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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与君同尘

幽冥之花

十年。

冥烬站在夜狼族圣殿的高台上,看着脚下绵延的营帐和猎猎翻卷的狼牙旗,心里默念着这个数字。十年了。他坐在这把椅子上坐了十年,从当初那个被长老们暗中掣肘的少年新王,坐成了如今说一不二的北疆之主。虎族俯首,狮族称臣,狐族安分,夜狼族的疆域比冥战活着的时候扩了三倍。

可他一天也没有忘记过她。

他每年派人去鹿妖族送信,信里只写一句话:今年不行,明年。明年不行,后年。他写了十封信,一封回信也没有收到过。起初他以为她在生气,气他贪心,气他要江山也要她。他想等她消消气,等他再收拾完一个部落,等他再稳一分王位,他就亲自去鹿妖族,当面跟她请罪。他想好了要说什么。他要说对不起,说他当年不该提什么侧妃,说他混蛋,说他鬼迷心窍。他要说他如今坐稳了,没人敢再动鹿妖族一根草了。他要说跟她走也行,留在夜狼族也行,她说了算。什么都她说了算。

可他没能早些去。虎族的麻烦比他预想的棘手,狮族暗地里和南山夜龙族勾连,他花了三年才把这条线连根拔起。等他终于腾出手来,已经是第十年的秋天了。

他带着一队亲卫,翻过北面那座山,走了半日的路,到了鹿妖族山谷的入口。

山谷还在,可谷口那块刻着“鹿妖族”三个字的石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嶙峋的黑色礁石,上面用银漆写着三个大字——海妖族。谷中传来的是潮汐声和海鸟的尖鸣,腥咸的水汽从山谷深处涌出来,扑了他一脸。冥烬站在谷口,愣了很久。他身后的亲卫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出声。

他走进山谷。桃林没了,胭脂溪没了,圣女殿没了。漫山遍野的桃树被砍得精光,溪道被拓宽成了海妖族的引潮渠,圣女殿的旧址上盖起了一座贝壳和珊瑚砌成的宫殿,圆顶尖塔,和海里的龙宫一个模样。他站在那座宫殿前面,看着来来往往的海妖族,每一个都是生面孔,没有人认得他,也没有人认得鹿璃。

他拦住一个海妖族的老人,问鹿妖族去了哪里。

老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衣着华贵、气度不凡,老老实实地答了:“十年前的事了。南山夜龙族忽然打过来,一夜之间就把鹿妖族围了。鹿妖族上下几百号人,拼了命地打,打不过。夜龙族的族长亲自出的手,鹿妖族的圣女带着族人死守山谷,守了七天七夜,最后还是没守住。全族覆灭。圣女不知所踪。后来夜龙族把这地方分给了我们海妖族,我们也是奉命搬进来的。”

冥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老人走了以后,他还站在那里。他站了很久,久到亲卫们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然后他慢慢转过身,朝山谷外走去。他的步子很稳,和来时一样,可他的亲卫队长跟在他身后,看见他的肩膀微微发颤,攥着缰绳的手指节泛白,指缝间渗出血来。

他回了营地,把绯烟叫来,把夜狼族的兵符和政务文书全部交到她手上。

“你替我看着。”他说,“我出去一趟。”

绯烟接过兵符,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什么也没问。她只说了一句:“找回来。”

冥烬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了。

他走了一年,又走了一年,又走了一年。

他走遍了北疆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个大大小小的妖族部落。他扮成行商,扮成游侠,扮成流浪的散修。他每到一处就打听鹿妖族的消息,问有没有人见过一个穿白衣的姑娘,头发用白玉簪绾着,脚腕上挂一串金铃。所有人都摇头。有人说鹿妖族十年前就死绝了,有人说圣女被夜龙族抓走了,也有人说圣女死在乱军之中,尸骨无存。

他不信。他接着走。

第三年的深秋,他走到了南山北麓的一片荒原上。荒原上刮着冷风,枯草被吹得东倒西歪,天上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落雪。他原本只是路过,可他的马忽然不肯走了,蹄子在原地刨着,鼻子喷着白气。他下了马,朝荒原深处走了几步。

荒原中央有一片坍塌的石屋,大概是某个小部族的遗址,早被风雨磨得只剩下半截土墙。土墙根底下,坐着一个人。白衣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上面浸透了暗褐色的血渍,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着,头发散了一地,混着枯草和泥沙。脚腕上挂着一串金铃,铃铛碎了两个,剩下的几个在风里发出哑哑的响。

她背靠着土墙坐着,脊背挺得很直。明明已经奄奄一息了,可腰板没有塌下去。下巴微微扬着,像是在看远处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她慢慢转过头来。那张脸苍白瘦削,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可那双淡褐色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是荒原上最后一盏没被风吹灭的灯。

冥烬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他伸出手,想把她脸上的乱发拨开。她偏了一下头,避开了他的手。

“别碰。”她的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可语气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调子,“脏。”

冥烬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来。他看着她,喉咙发紧:“我带你走。”

“走哪儿去。”鹿璃的声音很轻,气息不稳,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夜狼族?你把我带回去,搁哪儿?搁你后院里,跟绯烟做个伴?”

