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过去了,阿璃坐稳了海妖族女帝的位子。
她学东西向来快,从前是不肯用心,如今被架到了这把椅子上,不得不学,一学就学了个透彻。朝堂上那帮长老,从前看她是个小丫头片子,嘴上恭敬,背地里不知道多少弯弯绕绕。阿璃花了大半年的时间把那些弯弯绕绕一条一条捋直了,该敲打的敲打,该拉拢的拉拢,该换的换。到了第二年开春,议事厅里的长老们再没人敢在她面前打马虎眼了。她说往东,没人敢往西。她说查账,没人敢拖到第二天。
海妖族的族人们私下里都说,女帝手段比她父王还硬。
阿璃每天天不亮就起,先去书房批奏折,批到日上三竿,再去议事厅听长老们议政,散了会回来接着批。晚上还得看账本、审律法、拟文书,经常熬到半夜。她批奏折的时候有个习惯,总把右手边那沓批完了的往左边一推,堆得歪歪斜斜的,跟个小山似的。阿烬每次看见那座小山,就伸手帮她码整齐,码完了再把她手边凉透的茶换成一盏热的。
阿烬还是每天都来。只是从前他能跟她一起骑着海豚在珠贝城的大街上乱窜,如今只能安安静静地坐在书房角落里,看她批奏折。他有时候带一碟她爱吃的桂花糕来,搁在她手边,她不抬头,伸手摸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太甜了”,然后又摸了一块。他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那么坐着,看她在灯下写字的样子,一看能看一两个时辰。
有一回她批奏折批到半夜,困得直磕头,笔尖在奏折上画了一道长长的墨痕。阿烬走过去,把她手里的笔抽走,把奏折合上,说“别批了,明天再说”。她迷迷糊糊地抬头看他,眼睛半睁半闭的,嘟囔了一句“你管我”,然后脑袋一歪,靠在他胳膊上睡着了。阿烬僵在原地,胳膊被她压着,一动不敢动,就那么站了半宿。第二天早上她醒了,发现自己在榻上躺着,身上盖着他的外袍,阿烬坐在榻边的地上,靠着墙睡得正沉,一只胳膊还保持着被她压着的姿势没放下来。
阿璃看了他一会儿,把外袍掀起来盖在他身上,然后轻手轻脚地下了榻,去书房接着批奏折。那天早晨的花,她自己在窗台上看见了,拿起来闻了闻,插在瓶里。阿烬醒过来的时候,桌上多了一碗热粥,旁边压了张纸条,上面写了三个字——“喝了它”。
那是阿璃第一次给他留纸条。
第三年秋天,海妖族出了事。
出事的是鲛人族。鲛人族是海妖族下属的大族,住在珠贝城南面的深海里,这些年靠着海妖族的庇护做生意,赚得盆满钵满,可税越交越少,账越做越假。阿璃查了半年的账,查出了鲛人族长老勾结外敌、私吞珠税的证据,正准备动手清账,鲛人族先反了。
领头的就是那个说话慢吞吞的鲛人族老长老,姓谢,叫谢广渊。这老头看着慈眉善目的,平日里在议事厅里慢条斯理地说话,阿璃以前还觉得他啰嗦。谁知道他暗地里攒了三千鲛兵,勾结了南海边上几个小妖族,趁阿璃着手清查的当口,直接举了反旗。他打出的旗号是“清君侧”,说阿璃一个女人坐不稳海妖族的江山,他替老族长清理门户。
阿璃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批奏折。她把那封急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面色没什么变化,只是把奏折往桌上一拍,站起来说了一句“备船”。
接下来的三个月,阿璃几乎没有离开过议事厅。她调兵、遣将、布防、安抚各族,白天跟长老们商议军务,晚上批军报批到天亮。鲛人族在南海边上扎根多年,熟悉水文暗流,打不过就钻回深海里,海妖族的大军追进去就吃亏。阿璃换了好几套打法,最后定了个围而不攻的计策,把鲛人族堵在深海湾里出不来,断了他们的补给,准备慢慢耗死他们。
这三个月里,阿烬来过很多次。他每次来都看见她在忙,书案上堆满了军报和文书,她埋头在里面,连他进门都没工夫抬头。他有时候端一碗粥搁在她手边,她嗯一声,等粥凉透了他再端走,换个热的来。他有时候在她书房里坐一整个下午,她一句话都没跟他说,他也没走。他知道她忙。他知道她没空理他。可他还是每天都来,就像从前每天早晨摘花一样,雷打不动。
可阿璃越来越顾不上他了。起初她还会在他端粥来的时候抬头看他一眼,说一句“放着吧”。后来连这句都没了,就嗯一声,手指头都不带停的。有一回阿烬在书房角落的椅子上坐了一整天,从早上坐到天黑,她真的一个字都没跟他说。他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想说点什么,低头一看,她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底下压着一封还没批完的军报,手里的笔还攥着。
阿烬伸手把笔从她手指缝里抽出来,搁在笔架上。他看了她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你瘦了”,然后转身走了。
阿璃迷迷糊糊听见了,可她太困了,没睁眼。第二天早上她醒过来,发现桌上多了一碟桂花糕和一碗凉透了的粥,书房角落的椅子空着。她站在门口看了两眼,然后回身坐下,接着批军报。鲛人族昨晚又偷袭了一处渔场,她得调兵去堵。她没工夫想别的。
一个月后,鲛人族撑不住了,谢广渊递了降书。
阿璃把降书看了一遍,在末尾批了一个字——准。然后她让人把谢广渊押到珠贝城来,她要亲自审。
那天晚上她难得提早回了寝殿,推开门,阿烬坐在她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拎着一壶酒,见她回来,站起来冲她笑了一下,还是那副又傻又亮的样子。
“打完了?”他问。
“打完了。”她说。
“那今天早点睡。”
“嗯。”
她往屋里走,他在后面跟着。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没回头:“阿烬。”
“嗯。”
“这三个月,辛苦你了。”
阿烬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没干啥。就是端端粥。”
阿璃沉默了一会儿,推开门进去了。门关上的时候,阿烬听见她在里头说了一句,声音闷闷的,被门板挡了大半,可他听清了。
“粥挺好喝的。”
阿烬站在门口,拎着那壶酒,傻笑了半天。5
૮˶•⩊•˶ა 不够看,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