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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优昙不语

幽冥之花

鹿璃倒下的那一刻,荒原上落了一层薄雪。

冥烬的手还攥着她的。十指交扣,扣得紧紧的,雪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一层又一层,白得发亮。风从荒原尽头吹过来,卷起几片枯草,绕着土墙打了个旋儿,然后散了。

就在风散的那一瞬间,鹿璃的眉心浮起一点极淡极淡的金光。那光很小,比萤火还小,从她眉心缓缓升起,在雪夜中摇摇晃晃地飘了一息,像是一盏快要灭了的灯。然后那点金光朝着天际升去,越升越高,越升越快,穿透了荒原上的阴云,穿透了南山北麓的云层,直直地没入了九天之上。

神界,凌霄殿。

离隐神君正立在殿前的白玉阶上,忽然抬起头。她看见了那道金光,极细极淡的一缕,从下界直冲上来,穿透了神界的层层云障,朝着创世神殿的方向飞去。她的睫毛颤了一下,银灰色的眼瞳中映着那道金光的轨迹,看了很久。

“第二道。”她轻声说。

旁边站着的两位上神同时转头看她。离隐没有解释,只是点了点头,目光收回来,落在殿前那面映着三界景象的铜镜上。铜镜上浮现出创世神殿深处的画面,轮回门缓缓转动,门面上第二道符文亮了起来,又暗了下去。门楣上那个“骄”字正在发亮。

她看了很久,然后垂下眼,将袖中的一卷竹简展开,在第二行下面画了一道金色的勾。竹简上原本写着两行字。第一行旁边空着,第二行旁边现在多了一道勾。她画完了,把竹简合拢,收回袖中。

“第二道神力归位了。”离隐的声音很淡,“还剩七道。”

审判神殿中,天谴负手立在因果镜前,银灰色的眼瞳映着镜面上荒原的雪景,面色沉得像压着一层阴云。他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天机,第一道没收回来。”

天机拨算盘的手停了一拍。他抬起头,看着天谴的背影。

“第一世孤独,她没有熬过去。第一道创世神力没有归位。第二世贪婪,她拿回来了。可九世轮回,一道都不能少。”天谴转过身,银灰色的眼瞳中头一回浮现出一种极深的凝重,像是底下压着什么他不想承认的东西,“就算后面七道全收齐了,终究还差这一道。缺了这一道,九世轮回的圆就合不上。残魂聚不全,神体凝不成,她做不了完整的创世神。”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缺一道,怎么办。”

天机把算盘搁在膝上,沉默了。殿中安静了很久,长明灯的火苗跳了几下,把两人的影子在石壁上拉长又缩短。天机终于抬起头,圆脸上没了平时那种笑眯眯的和气,只剩下一层极淡的、像是蒙了灰的茫然。

“我不知道。”

天谴的眉头皱了起来:“你不知道?”

“第一世失败的时候,我就翻遍了所有的典籍。轮回门的规则是创世神亲手定下的,九道神力,九世轮回,缺一不可。可创世神没写过缺一道该怎么办。”天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也许补得回来,也许补不回来。也许她后面七世走得顺,第九世结束时,那一道会自己生出来。也许不会。”

他摇了摇头,把算盘重新拿起来,珠子在他指间慢慢转着,迟迟没有落下去:“轮回门的事,连我都算不全。我只知道,缺一道,这个圆就不算合上。至于合不上会怎样——我不知道。创世神没留这个答案。”

殿中重新陷入沉默。天谴站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过身继续看着因果镜。镜面上的荒原已经被雪盖满了,两个身影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新的景象,有海潮声,有贝壳铺的路,有珊瑚砌的墙。

天机拨了一下算盘,珠子落下去,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时的调子,可底下还藏着一层没散尽的涩:“先看第三苦吧。补不补得回来,也得等九世走完了才知道。”

因果镜中的画面渐渐清晰起来。

海妖族的王城建在南海边上,城里的路都是贝壳铺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宫墙是用整块整块的珊瑚礁砌的,红一块粉一块,远远看过去像一片烧晚了的霞。王城的名字叫珠贝城,海妖族在这里住了几百年,把一座海边的小渔村住成了南海边上最大的妖城。

阿璃是海妖族的小公主。她今年十六岁,是海妖族族长最小的女儿。海妖族历代族长都生儿子,生到这一辈终于得了个女儿,整个海妖族上下宠得没边。她要什么给什么,想干什么干什么,从小到大没挨过一句重话。族长怕她性子太野,给她请了三个师傅教规矩,两个教习教武艺,还有一位老嬷嬷专门管她的吃穿用度。管了十六年,一个没管住。

阿璃公主是海妖族出了名的混世魔王。她能在涨潮的时候跑到礁石上钓海蛇,能在族中长老开会的时候溜进议事厅把所有人的茶杯换成酒碗,能骑着海豚在珠贝城的主街上横冲直撞,把路边摊子撞翻了一排还回头冲人家做鬼脸。族长拿她没办法,长老们看见她就头疼,可她每次闯完祸回来,往族长面前一站,眨巴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喊一声“父王”,族长的火气就消了大半。

阿璃公主还有个跟班。

准确地说,是个出气筒。

南山夜龙族的圣子阿烬,是阿璃从五岁那年就认识的人。夜龙族和海妖族世代交好,两族的族长经常走动,阿烬小时候常被他爹带到珠贝城来住。第一次来的时候他六岁,阿璃五岁,两个小娃娃在宫门口撞上了。阿璃那时候正是最野的年纪,看见一个穿着黑衣裳的小男孩站在宫门口东张西望,二话不说冲上去把他推了个屁股蹲。阿烬摔在地上懵了半天,爬起来想哭又不敢哭,瘪着嘴站在原地,两只手绞着衣角。