“鹿璃——”

“冥烬。”她打断他,眼皮抬了抬,看着他,“我当初从你那儿走的时候,就没打算再回去。你今天来,是路过,还是特意来找我的?”

“特意来的。”他嗓子涩得厉害,“我找了三年。”

鹿璃看了他一会儿,目光在他脸上慢慢扫过去。她看见他瘦了,眉眼间多了好些她没见过的纹路,鬓角甚至有了几根白丝。她看完了,垂下眼,轻轻说了一句:“三年。你可真行。十年不见人影,找三年就找着了,还觉得自己挺不容易的。”

冥烬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他蹲在她面前,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鹿璃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你当年要江山要美人,说让我做妾,那是你的选择。我转身走了,那是我的选择。你选了你的,我选了我的。没什么对不起的。”

冥烬看着她。她明明已经虚弱得连坐都快坐不住了,可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语气平平稳稳的,一句软话都不肯给。他忽然想起十几年前她站在夜狼族圣殿甬道上说“我来接我的客居回家”的样子,和此刻一模一样。她从来都是这样。安安静静的,淡淡的,看着什么都不争不抢,可骨头比谁都硬。

“鹿璃。”他低声说,“我当年错了。”

“嗯。”鹿璃应了一声,像是听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你错了。然后呢。”

“然后我该跟你走的。”

“可你没走。”

“我现在来了。”

“你现在来了。”鹿璃重复了一遍,嘴角弯了弯,那弧度很浅,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冥烬,你来得太晚了。鹿妖族没了。白芷死了。木槿死了。两位长老死在谷口,我亲手埋的。小叶叼着白芷的袖子不肯撒嘴,被夜龙族一脚踩死了。我守着山谷撑了七天七夜,最后一天早上,我回过头,身后一个人都没有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嗓子干得厉害,她咳了两声,嘴角溢出血丝来。冥烬伸手想给她擦,她抬手挡开了。

“别碰。”她又说了一遍,可这一次语气比方才轻了些,“我自己来。”

她用袖子把嘴角的血蹭掉,抬起头看着冥烬:“我不怪你。这话我只说一遍,你记好了。我不怪你。当年你说要我做妾,你贪心,你想要江山也要我,我气你不假,可我走的时候就知道,你这个人就是这样。你从小到大,想要的东西一样都不肯放手。你爹把你关地牢里七天,你出来还是那副德行。我说你贪心,可我没说你坏。你只是——要得太多。”

冥烬的眼眶红了。

“可我也有我要的东西。”鹿璃看着他,淡褐色的眼睛安安静静的,亮得有些刺人,“我要我的族人活着。我要我的山谷好好的。我要我坐圣女殿里喝茶的时候,不用提心吊胆地想着哪天有人打过来。这些东西你没给我。你给不了。你有你的江山要守,我有我的族人要护。咱们俩从来就不是一路的。”

她喘了几口气,胸口起伏得有些急。冥烬想伸手扶她,她摆了摆手。

“我快不行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如何,“你走吧。别管我。你回你的夜狼族,坐你的王位,当你的北疆之主。我死在这荒原上,和我的族人埋在一起,也挺好。”

“我不走。”冥烬的声音哑得厉害。

“你在这儿能干什么。”鹿璃看着他,“陪我死?你死了,夜狼族怎么办。你当初为了夜狼族连我都不要了,你现在跟我一起死在这儿,你对得起谁。”

冥烬的嘴唇在发抖。他蹲在那里,攥着自己的膝盖,攥得指节泛白。他张了好几次嘴,每一次想说什么都咽了回去。鹿璃说得没错。他当年选了夜狼族,他不能现在把夜狼族撂下不管。可他也做不到丢下她一个人死在这荒原上。

“我背你走。”他最终说,声音很低,“我带你回夜狼族。你就算要死,也死在我跟前。死在我跟前总比死在这荒郊野岭强。”

鹿璃看了他很久。然后她移开目光,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她的嘴唇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冥烬。”

“嗯。”

“你这个人。”她的声音轻下去,“怎么到这时候了,还是这么不讲道理。”

他把她背起来的时候,她没再拦。她的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他背着她朝马匹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可走到半路,荒原尽头传来了马蹄声。急促的、密集的、带着铁甲碰撞声的马蹄声。南山夜龙族。

