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
珠贝城外的潮汐涨了又落,落了又涨,珊瑚墙上的红粉二色被海风磨得淡了一层。阿璃从十六岁长到了二十六岁,个子高了,眉眼长开了,从前那张圆润的小脸如今有了棱角,下巴尖了些,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势。她不再骑着海豚横冲直撞了,也不再往长老们的茶杯里换酒了。她开始坐在议事厅里听长老们议政,开始学着看珠贝城的账本,开始管族里的纷争、渔场的分配、邻族的往来。
海妖族上下都说公主长大了。
可阿烬知道她没变。
她还是会在开会的时候偷偷打哈欠,还是会在长老们争执不下的时候翻白眼,还是会在散会之后拽着阿烬的袖子抱怨“那个鲛人族的老头子说话太慢了,我听得都快睡着了”。她还是每天早晨推开窗收他送的花,还是那句“勉强凑合”,还是把花插在床头的白瓷瓶里。只是她笑的时候比以前少了,眉眼间多了一层说不上来的沉。
阿烬也长大了。二十六岁的夜龙族圣子,身形挺拔,肩宽腿长,站在人群里格外扎眼。他的眉眼比少年时沉了许多,下颌线条利落,墨绿色的眼睛看人的时候不再像从前那样躲躲闪闪,有了几分夜龙族该有的沉稳。族里的人说圣子殿下越来越像族长了,可阿烬自己知道,他在阿璃面前还是那个怂样。她瞪他一眼,他就不敢说话。她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族里有人拿这事打趣他,他就红着耳朵说“你们不懂”,然后继续往珠贝城跑,一天不落。
海妖族的老族长是那年冬天走的。
走得不算突然。他病了大半年,一直撑着,撑到那年冬天最冷的一场雪落下来,撑不住了。阿璃守在床前守了七天七夜,眼睛底下青了一圈,脸瘦得只剩巴掌大。阿烬每天都来,站在门外不敢进去,隔着门缝看她坐在床边握着她父王的手,看她替她父王擦脸擦手,看她半夜困得直磕头还硬撑着不肯去睡。
那天傍晚,老族长把阿璃叫到跟前,握着她的手,说了几句谁也听不清的话。阿璃低着头听,听完点了点头,说了句“父王放心”。老族长看了她一会儿,又偏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外的阿烬,嘴角弯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
阿璃没有哭。她握着老族长的手坐了很久,久到那只手从温热变成冰凉,久到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阿烬守在门外,来来往往的下人们都绕着她走。第二天早上她终于站起来,把老族长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然后转身推开门走了出来。
她的脸色很白,眼睛红了一圈,可没有泪。她站在门口,对着院子里跪了一地的海妖族人,对着站在最前面的几位长老,开口说话。声音很稳,稳稳当当的,一个字都没有抖。
“父王走了。”她说,“从今日起,海妖族由我阿璃继位。族中大小事务,照旧例办。有拿不准的,先问长老,再问我。”
她说完这句话,目光扫过院中众人,扫到阿烬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站在人群后面,个子高,她一眼就看见了。他也在看她,墨绿色的眼睛里全是心疼,眉头皱得紧紧的,拳头攥在身侧,像是要冲过来又不敢。她看了他一息,然后移开目光。
“散了吧。”她说,“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众人散了。阿烬没有走。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她转身走回灵堂,看着她蹲下去给老族长烧纸钱,看着她一张一张地往火盆里添,动作很稳,没有哭。他走进去,蹲在她旁边,伸手从她手里拿了一沓纸钱,帮她一起烧。她没抬头,也没赶他走。两个人蹲在火盆前面,安安静静地烧了一整夜的纸。
第二天,海妖族女帝正式登基。
珠贝城的宫门前搭了高台,铺了红毯,族中长老们穿着最隆重的礼服站在两侧。阿璃穿着一身玄色的女帝袍,袍角袖口绣着海浪纹和珍珠贝的图样,腰束玉带,头戴冠冕。冠冕是海妖族传了十几代的旧物,上面镶着十二颗南海明珠,每一颗都有拇指大,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冷光。
她踏上高台的第一级石阶时,脚下忽然顿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闪过了一个画面。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水雾看东西。她看见了一片漫山遍野的桃花,看见了一座铺满花瓣的九层高台,看见了一个穿白衣裳的姑娘坐在高台顶上的白玉椅子里,底下乌泱泱跪着一片人。那姑娘的脸她看不清,可她能感觉到那姑娘坐在那儿的时候心里是静的,安安静静的,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画面一闪就没了。快得像是被海风吹散的泡沫。
阿璃眨了眨眼,面前还是珠贝城的红毯和高台,还是海妖族的长老和族人。她摇了摇头,把那点莫名其妙的画面甩出去,继续往上走。大概是太累了。这几天没怎么睡,脑子都不清楚了。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自己,登基大典也能走神,回头让长老们看出来又该唠叨了。