阿璃叉着腰问他:“你谁啊。”

“我……我是夜龙族的阿烬。”他小声说。

“来我家干什么。”

“我爹带我来的。说是……拜会族长。”

阿璃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这小男孩长得白白净净的,眉眼秀气,可瘦瘦弱弱的,一看就没什么力气。她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肩膀,他往后退了一步。她又戳了一下,他又退了一步。阿璃乐了,追着他戳了一路,把他从宫门口戳到了正殿门口。阿烬被她戳得满院子跑,跑又跑不过,躲又没处躲,最后被他爹拎起来才算了事。

从那以后,阿烬每次来珠贝城,都要被阿璃欺负一遍。她抢他的点心,藏他的鞋子,在他背上贴纸条,把他推进花园的池塘里。阿烬每次都气得直跳脚,可他又不敢还手,顶多憋红了脸回一句嘴:“公主殿下你太过分了!”阿璃就笑嘻嘻地回他一句:“我过分怎么了,你打我呀。”阿烬打不过她,气鼓鼓地蹲在墙角不理人。过不了一会儿阿璃跑过来,往他手里塞一块桂花糕,他又不气了,一边吃一边嘟囔:“下次我肯定不原谅你。”下次来了还是照样被欺负。

后来阿烬慢慢长大了。十五岁的阿烬个子蹿高了一大截,比阿璃高出一个头还多。眉眼也长开了,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一双墨绿色的眼睛沉下来的时候有几分夜龙族圣子该有的样子。可他在阿璃面前还是一点脾气都没有。阿璃喊他名字,他立马回头。阿璃让他跑腿,他二话不说就去。阿璃闯了祸,他第一个冲过去替她挡。族里的人都说圣子殿下对公主殿下也太好了,阿烬听了就红耳朵,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阿璃每天早晨推开窗,窗台上都搁着一束优昙花。白色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用一根细草绳扎得整整齐齐。阿烬每天天不亮就去珠贝城后面的山坡上摘的,摘完了跑回宫门口等着。阿璃起来了,推开窗看见花,他就站在窗底下的回廊里,仰着头冲她笑。笑得又傻又亮,露出一排白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公主殿下,这是臣今日为您寻的礼物,不知殿下可喜欢。”

阿璃把花拿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花瓣的清香混着晨露的凉意钻进鼻腔。她心里美得冒泡,可面上不能露出来。她把花往窗台上一搁,扬了扬下巴,语气淡淡的:“勉强凑合吧。今天的花比昨天小了。”

“那臣明日摘大些的。”阿烬认真地说。

“你明日要是再摘这么小的,我就把花扔你脸上。”

“臣知道了。”

阿璃把窗关上,靠着窗板偷偷笑了一会儿。然后把花拿起来,插在床头的白瓷瓶里。瓷瓶里已经插了一束昨天的,两束搁在一起,白瓣白蕊,挤挤挨挨的,满屋子都是优昙花的香。

赤霄站在因果镜前,看着镜面上阿璃关窗偷笑的样子,又看了看窗底下阿烬仰着头傻笑的傻样,赤金色的眼瞳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他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天机。

“这……”他指着镜面,“这是骄傲?”

天机拨了一下算盘珠子,圆脸上没什么表情:“她骄傲得很。你没看见她说什么?‘勉强凑合’。心里喜欢得要命,嘴上不饶人。阿烬给她摘了十几年花,她一朵都没夸过。这还不叫骄傲?”

赤霄皱着眉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什么:“那她这一世,怎么才能过?”

天机拨着算盘珠子,一颗一颗地跳,拨到第七颗的时候停住了。他低头看着那颗卡在指间的珠子,沉默了很久。

“骄傲之苦,要的是她学会低头。”天机的声音很轻,“阿璃这个性子,从小被宠到大,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怕。她想要的东西伸手就能拿到,拿不到就抢,抢不到就耍赖。她这辈子没低过头。可她不低头,就拿不回那道创世神力。傲骨是好事,可傲到连自己想要的东西都不肯开口去要,就是病了。”

赤霄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阿烬呢?他还跟以前一样?什么都顺着她?”

天机拨了一下珠子,抬头看着因果镜。镜面上,阿烬正蹲在宫门口的台阶上,把一束新摘的优昙花用草绳重新扎了一遍。他扎得很认真,手指笨拙地绕来绕去,绕了好几遍才扎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结。他扎完了,举起来看了看,不太满意,拆了重扎。扎到第三遍才勉强满意了,把花搁在窗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冲着阿璃的窗户喊了一声:“公主殿下,臣明日还来。”

窗户开了一条缝,从里面飞出一只绣鞋,正砸在他脑门上。阿烬捂着脑门咧嘴笑了一下,弯腰把绣鞋捡起来,拍了拍鞋面上的灰,搁在窗台上,跟那束花并排放好。

“臣告退。”他朝窗户鞠了一躬,退着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把绣鞋往窗台里面挪了挪,怕被雨淋着。然后才转身跑了。

天机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

“骄傲之苦,考的是她。可阿璃要是过不去,阿烬再顺着她也没用。她得自己学会低头。低头不丢人,丢人的是这辈子连一句‘我喜欢’都不敢说出口。”

因果镜中,珠贝城的太阳升起来了。海风从南海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水汽和优昙花的清香。阿烬跑远了,阿璃的窗户重新推开,她探出半个脑袋,往窗台上一看——花和绣鞋并排放着,整整齐齐的。她看了两息,伸手把花拿起来,低头闻了一下。

然后她把窗户关上了。

窗子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嘟囔,被海风吹散了,谁也没听见。

“傻子。”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