冥烬把鹿璃从背上放下来,让她靠着土墙坐好。她靠着墙,坐得端端正正的,脊背没有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血渍,用袖子蹭了蹭脸上干涸的血痂,蹭了两下没蹭掉,也就作罢了。冥烬把外袍脱下来裹在她身上,她没拒绝,也没道谢。

“你打不过他们。”她说。

“打不过也得打。”他站起来,拔出刀。

“冥烬。”她叫了他一声,声音很平,“别逞强。你那些年教我的东西我都记着呢。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认。你今天认个怂,他们未必杀你。夜龙族不想跟夜狼族全面开战。”

冥烬回头看了她一眼。她靠着土墙坐着,脸色苍白,满身是血,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平平稳稳地看着他,像是当年在鹿妖族大殿里替他挡冥战的时候一样。她从来不求他做什么。她只是告诉他要怎么做最稳妥,然后自己把最难的活揽过去。

“我不跑。”他说,“也不认。”

鹿璃看了他两息,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个叹气的样子,和十几年前她在偏院葡萄架下看他给她画歪扭小人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行吧。”她说,“那你就打。我在这儿看着。”

夜龙族的骑士围上来的时候,冥烬冲进了敌阵。刀光如练,一口气砍翻了六骑。第二轮箭雨来了,他腿上中了一箭。第三轮,胳膊上又中了两箭。他退到鹿璃前面,站着,刀尖指着敌军,身上插着七八支箭。

第四轮箭雨来的时候,他挡了几支,剩下的扎在身上。他晃了一下,跪了下来。刀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他跪在那儿,低着头,血一滴一滴砸在枯草上。

他偏过头看鹿璃。她靠着土墙坐着,脊背挺直,看着他的眼神安安静静的,不惊不慌,像是在看一件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她开口,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冥烬。你过来。”

他朝她爬过去,爬到一半够到了她的手,攥住了。她的手很凉,可攥得很稳,没有发抖。

“对不起。”他说,血沫混在声音里,含糊不清,“我该早来的。我要是早来——”

“行了。”鹿璃打断他,声音还是那样清清淡淡的,“翻来覆去就这几句。说了一路了,还没说腻。”

她偏过头看着他。她的嘴角弯着,那个弧度比方才大了一些,眉眼也舒展了些。她攥着他的手,攥得紧紧的,手指扣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扣进去。

“我不怪你。”她说,“这话说过了。你记住了就行。下辈子你要是还敢提什么侧妃不侧妃的——”

“不敢了。”他说,声音又急又快,“下辈子你让我站着我不坐着,你让我往东我不往西。你种花我浇水,你编花环我递花,你坐葡萄架下看书我剥葡萄。我剥完了自己一颗不吃,全给你。”

鹿璃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可眉眼都弯起来了:“你自己也吃两颗。别跟个傻子似的蹲那儿光剥不吃。”

“嗯。吃两颗。你吃一颗我吃一颗。”

“你剥得快,我吃得慢。你等等我。”

“等。等多久都等。”

雪落下来了。一片一片,细细碎碎的,落在两个人攥在一起的手上。冥烬把身体挪了挪,靠在鹿璃旁边的土墙上。两个人的手还攥着,十指交扣,攥得紧紧的。

鹿璃偏过头,靠在他肩膀上。她没再说冷,也没再说别的什么。她只是靠着,呼吸越来越轻。冥烬歪了歪头,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他的血还在流,可他不觉得疼了。

“鹿璃。”

“嗯。”

“下辈子。你还在那个山谷里吗。”

“在。”

“那我去找你。”

“别空着手来。”

“带什么。”

“自己想。”

“我带一罐优昙花的种子。”

鹿璃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了。

雪越下越密。风渐渐小了。两个人的呼吸一起停在了同一阵风里。

审判神殿中,因果镜上的画面定格在荒原上那半截土墙底下。天机拨算盘的手停了。珠子卡在指间,迟迟没有落下去。

赤霄站在旁边,赤金色的眼瞳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方才还拍手叫好的那个决绝的鹿璃,和此刻靠在土墙上的鹿璃,是同一个人。他方才还骂过的那个贪心的冥烬,和此刻满身是箭还攥着她的手不放的冥烬,也是同一个人。

“这一世……”赤霄的声音有些干涩,“算过了吗?”

天机把算盘珠子慢慢拨下去,让它落回原位。他合上算盘,揣进袖中,抬头看着因果镜上那片落满了雪的荒原。

“贪婪之苦,过没过,不在他们怎么死的。”天机的声音很轻,“在于他们死的时候,心里有没有放下。”

他抬手在因果镜上一抹。镜面暗了下去。赤霄低头看着暗下来的镜面,沉默了很久。

“那他们放下了吗?”

天机没有回答。他转身朝殿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背对着赤霄说了一句:“下一世是骄傲。你去不去看?”

赤霄愣了一下,然后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