和干草屑扫成一堆,鸡舍里的鸡已经喂过了,食盆里还有残余的饲料。八只小狗跟在她脚边转来转去,大黑咬着扫帚梢,被她轻轻拨开,小黄趴在门槛上看热闹,大天黑挤在食盆边上捡鸡吃剩的碎粒。她扫完地,把落叶和草屑拢到灶台边,留着引火用。然后她蹲下来,把小狗们挨个摸了一遍,大黑舔她的手指,小黄翻过肚皮让她摸,大天黑挤过来把脑袋拱进她掌心里。

朱天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灶台边。锅里已经烧好了热水,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声说:“早饭在桌上。”他转头看去,桌上摆着一碗粥,一个馒头,一碟咸菜。粥盛得满满的,馒头是昨天他兑的还没吃完的,咸菜切得细细的,码得整整齐齐。他坐下来吃,秀儿又蹲回院子里,把小狗们引到一边玩去了。

吃完饭,他扛着铁锹去了地里。秀儿跟到院门口就停下了,站在栅栏边看着他走远。大黑蹲在她脚边,尾巴轻轻摇着。他走到坡地最高处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小小的一个人影,穿着青布衫,在清晨的雾气里显得格外安静。

地里活不多,就是修修田埂,看看育苗床,给稻田补点水。他干到中午就回来了。走到院门口时又闻到了饭菜香。推开门,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饭,两双筷子,两碟菜,一碟炒青菜,一碟咸鸭蛋。秀儿坐在灶台边的小凳上,手里在编什么东西。他走近一看,是一只草编的蛐蛐,用干草叶编的,活灵活现。旁边已经摆了好几个,有蚂蚱,有蝴蝶,还有一只编得像小狗的。大黑趴在旁边,下巴搁在前爪上,专注地看着她手里的草蛐蛐。

朱天峰在桌边坐下来。秀儿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在对面坐下。两人面对面吃饭,还是不说话。朱天峰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她始终低着头,筷子夹菜只夹面前那一小片,从不伸长。吃完之后她收了碗去洗,朱天峰坐在桌边翻开书。过了一会儿她洗完碗,把小狗们的午饭添上,鸡舍里的水换了,然后回到灶台边的小凳上坐下来,继续编草。她安安静静的,做什么都轻手轻脚,几乎不发出声音。

下午朱天峰没去地里。他坐在桌边翻商城,把防具分类又过了一遍。上次他兑了一件软甲,贴身穿的那种,但只够护住躯干。他还需要护臂、护腿、护心镜之类的。他翻了翻,找到一套轻便的皮护臂,两千积分,能挡住一般的劈砍和穿刺。又找了一双铁片衬里的护腿,三千积分。他兑出来,在屋里试了试。护臂套在小臂上,皮带扣紧,不碍事。护腿贴着小腿,外面套上长裤,完全看不出来。他在屋里走了两步,又跳了跳,活动自如。秀儿从偏房里出来倒水,看见他在试东西,停了一下,但没有多问,倒了水又回去了。

傍晚他去了鸡舍,秀儿已经把蛋捡好了,放在灶台边的竹筐里。他数了数,十一个。他拿了两个出来,剩下的收进储物箱。秀儿站在旁边看着他把鸡蛋凭空收进去,眼睛眨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朱天峰注意到了她的反应,心里微微一动,但没有解释。

晚饭后,天已经全黑了。油灯点起来,秀儿坐在灶台边编草,他坐在桌边看书。屋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干草叶摩擦的窸窣声。八只小狗在院子里跑了一会儿,陆续进屋来,在干草堆上挤成一团。大黑照例趴在最外面,耳朵贴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朱天峰翻了一页书,忽然听见秀儿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他差点没听清。

“我明天想去山下挑点水,院子里的水缸快见底了。”

朱天峰抬头看她。她低着头,手指还在编草,像没说过话一样。他说:“不用挑,水缸是接山溪的,满了自己会流进来。山溪的水比城里的井水干净。”

秀儿点了点头,手指停了停,又继续编。过了一会儿,她又说:“那我去砍点柴?灶台后面的柴不多了。”

朱天峰说:“不用砍,柴火我兑……我自己去弄就行。”他差点说漏了嘴。秀儿这次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朱天峰低头继续看书,但看不进去了。他想了想,合上书,对秀儿说:“明天我带你去认认地。你以后要是想种点菜,可以在院子边上开一小块地,种点葱蒜什么的。”

秀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在油灯下亮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第二天上午,朱天峰带着秀儿去了坡地。他沿着田埂走,她跟在后面,隔了两步远。他指给她看育苗床,掀开拱棚让她看里面的秧苗。秀儿蹲下来,伸手在土面上轻轻碰了碰,指尖碰到嫩芽,又缩回来。她问:“这是什么谷种?粒儿这么大。”

朱天峰说:“南边带来的。”

秀儿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她站起来,跟着他继续走。他指了四块田,从上到下,哪块先灌水,哪块后灌水。又指了引水沟,告诉她沟渠的走向。秀儿一样一样听着,偶尔点头,偶尔低头看看脚下的土和田埂。她对这些东西好像不陌生,蹲下来看田埂的时候,还伸手把一处塌了的土拍实了。

朱天峰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问:“你在家种过地?”

