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朱天峰就醒了。他是被鸡叫吵醒的,鸡舍里那只最大的公鸡扯着嗓子打鸣,一声接一声,又响又亮,把整个院子都灌满了。那声音从竹顶棚底下钻出来,穿过云杉木板墙的缝隙,直直地钻进他耳朵里,比任何闹钟都管用。他睁开眼,床脚的八只小狗也醒了,大黑第一个站起来抖了抖毛,耳朵竖着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小黄跟着爬起来,打了个哈欠,露出粉嫩的牙床,大天黑还赖在草堆里不肯动,被大黑用鼻子拱了一下屁股,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
朱天峰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了几声。窗外的天色是灰蓝色的,山间还有一层薄薄的雾,像一层纱笼在树梢上。他推开云杉木门,晨风扑面而来,带着露水和草木的清气,凉丝丝地灌进肺里。他先去鸡舍看了看,草窝里已经攒了十几个蛋,白生生地排成一排,有的还带着母鸡的体温,摸上去温温的,壳面光滑。他把蛋全部捡出来,数了数,一共十六个。加上昨天攒的,储物箱里已经有三十多个鸡蛋了。
他兑了一碗鸡饲料撒在地上,鸡群立刻围过来抢食,十只鸡脑袋一伸一缩,啄得飞快,那只红羽公鸡霸道地占着食盆中间,把别的鸡往两边挤,浅黄羽公鸡被挤到边上,只好啄地上散落的碎粒。他又给狗崽们兑了一碗羊奶,放在浅碟里,八只小狗挤成一圈舔得欢,大黑喝得最快,小黄被挤到边上,用脑袋拱大黑的肚子,大黑让了让,小黄才挤进去。大天黑趴在碟子边上,伸着舌头够着舔,够了两下没够着,急得直哼哼,朱天峰把它拎到碟子前面,它才安静下来。
做完这些,他回屋收拾了一下,把储物箱里的鸡蛋取出来,小心翼翼地码进竹筐里。三十多个鸡蛋,码了三层,每层之间垫了干草,防止磕碰。竹筐装满后,他找了块粗布盖在上面,又用麻绳把筐口系紧,绳结打在侧面,方便解开。他拎起来试了试分量,不重,背着走山路正好。
他回屋换了身干净的长衫,深灰色的,洗得干干净净,袖口和衣摆都没有褶皱。头发重新绾了一遍,木簪插稳。又想了想,从储物箱里摸出几块碎银揣进怀里,以防要用。然后他背上竹筐,出了院门,沿着山路往山下走。八只小狗跟到院门口就停下了,大黑站在栅栏门边,前爪扒着横木,目送他沿着小路走远,尾巴轻轻摇着。小黄蹲在它旁边,歪着头看。大天黑坐在后面,一只前爪抬起来挠了挠耳朵。
山路清晨的雾气还没散,两旁的灌木上挂着露珠,走一段路裤脚就湿了。朱天峰走得不快,竹筐里的鸡蛋虽然垫了草,但还是怕晃。他一只手扶着筐底,一只手拨开挡路的枝条,步子踩得稳稳的。路边有只松鼠从树上蹿下来,横穿小路,窜进对面的灌木丛里,尾巴翘得高高的。他看了一眼,没有停步。走了大约两刻钟,到了山脚,雾气渐渐薄了,青江县城的轮廓出现在眼前。灰瓦白墙的屋舍连成一片,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来,混成一层淡淡的灰蓝色雾霭,浮在县城上空。
他沿着官道走进城门。城门口有两个守卒,挎着腰刀,懒洋洋地靠在门洞两边。看见他背着一筐东西,其中一个多看了两眼,但没拦他。朱天峰冲他点了点头,径直走了进去。
城里的早市已经开了。主街两侧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鱼的、卖豆腐的、卖布头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卖菜的把青菜萝卜码得整整齐齐,叶子上还洒了水,绿油油的。卖鱼的摊子前面围了几个人,木盆里的鱼还在蹦。卖豆腐的汉子用木板托着刚切好的豆腐,一块一块摆出来,冒着热气。朱天峰找了个靠街边的空位,把竹筐放下来,掀开粗布,把鸡蛋一个一个码在筐盖上,摆成整齐的几排。白生生的鸡蛋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个头均匀,壳面干净,比旁边摊子上的鸡蛋大了不止一圈。
第一个来问的是一个挎着菜篮的老妇人。她蹲下来看了看鸡蛋,伸手拿起一个掂了掂,又放下,抬头问:“这蛋怎么卖?”
朱天峰想了想,说:“三文钱一个。”
老妇人皱了皱眉。“别家都两文,你这蛋怎么贵一文?”
