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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归墟潮生

幽冥之花

又是一年。

鲛人族的事收拾干净之后,海妖族安稳了好一阵子。谢银鳞把鲛人族上下整顿得井井有条,南海边上那几个跟着造反的小妖族也被阿璃挨个敲打了一遍,该罚的罚,该贬的贬。珠贝城的贝壳路上又有了做买卖的吆喝声,渔场里的网又撒下去了,日子像是回到了从前。

可阿璃知道,有些事跟从前不一样了。她批奏折的时候越来越多,能陪阿烬出去疯跑的时间越来越少。阿烬还是每天来,拎一壶茶、一碟桂花糕,往书房角落一坐就是一下午。她忙她的,他看他的书。偶尔她抬头揉眼睛,他就把茶推过去,什么也不说。她喝一口,放下,接着批。他就接着翻书。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半年,阿璃已经习惯了他在角落里坐着。他在那儿,她就踏实。他不在了,她总觉得书房空了一半。

那天下午,谢银鳞来了。

谢银鳞进来的时候脸色有些古怪,手里捧着一封烫了金封的文书,行了礼之后站在原地没动,像是在斟酌措辞。阿璃从奏折堆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鲛人族又出事了?”

“不是。”谢银鳞把文书递上去,“夜龙族那边来的。二长老亲自送来的,人还在鲛人族地界上等着回信。”

阿璃接过文书,拆开金封,翻到第一页。开头几行照例是客套话,夜龙族族长问候她安好之类的。她往下翻,翻到第二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她的目光在纸面上钉了两息,然后慢慢抬起头看着谢银鳞:“你再说一遍。”

谢银鳞清了清嗓子,声音恭敬而平稳:“回陛下,夜龙族在文书中言明,希望与海妖族联姻。为其圣子求娶海妖族女帝。婚书已附在后面,请陛下过目。”

阿璃把文书翻到第三页。果然是婚书,写得工工整整,措辞客气,落款处盖着夜龙族族长的私印,旁边附了一整页聘礼单子,珍珠珊瑚砗磲玳瑁,列得满满当当。

阿璃把婚书看了两遍,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只是耳根微微红了一点。她合上婚书,搁在桌面上,看着谢银鳞:“夜龙族为什么忽然想起联姻了。两族交好这么多年,从来没提过这事。”

谢银鳞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属下打听了一下。这事……跟归墟那边有关。”

阿璃的眉头动了一下。归墟。那个名字在海妖族里没人敢大声提。

归墟在海妖族领地和夜龙族领地交界处的深海最深处。那地方终年不见天日,海水冷得能冻碎骨头,底下压着一条幽冥岩浆。岩浆每隔五百年喷发一次,喷出来的东西带着极重的浊煞之气,所过之处鱼虾死绝,珊瑚白化,连海水都会变成一锅毒汤。五百年前那次喷发,海妖族和夜龙族联手压了整整三个月才压住,两族都死伤惨重。而今年,正好是第五百零一年。岩浆又快动了。

“归墟要喷发了。”阿璃的声音很淡。

“是。”谢银鳞点头,“属下听夜龙族的二长老说,这次喷发的势头比五百年前还猛。光靠夜龙族一家压不住,必须两族合力。可夜龙族那边担心……担心海妖族这边出工不出力。毕竟归墟离海妖族的领地远,真闹起来,海妖族损失比夜龙族小。万一海妖族那边留一手,夜龙族就得独自扛大半。”

阿璃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她明白了。夜龙族这是怕她在归墟的事上耍滑头。海妖族和夜龙族虽是世交,可世交归世交,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谁不想让别人多出力自己少出力。夜龙族那个老族长精得很,他知道光靠一纸盟约绑不住海妖族,那就干脆绑个更结实的。联姻。把两族的血脉绑在一起,海妖族的女帝嫁给夜龙族的圣子,以后归墟再喷发,海妖族就是想跑也跑不了了。你总不能看着你男人的族人死绝吧。

“老狐狸。”阿璃嘟囔了一句。

谢银鳞没敢接话。

阿璃把那封婚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往桌上一搁,声音淡淡的:“知道了。你先回去,容我想想。”

谢银鳞退了出去。阿璃坐在议事厅里,看着桌面上那封婚书,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婚书拿起来,又翻到聘礼单子那页,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嘴角撇了一下。

“三斛珍珠。他爹打发叫花子呢。”

第二天,阿烬像往常一样来书房找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壶热茶和一碟桂花糕,把东西搁在她手边,然后往角落里一坐,掏出本书来看。阿璃批了两份奏折,忽然把笔搁下来,抬头看着他。

“阿烬。”