秀儿说:“小时候种过。我爹以前开布庄之前,家里有几亩田,后来卖了。但我记得一些。”

朱天峰点了点头。两人继续往上走,走到坡地最高处。他站在那儿,看着脚下的四亩田,又看了看远处的江面和笋子峰。秀儿站在他旁边,也在看远处。风吹过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把头发别到耳后。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这地方真好。”

朱天峰转头看她。她的表情很淡,嘴角几乎没动,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朱天峰没接话,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说:“走吧,回去了。”

从那天起,两人的日子慢慢有了规律。朱天峰白天去地里干活,秀儿留在院子里,喂鸡、喂狗、扫地、做饭、编草。她编的东西越攒越多,草蛐蛐、草蚂蚱、草蝴蝶、草小狗,摆了小半张桌子。朱天峰没有管她,她也不多事,从来不进他的西厢,从来不翻他的东西,从来不问他从哪来,也从来不问他凭空取物的本事。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做她该做的事,安安静静地坐在灶台边编草,安安静静地等他回来吃饭。

朱天峰也慢慢习惯了她的存在。他习惯了一进门就闻到饭菜香,习惯了桌上有两碗饭两双筷子,习惯了院子里有一个不声不响的身影在走动。他有时候会多看她两眼,但她大多数时候都低着头,看不见脸,只能看见她脑后那根素木簪和颈后细碎的绒发。

日子就

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秧苗在拱棚里越长越高,白芽变成了青苗,青苗抽出了分蘖。稻田里的水一直没断,引水沟里的水声潺潺的,昼夜不停。鸡舍里的鸡每天下蛋,蛋越攒越多,储物箱快放不下了。小狗们一天比一天大,大黑已经能跳上桌子了,小黄能追着鸡跑半个院子,大天黑还是笨笨的,跑两步就摔,摔了爬起来继续跑。

朱天峰偶尔会在夜里醒来,听着偏房里均匀的呼吸声和院子里小狗的哼唧声,想起穿越前那个出租屋。那个房间比这里大,但永远只有他一个人,冰箱里永远是过期的泡面,床上永远是一个人的体温。现在这个院子比那个出租屋小,但有人,有狗,有鸡,有活气。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不算幸福,也不算不幸福。就是踏实,像一个一直漂着的人,忽然踩到了底。

有一天傍晚,他从地里回来,走到院门口时,秀儿正蹲在菜地边上拔草。她没听见他的脚步声,低着头专注地拔,嘴里哼着什么。声音很轻,不成调,断断续续的,但很温柔。大黑趴在她旁边,脑袋搁在前爪上,听她哼。小黄在追一只蚂蚱,大天黑在刨地,鸡舍里的鸡在咕咕叫。

朱天峰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暮色从江面上漫上来,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淡金色,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洒在院子里,把秀儿的青布衫染成了暖色。她蹲在那里,低头拔草,后颈露出细细的一段,白净净的。她哼着不成调的歌,手指在草根间轻轻拨弄。

朱天峰站了很久。他没有出声,就这么站着,看着这个画面。然后他轻轻咳了一声,秀儿转过头看见他,哼歌声停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低声说:“饭好了。”

朱天峰点了点头,跟着她进了院子。桌上摆着两碗饭,两双筷子,两碟菜。他坐下来吃,秀儿在对面坐下来,两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两张碗和两双筷子。八只小狗在桌底下转来转去,大黑趴在他脚背上,小黄挤在她脚边。油灯的火苗轻轻晃了晃,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朱天峰吃着饭,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喝粥,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吃。碗里的饭还是热的,菜是咸淡刚好。远处江面上,渔火一盏一盏亮起来了,星星点点的,和天边的暮色连成一片。院子里,鸡舍里的鸡归窝了,小狗们挤在门槛上看着夜色。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他吃完饭,放下碗,走到窗前。玻璃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半圆的,挂在东边的山脊上方,清辉洒在院子里,把栅栏的影子拉得老长。秀儿收了碗去洗,水声哗哗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桌边坐下来,拿起那本《大乾地理志》,翻到上次看到的地方。但他没有看进去。他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那张穿越随机世界卡还在商城里躺着,五千万积分。他现在有五百多万,每天都在涨。再过一段时间,他就能凑够。到时候用还是不用,他还没想好。但有一件事他确定了:如果他要走,不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他得给秀儿留点什么。银子、地契、或者别的。他走了,她得能活下去。

他合上书,吹灭油灯,躺到床上。八只小狗在干草堆上挤成一团,大黑翻了个身,把脑袋搁在小黄的肚子上。偏房里安静无声,秀儿大概已经睡了。朱天峰闭上眼睛,听着外面的风声和江水声,慢慢放松下来。远处江面上,渔火一盏一盏灭了,只剩最后一两点,还亮在黑暗里,像两颗不肯闭上的眼睛。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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