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璃的马车消失在营地入口的暮色中,车轮声渐渐远了,金铃声也听不见了。
冥烬站在甬道尽头,保持着方才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他的右手还悬在半空中,是方才想抓她手腕时伸出去的,手指微微张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可掌心里只有风。暮色越来越沉,广场上点起了火把,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张俊朗的面孔照得半明半暗。满殿的妖族都看着他,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可他什么也听不见。
他站了很久。久到长老们开始交头接耳,久到虎妖族的族长咳嗽了两声,久到绯烟从凤座上走下来,走到他身边站定。
“冥烬。”她的声音很轻。
冥烬的手慢慢放了下来。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看了两息。然后他转过身,朝王座走去。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踩在甬道的正中央,和来时一样。可绯烟跟在他身后,看见他的肩膀微微绷着,像是扛着什么看不见的重物。他走回王座前,坐下来,端起案上重新斟满的酒盏,仰头一饮而尽。然后他把酒盏放下,看着殿中那些等着他开口的妖族们,面色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继续。”他说。
典礼继续了。司礼官重新唱起了祭文,长老们重新上前献礼,各方妖族重新轮番拜贺。冥烬坐在王座上,点头、抬手、回礼,每一个动作都和方才一样精准而克制。没有人敢提方才那一幕,可所有人的目光都时不时地往他脸上瞟。他什么表情也没有,像一尊被摆正了的雕像。
宴席散场之后,绯烟跟着他回了院子。院门关上,下人们都退了出去,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绯烟站在廊下,看着他脱了王袍,换了常服,坐到书案后面,摊开一卷兵书。她看了他很久,终于开口。
“你为什么不去追她。”
冥烬翻书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追不回来。”
“你知道她想要什么。”绯烟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她要你跟她走。她要你放下夜狼族,放下王位,跟她回鹿妖族山谷。你为什么不走?”
冥烬抬起头看着她。烛光映在他脸上,映着那双墨绿色的眼睛。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绯烟觉得有些陌生。
“我是爱她。”他说,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可我也有我的江山和子民。我爹死了,夜狼族几百号人等着我撑起来。虎族和狮族在边上看着,长老们不服我,旁支的叔伯们各怀心思。我要是今天跟她走了,明天夜狼族就得内乱。内乱一起,北疆就完了。”
绯烟看着他,眉头皱了起来:“所以你就让她做妾?”
“我没让她做妾。”冥烬的声音沉了些,“我说的是先做侧妃,等我收拾完虎族和狮族,等我坐稳了王位,我就废了你,立她为后。”
绯烟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一声。那个笑很淡,没什么温度:“废了我?冥烬,你说这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的脸面?我是狐族的公主,你当着我的面说要废了我立别人为后,你觉得我应该拍手叫好?”
冥烬沉默了一息:“对不起。”
“你不用对不起。”绯烟摆了摆手,转过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我早就知道你不喜欢我。成亲那天你喊了她的名字,我就知道了。可我没想到你会这样。”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想要江山,还想要她。冥烬,你未免太贪心了。”
冥烬把兵书合上,搁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是贪心。江山我要,鹿璃我也要。我不会放弃她的。等我收拾完这一切,我亲自去鹿妖族接她。到时候你愿意让位就让,不愿意让,我也得让。”
绯烟转过身,看着他。她看了很久,最终移开目光,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她停下来,没有回头:“你这个人,早晚要把自己作死。”
房门关上了。冥烬独自站在书案前,看着桌上那卷合拢的兵书。他慢慢伸出手,把兵书推到一边,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一枚青玉玉佩,和方才给鹿璃的那枚一模一样。他刻了两枚。一枚给了她,一枚留给了自己。他把玉佩攥在掌心,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等我。”他低声说。不知道是说给鹿璃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审判神殿中,赤霄盯着因果镜,赤金色的眼瞳中满是复杂的情绪。他看着镜面上冥烬独自站在书案前攥着玉佩的样子,又看了看方才鹿璃在马车里说“把偏院那棵桃树砍了”的样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就是贪婪?”赤霄转头看向天机,声音有些闷,“要江山还要美人?两头都想要,两头都不放?”
天机拨着算盘,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因果镜上,圆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眯着的眼睛睁得比平时大了些,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拨了一颗珠子,让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然后继续拨下一颗。
赤霄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又问了一遍:“天机,你说话。”
“说什么。”天机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些,“说他说得对?还是说他做得错?”