朱天峰说:“我这蛋个头大,您拿回去敲开看看,蛋黄比别家的大一圈,炒出来也香。”
老妇人犹豫了一下,又拿起一个蛋在耳边晃了晃,听不见声响,蛋壳厚实。她终于点了点头,从篮子里数了六文钱出来,买了两个。朱天峰用干草把蛋裹好,递给她。老妇人走了之后,旁边一个卖豆腐的汉子凑过来看了看他的鸡蛋,也买了两个。接着又来一个年轻媳妇,带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指着鸡蛋喊“要”,年轻媳妇问了价,买了四个。
不到半个时辰,筐盖上的鸡蛋卖出去了一半。朱天峰正低头给人找零,忽然听见人群外面有个声音喊:“让一让!让一让!”他抬头看去,一个穿蓝布短褐的汉子拨开人群走过来,腰间系着条黑布带,上面挂着一串铜钥匙,像是哪家店铺的伙计。那人走到摊前,低头看了看鸡蛋,又抬头看了看朱天峰,问:“你这蛋还有多少?”
朱天峰说:“还有十几个。”
汉子说:“我全要了。我们东家开酒楼的,今天来了贵客,要道鸡蛋做的菜,厨子刚说没蛋了。你这蛋大,正好。”
朱天峰把剩下的鸡蛋全部包好,用干草裹了厚厚一层,递给那汉子。汉子数了铜钱给他,一共四十八文,提着鸡蛋匆匆走了。朱天峰把钱串好揣进怀里,竹筐空了,他卷起粗布,把筐背上,准备去杂货铺买盐和灯油。
他刚站起来,就看见街对面围了一圈人,有人在大声说话,有人在笑,还有人往里扔什么东西。他走过去,挤进人群一看,地上跪着一个老人。老人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眶深陷,头发花白蓬乱,身上的衣服破成一条一条的,勉强遮住身体。他面前摆着一只缺了口的破碗,碗里零星几个铜板。老人低着头,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声音含糊,听不太清。周围的人有的在笑,有的摇头,有个小孩捡了块小石子往他碗里扔,被旁边的大人拉住了。
朱天峰看了一会儿。他注意到老人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指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老人的肩膀也在抖,整个身子弓着,像一只被踩过的虾。他面前的地上湿了一小块,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
朱天峰伸手摸了摸怀里的铜钱。卖鸡蛋得了四十八文,他还有之前攒的银子,储物箱里放着几块碎银,加起来大概有十几两。他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十几两银子在这个世界不算小数目,够一个普通人家吃用大半年。他给出去容易,但给出去之后呢?老人拿着银子能干什么?他没有家,没有地,没有力气干活,银子在他手里可能留不住,甚至会招来祸事。
但如果不给,朱天峰心里又过不去。他想起穿越前,他在游戏里打了上千场PvP,赢了九百九十九场,输了一场。那场输的时候他摔了鼠标,骂了娘,但第二天又打开游戏继续打。他从来不是什么心软的人。但现在不一样。他在这个世界已经待了快一个月,建了房子,开了地,养了鸡和狗。他每天看着秧苗长大,看着小鸡下蛋,看着小狗在院子里追跑打闹。这些东西改变了他。他站在这里,看着地上跪着的老人,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他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银锭。那是他之前用积分兑的,五两一块,成色足,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把银锭放在老人面前的破碗里,碗底发出“铛”的一声闷响。
老人愣住了。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碗里那锭银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抬起头来看朱天峰。他的嘴唇哆嗦着,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恩公……恩公……”
朱天峰站起来,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多说。但老人已经撑不住了。他双手撑着地面,额头抵在青石板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石板硬,磕得额头上立刻红了一块。朱天峰伸手去扶他,老人却不肯起来,跪在地上仰着头看他,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话。朱天峰听不太清全部,只断断续续听明白几个词——“恩公”“好人有好报”“长命百岁”“子孙满堂”。
老人又磕了一个头,嘴里念着:“恩公大恩大德,老汉无以为报,只能求菩萨保佑恩公一世平安,生意兴隆,财源广进……”他说得很急,像是怕说慢了朱天峰会走,又像是在拼命把心里所有的好话都倒出来。他的声音嘶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周围的人安静下来。有人看着朱天峰,有人看着老人,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的地面。刚才那个扔石子的小孩躲在大人身后,怯生生地探出半个脑袋。卖豆腐的汉子站在人群外围,手里端着半块豆腐,忘了放下。
朱天峰蹲下来,伸手把老人扶起来。老人的胳膊细得像根干柴,他稍微一用力就拉起来了。老人站不稳,身子晃了晃,朱天峰伸手扶住他。老人抬起头,脸上的泪痕把灰尘冲出了两道白印子,他抓着朱天峰的手臂,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朱天峰拍了拍他的手背,说:“老人家,回去买些吃的,别再跪了。”