她一步一步走上高台,在最高处站定,转身面朝台下。台下黑压压跪了一片,从珠贝城排到海边,所有的海妖族人都在看她。
阿烬站在人群最前面。他没有跪,夜龙族的圣子不用对海妖族的族长行跪礼。他站在那儿,仰头看着高台上的阿璃。玄色的袍子衬得她格外冷峻,冠冕压着眉眼,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许多。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下巴微扬,和他记忆里那个叉着腰喊“你打我呀”的小丫头完全是两个人。
可她袖口里露出来的手指尖在微微发抖。阿烬看见了。只有他看见了。
他忽然想笑,又想哭。她明明怕得手都在抖,还要站在那么高的地方让所有人看她。她在撑。他太了解她了。她从小就是这个样子,什么都要做最好的,什么都要看起来毫不费力,天塌下来也咬着牙不吭声。她不是不疼。她疼得要命,可她不让人看见。
登基大典的仪式很长。长老念祭文,各族的使者上前献礼,海妖族的族人们排着队上前朝拜新女帝。阿璃从头到尾站得笔直,一个姿势,没说多余的话。等到最后一个族人磕完头退下去,日头已经偏西了。长老宣布大典结束,众人散去,阿璃转身走下高台,步子不急不缓,一直走到后宫的回廊里,拐过弯,确定没有人能看见她了,才靠着廊柱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阿烬跟在她后面,拐过弯就看见她蹲在那儿,玄色的女帝袍铺了一地,冠冕歪了,珠子撞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他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没说话,只是把肩膀往她那边送了送。
阿璃偏过头,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她的肩膀在抖,抖了好一会儿。阿烬感觉到肩头的衣料湿了一片,温热温热的,慢慢洇开。他没动,也没问,就那么蹲着让她靠着,一只手抬起来,犹豫了半天,终于落在了她的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你哭吧。”他说,“没人看见。”
阿璃在他肩窝里闷闷地骂了一句:“你瞎了?你就不是人?”
“我不是人。”阿烬说,“我是狼。夜龙族的狼。”
“你放屁。你是龙。”
“龙也行。龙不是人。”
阿璃被他逗得抽了一下鼻子,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冠冕歪歪斜斜地挂在耳朵边上。她抬手把冠冕摘了,扔在旁边的花丛里,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难看死了。”她说。
阿烬看着她。她脸上还有泪,鼻尖红红的,嘴唇抿着,下巴扬着,明明刚才哭得稀里哗啦的,这会儿又端起架子来了。他忽然觉得她好看极了。比高台上戴着冠冕的时候好看。比任何时候都好看。他张了张嘴,差点脱口说出来,可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变成了:“还行。没我难看。”
“你当然没我好看。”阿璃白了他一眼,站起来,把散开的头发拢了拢,重新绾了个髻。冠冕被她捡起来,随手搁在回廊的栏杆上,没再戴。“走吧。晚上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呢。”
“什么事?”
“看账本。父王留了一屁股烂账,鲛人族那边欠了咱们三年的珠税,我得去催。”她说着往前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他,“你愣着干什么,跟上啊。”
阿烬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廊里,海风从廊柱间穿过来,吹得檐下的贝壳风铃叮叮当当地响。阿璃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阿烬。”
“嗯。”
“明天早晨的花,不用摘了。”
阿烬脚步一顿,心口像是被人攥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嗓子有些发紧:“……为什么。”
“我明天开始要上朝了。天不亮就得起。你摘了我也没工夫看。”她说完了,继续往前走。
阿烬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的步子很稳,玄色的女帝袍在暮色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看了两息,抬脚跟了上去,走到她旁边,声音很低:“那我摘了放你书桌上。你批奏折的时候能看见。”
阿璃没有回头。她走了一段,声音很轻地飘过来:“随你。”
阿烬跟在她身后,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压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