赤霄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天机把算盘搁在膝上,抬头看着赤霄,圆脸上没什么笑容:“赤霄,你觉得他贪心。可你想想,他要是方才跟鹿璃走了,夜狼族怎么办?北疆怎么办?虎族和狮族打过来的时候,鹿妖族能独善其身?他留下来,是为了他的子民。他要鹿璃,是因为他放不下。这两样东西在他心里都有分量,他哪一样都不想丢。这叫贪心吗?这叫——”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赤霄看着他,忽然觉得天机今天说话有些不对劲。他正要追问,因果镜上的画面忽然变了。鹿妖族山谷中,鹿璃站在圣女殿里,面色冷得像结了霜。白芷和木槿跟在她身后,两人大气都不敢出。两位守卫长老站在殿门口,看着鹿璃这副模样,对视了一眼,心里十有八九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鹿璃走到殿中站定,没有回头,声音很淡:“白芷,木槿。”
“在。”两人齐声应道。
“明天一早,把偏院门口那棵桃树砍了。”
白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木槿拉了一下袖子,咽了回去。木槿低声应了一句“是”,然后拉着白芷退了出去。殿门关上,鹿璃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背对着门,肩膀微微绷着。她站了很久,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看着偏院的方向。偏院门口那棵桃树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满树粉白,开得正盛。她看了很久,然后关上窗,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白芷和木槿拎着斧头站在偏院门口。那棵桃树长得比屋檐还高了,枝叶繁茂,满树桃花压得枝头弯弯的。树干上还刻着一行小字,是冥烬当年刻的,歪歪扭扭的——“鹿璃的树”。木槿拎着斧头站在树前,犹豫了半天,偏头看着白芷。
“真的要砍?”
白芷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圣女的命令,你敢违抗吗?”
木槿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白芷一个眼神扫过来,她把话咽了回去。她叹了口气,抡起斧头,朝树干砍了下去。斧刃嵌进木头里,发出一声闷响。树晃了一下,花瓣簌簌落下,落了两人一头一脸。木槿又砍了一下,又砍了一下。白芷站在旁边看着,眼圈慢慢红了,可她咬着嘴唇,一声没吭。
砍到第七下的时候,树倒了。轰的一声,满树的桃花砸在地上,铺了一地粉白。树干砸起的尘土扬了满天,落下来的时候,把两人身上的衣裳都染成了灰扑扑的颜色。木槿把斧头扔在地上,蹲下来,把树干上那块刻着字的树皮剥了下来,递给了白芷。白芷接过来,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当天下午,鹿妖族所有人都知道了。没有人问为什么树没了,因为所有人都能猜到。山谷里的气氛沉得像是要下雨,连小叶都安安静静的,没有炸毛,没有哈气,只是趴在窗台上,尾巴耷拉着,看着偏院门口那个光秃秃的树桩。
审判神殿中,赤霄看着因果镜里那棵倒下的桃树,拍了一下手:“好!就该这么决绝!那小子有什么好的,早该断了这条线!鹿璃干得漂亮!”
天机坐在旁边,拨着算盘,没有接话。赤霄转过头看他,发现天机的表情有些奇怪,圆脸上什么笑容都没有,眼睛看着因果镜,目光沉沉的。
“你怎么了。”赤霄问。
天机拨了一下珠子,珠子跳起来,又落下去,在盘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慢慢开口,声音很轻:“赤霄,你别忘了她现在的身份。她是鹿妖族圣女鹿璃,不是花神琉璃。他也不是幽冥王夜烬,他是夜狼族的狼王冥烬。轮回门早就把他们的记忆洗得干干净净了。他们这个时候做的选择,大部分不是出于真正的本心。”
赤霄的笑容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天机已经低下头,继续拨算盘了。珠子在他指间跳动,一下又一下,在安静的殿中回荡。赤霄看着因果镜上那个光秃秃的树桩,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发闷。他方才拍手叫好的时候没想到这一层。琉璃和夜烬都被洗掉了记忆,那此刻的鹿璃和冥烬,做的这些事,到底是他们自己想做的,还是轮回门逼着他们做的?
他想不明白。他转头看向天机,天机依旧拨着算盘,圆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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