老人用力点头,又说了好几句话,才松开手,弯腰把破碗里的银锭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指关节发白。他佝着腰,一步一回头地走了,嘴里还在说着什么,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淹没在街市的喧闹里。
人群散了。朱天峰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还留着老人胳膊的触感,细得像柴,轻得像纸。他把手在衣摆上蹭了蹭,转身往杂货铺走。
杂货铺在街尾,铺面不大,货架上摆着盐罐、油瓶、针线、陶碗,东西杂七杂八堆得满满当当。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看见朱天峰进来,抬了抬眼皮。朱天峰买了十斤粗盐、一罐灯油、一卷麻绳、一包粗布,总共花了二两多银子。掌柜收了银子,把东西包好递给他,朱天峰道了声谢,背上竹筐出了铺子。
他沿着主街往回走,路过刚才摆摊的地方,地上还留着几根干草。卖豆腐的汉子冲他点了点头,朱天峰也点了点头。他走出城门,沿着官道往山上走。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晒得后背有些发烫。竹筐里装着盐和灯油,比来时轻了不少。他走得比来时快,步子踩在土路上,沙沙地响。
走到半山腰时,他停下来歇了一会儿。路边有棵大树,树荫厚实,他坐在树根上,把竹筐放在旁边。远处青江的水面在午后的光线下亮得晃眼,对岸的笋子峰一座接一座,绿得发亮。他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个老人的脸。皱纹挤在一起,眼眶发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以前在街上也见过乞丐,穿越前在城市的过街天桥上,在火车站的地下通道里。他有时候给钱,有时候不给,给的时候也就是扔几个硬币,不给的时候绕开走。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被一个乞丐跪着磕头,说了一长串祝福的话。
他站起来,背上竹筐,继续往山上走。回到院子时,八只小狗从栅栏门里挤出来迎接他,大黑跑在最前面,小黄跟在后面,大天黑被挤到门框上,卡了一下才钻出来。鸡舍里的鸡咕咕叫着,草窝里又多了几个蛋。朱天峰把竹筐放下,把盐和灯油收进储物箱,又去鸡舍捡了蛋。他蹲在灶台边生火做饭,八只小狗围在他脚边,大黑趴在灶膛口烤火,小黄趴在他另一只脚上,大天黑挤在中间,三只狗挤成一团。
朱天峰一边翻着锅里的菜,一边想着今天的事。三十多个鸡蛋,卖了四十八文。一块五两的银锭,给了一个不认识的老人。二两多银子,买了盐和灯油。算下来他今天净赔了七两银子。但他心里不觉得亏。他想起老人磕头时额头上红的那一块,想起他攥着银锭时发白的指关节,想起他一步一回头地走远。那块银锭在他手里也许买不了几天的吃食,但至少今天,那个老人不用空着肚子过夜。
他把菜盛进碗里,端到桌上。一碗米饭,一碟炒青菜,一个咸鸭蛋。他坐下来慢慢吃,八只小狗在桌底下转来转去,大黑用鼻子拱他的脚背,小黄发出极轻的呜咽声。他低头看了看它们,从碗里拨了一小撮米饭到地上,八只小狗立刻围过去抢,大黑抢得最多,小黄也抢到了几粒,大天黑挤不进去,在旁边急得直转圈。朱天峰单独给它拨了一小撮,它才安静下来。
吃完晚饭,天已经暗了。他坐在院门口,端着茶碗,看着远处的青江。渔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在暮色里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江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气。他喝着茶,心里很安静。今天卖鸡蛋,遇到老人,给银锭,收祝福。都是小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今天比昨天更踏实。
他把茶碗放下,站起来收拾桌子。油灯点起来,火苗跳了一下,稳住了。八只小狗跟在他脚后跟进了屋,在床脚的干草堆上挤成一团。大黑趴在最外面,耳朵贴着地面,听着外面的动静。鸡舍里,十只鸡已经归窝了,两只公鸡站在横木上,一只昂着头,一只缩着脖子。
朱天峰吹灭油灯,躺到床上。他闭上眼睛,耳边是远处江水的流淌声,单调而绵长,像一根线,把他和这片山水缝在一起。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积分在意识里无声地跳动,每秒十三积分,一天一百多万,一个月三千多万。他想起那个老人说的“生意兴隆,财源广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那个老人的手,抖得那么厉害,指节粗大变形。他见过那种手,穿越前在工地附近见过,搬砖的民工干完活手就是那个样子,伸不直,弯不下,关节肿得像核桃。那个老人以前大概是个干苦力的,不知怎么就沦落到了街头。五两银子能让他吃上几个月饱饭,但几个月之后呢?朱天峰不知道,也不想去想。他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这个世界有它自己的运转规则,贫穷、疾病、衰老,这些东西他在商城里的丹药分类里见过对应的商品,但他不可能见一个帮一个。他不是救世主,他只是一个运气好一点的普通人。