“嗯?”他从书里抬起头。

“你爹要给咱俩定亲。”

阿烬手里的书“啪”地掉在了地上。他弯腰捡起来,耳朵尖已经红透了,手忙脚乱地把书翻到第一页,假装自己从来没看过这本书:“哦……啊?定亲?”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阿烬的声音拔高了一截,随即又压下去,“我爹没跟我说!他就说让我来珠贝城多走动走动,多跟海妖族联络联络感情,我以为是让我来送年礼的……”

阿璃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把婚书从桌角抽出来扔给他。阿烬手忙脚乱地接住,翻了翻,越翻脸越红,翻到聘礼单子的时候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他翻完了,合上婚书,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三斛珍珠……确实有点少。”

“有点?”阿璃挑眉。

“太少了。”阿烬立刻改口,“我回去找我爹说,让他加。”

“加多少?”

“加到……加到他不肯加为止。”

阿璃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她把婚书收回来,搁在桌上,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淡淡:“你爹为什么忽然要联姻,你知道么。”

阿烬摇了摇头。阿璃就把归墟的事跟他说了。说完了她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爹怕我在归墟的事上耍滑头,拿联姻绑我。绑住了,海妖族就不好意思不出全力了。你明白吧。”

阿烬沉默了一会儿。他当然明白。他太明白他爹那个人了,一辈子精于算计,什么事都要算得清清楚楚。联姻这件事,明面上是两族结好,背地里是拿他当绳子使,把海妖族捆在夜龙族的船上。他心里有些堵,可他也知道归墟的事确实凶险,他爹这么想虽然不地道,可站在夜龙族的角度,也不算错。

“那你怎么想。”他问。

阿璃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婚书翻了两页,又合上,搁在桌上,声音淡淡的:“归墟的事,海妖族本来就会出力。五百年前我父王带着族人去压岩浆的时候,可没跟夜龙族谈什么条件。我阿璃别的不说,归墟的事上不会耍滑头。你爹想绑我,这个算盘他打错了。”

阿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阿璃抬手止住了他:“但是。”

阿烬把嘴闭上了。

“但是你爹有句话说得对。”阿璃撑着下巴看着他,“归墟要喷发了,两族得通力合作。联姻虽然不是好法子,但确实是能让两族上下一心的法子。夜龙族和海妖族联了姻,底下的人才会真的把对方当自己人看。归墟的事上,多一分齐心,就少死几个人。”

阿烬看着她,心跳得有些快:“所以你是说……”

“我说的是联姻有联姻的道理。”阿璃白了他一眼,“你急什么。”

阿烬把嘴闭上了,可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阿璃从桌角抽出一张空白的纸,提笔写了几个字,然后折起来递给阿烬:“拿去给你爹。就说海妖族女帝的回信。”

阿烬接过来展开一看,纸上只写了一行字——“婚书重写。聘礼单子拿来我亲自过目。”

落款处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阿烬攥着那张纸,站在书房里,咧着嘴笑了一会儿,然后忽然想起什么:“那我爹要是问你归墟的事怎么保证……”

“你让他放心。”阿璃拿起笔接着批奏折,头也没抬,“归墟喷发的时候,我亲自带队去压岩浆。他夜龙族出多少人,我海妖族出多少人。少一个我补两个。你爹想绑我,我不让他绑。可归墟的事,我不含糊。”

阿烬看着她低头批奏折的侧脸,忽然觉得她比从前更好看了。他说不清哪里好看,就是觉得她坐在那儿,明明在说一件很凶的事,可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那我呢。”

阿璃抬头看他:“你什么。”

“归墟喷发的时候。我去不去。”

阿璃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笔搁下来,靠在椅背上:“你去干什么。你妖力还不如我呢。”

“我妖力不如你,可我能打。”阿烬梗着脖子,“夜龙族圣子,总不能缩在后头。”

阿璃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轻轻哼了一声:“行啊。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不过先说好,真打起来你听我指挥。我让你往东你往东,我让你跑你跑。你要是敢逞强——”

“我不逞强。”阿烬立刻说,“你让我跑我跑得比谁都快。”

阿璃被他逗得笑了一声,随即又板起脸来:“行了,回去写你的婚书吧。我这边还有一摞奏折没批完。”

阿烬把那张纸叠好揣进怀里,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脖子上摘下一块玉佩搁在她桌上。墨绿色的,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龙,丑得跟什么似的。

“干什么。”

“定金。”他说完了就跑了,跑得飞快,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阿璃看着那块玉佩在桌面上滴溜溜转了一圈,停下来。她伸手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嘴角弯了一下,收进了袖子里。2

段评

不够看啊,蹲蹲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