但他至少今天做了一件好事。这件事不大,但做完之后心里踏实,像是把一块石头从胸口挪开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竹屋顶上有夜风穿过,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有蛙鸣,有虫叫,有江水永不停歇的流淌。
他睡着了。八只小狗在床脚挤成一团,大黑的耳朵一直贴着地面,听着院墙外面的每一丝动静。鸡舍里的鸡发出极轻的咕咕声,很快又沉入夜色。远处的青江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笋子峰倒映在水里,安静得像一幅画。院门外的栅栏投下一排整齐的短影,随着月亮西移,慢慢拉长,慢慢偏转,最后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第二天早上,朱天峰照例被鸡叫醒。他睁开眼,先去鸡舍捡了蛋,给鸡添了饲料,又给狗崽们喂了羊奶。然后他扛着铁锹去了地里。育苗床的拱棚掀开一看,秧苗又长高了一截,最长的已经有两寸多,两片叶子展开着,绿得发亮。稻田里的水澄清了,能看见水底的泥土。他在地头站了一会儿,看着这一片小小的田地,心里盘算着再过十来天就能插秧了。插秧是个大工程,四亩地一个人忙不过来,得叫周伯来帮忙。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山路上有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一个中年汉子正沿着小路走上来,背着一把锄头,步子不紧不慢。走近了,朱天峰认出是上次在村口见过的那个姓周的汉子。周伯也看见了他,停下脚步,站在地头打量了一圈,目光从育苗床移到翻好的稻田,又移到远处的院子。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你这地翻得深,沟也挖得对。”
朱天峰说:“周伯,来得正好。再过十来天要插秧,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想请你帮忙。”
周伯蹲下来抓了把土,在手里捏了捏,又看了看育苗床里的秧苗,站起来时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他问:“这谷种哪来的?粒儿这么大,我没见过。”
“南边带来的。”朱天峰还是那句话。
周伯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说:“插秧我来。我在江边住了四十多年,哪块地能种什么我比你清楚。”
朱天峰看着这个黑红脸膛的汉子,点了点头。两人在坡地上又转了一圈,周伯指了几处需要加固的田埂,又说了几样朱天峰没想到的农具。朱天峰一一记下,心里踏实了不少。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这个道理他懂。商城能给他最好的种子和工具,但种地这件事,光有工具不行,得有经验,有耐心,有对土地的本能。这些东西,周伯有。
傍晚他把周伯带到院子,指了指前院空着的那间偏房,说:“你住这儿,被褥我明天给你添置。”周伯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看。他伸手摸了摸云杉木板墙,又抬头看了看竹屋顶,嘴唇动了动,但最后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晚上两人坐在灶台边的顶棚下吃饭。朱天峰兑了三个菜,一壶酒,周伯也不客气,端起碗就吃。吃到一半,周伯放下筷子,看着远处的江面说:“掌柜的,你从南边来?”
“嗯。”
“南边哪?”
“清河县。”
周伯想了想:“没听过。”
“小地方。”
周伯没再问,端起碗继续吃。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话,但朱天峰能感觉到,周伯心里有数。这个年轻人拿出来的东西不寻常,种地的法子不寻常,连说话的口音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但周伯走南闯北几十年,见过的事多,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他只需要知道这个年轻人待人厚道,给工钱爽快,种的稻子能活,就够了。
吃完饭,周伯回了偏房。朱天峰坐在院子里,点着油灯翻看《齐民要术》。远处的育苗床方向,隐隐约约能看见拱棚的轮廓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潮湿的水汽,他深吸一口气,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
意识里那个蓝色光屏还在无声地跳动,数字一秒一秒往上翻。他翻了翻商城,在“农业”分类里又看了几样东西:磷肥、钾肥、复合肥、农药、除虫剂。价格都不贵,但他暂时不打算用。这片地底子肥,他用石灰和草木灰已经做了最基本的处理,先用有机的法子种一季,看看效果。如果产量达标,再考虑用商城的东西做补充。步子不能迈太大,容易被看出来。
他关掉界面,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噼啪响了几声。远处江面上有渔火在闪,星星点点的,和天上的星光连成一片。他转身进了屋,关上木门,躺到床上。明天还要去江边看水,还要给周伯置办被褥和工具,还要把育苗床再浇一遍水。事情不少,但都不急。他有时间,有积分,有这片地,有这座屋。日子还长。
他闭上眼,竹屋顶上传来夜风吹过的沙沙声,远处有蛙鸣,有虫叫,有江水永不停歇的流淌。朱天峰在这些声音里慢慢沉下去,睡着了。1
大大写的日常很温暖,超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