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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半壁江山

幽冥之花

鹿璃说出“回家”两个字的时候,冥烬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浅,像是一个笑刚要从心底浮上来,还没到面上就被人按了回去。他看着她,看着她攥着玉佩的手,看着她仰起的脸,看着她眼底那片被风吹开了枯叶的湖面。他张了张嘴,声音比方才更哑了:“鹿璃,我……”

他顿住了。

鹿璃看着他,等着他把话说完。可冥烬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越过她的肩头,落在她身后那条长长的甬道上,落在甬道尽头那辆素白马车上,落在马车旁边两个面色警惕的鹿妖族护卫身上。然后他的目光又往后移,越过广场,越过旌旗,越过满殿的妖族,落在那张黑曜石雕成的王座上。王座空着,可上面铺着的狼牙纹坐垫还留着他的体温,扶手上搁着他方才饮尽的酒盏。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鹿璃。

“我不能走。”

鹿璃的睫毛动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安静地等着。

冥烬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他说:“我爹刚死,夜狼族上下几百号人盯着这把椅子。我要是今天跟你走了,明天夜狼族就会内乱。长老们不服我,旁支的叔伯们虎视眈眈。夜狼族一乱,北疆就会乱。虎妖族、狮妖族都在边上看着,他们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了。”

鹿璃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所以你不走。”

“我不能走。”冥烬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鹿璃从未听过的沉重,“至少现在不能。”

鹿璃沉默了一息,然后问:“多久。”

冥烬没有回答。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凤座。绯烟坐在那里,赤金凤袍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她正看着这边,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可她的手搁在扶手上,指尖攥得很紧。冥烬收回目光,看着鹿璃,声音又低了些,低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夜狼族和狐族的联姻不能断。北疆四大妖族里,虎族和狮族一直想吞并夜狼族和狐族。狐族的兵力加上夜狼族的战力,才能压住他们。如果我休了绯烟,狐族立刻就会倒向虎族。到时候夜狼族腹背受敌,撑不过三个月。”

鹿璃听着,安安静静地听着。她的面色没有变化,可攥着玉佩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冥烬深吸了一口气,把最后的话说了出来:“你留下来。留在夜狼族。等我收拾完这一切,等我坐稳这把椅子,我就——”

“就怎样。”鹿璃打断了他,声音很淡,淡得听不出情绪。

“就封你为后。”冥烬看着她,墨绿色的眼瞳中翻涌着浓烈的光,像是怕她听不清楚,又像是怕自己说不下去,所以说得又急又快,“你留下来,先做……先做侧妃。等我收拾完虎族和狮族,等夜狼族不再需要狐族的兵,我就废了绯烟,立你为后。我发誓,鹿璃,我发誓到那时候——”

“侧妃。”鹿璃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滋味。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玉佩,青玉上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狼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冥烬。

她的目光让冥烬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鹿璃的目光和方才完全不一样了。方才她看着他的时候,眼底那片湖面是开阔的,有风在吹,有光在闪。可此刻那片湖面结冰了,冰层又厚又硬,冷气从冰面上升起来,隔着一臂的距离都能感觉到。她看着他,淡褐色的眼睛安安静静的,可那安静底下什么都没有了。空荡荡的,干干净净的,像是被人用铲子刮过了一遍。

“冥烬。”她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张绷紧的弓弦,“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完了。你说了夜狼族,说了北疆,说了虎族和狮族,说了你的王位和你的江山。你说完了这些,才说到我。”

冥烬张了张嘴:“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让我做妾。”鹿璃的声音没有起伏,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扎在冥烬心口上,“你让我堂堂鹿妖族圣女,到你夜狼族来做侧妃。你让我跪在绯烟面前奉茶,你让我生的孩子叫她的孩子为主子,你让我在夜狼族的族谱上连个正妻的名分都捞不着。你让我等。等多久?三年?五年?十年?等你收拾完虎族和狮族,等你不再需要狐族的兵,等你坐稳了江山。然后你封我为后。”

她顿了一下,看着冥烬的眼睛。

“冥烬,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有江山。”

冥烬愣住了。

“我是鹿妖族的圣女。”鹿璃的声音依旧很平,可尾音微微往上抬了一点,像是绷紧的弓弦终于被人拨了一下,“我身后有几百号鹿妖族的族人。他们种桃树、酿桃花酒、养灵猫、带孩子。他们不争不抢,与世无争。可他们需要有人护着。两年前你爹带着两百号人围了我们的山谷,杀了我们的族人,断了白芷一条胳膊,打折了木槿三根肋骨。我左臂的骨头到现在阴天下雨还会疼。”

她抬起左手,袖口滑落,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浅的疤痕。冥烬盯着那道疤,瞳孔缩了一下。

“我护着他们。”鹿璃把袖口拉回去,“我坐在圣女殿里,每天处理族务,调解纠纷,教小妖们练气,替老妖们看病。我做这些事做了很多年了,从你还没来鹿妖族的时候就开始做了。你让我留下来给你做侧妃,那我的族人呢?谁来护着他们?你吗?你连自己都护不住,你被你爹关在地牢里七天出不来。”

冥烬的脸白了一瞬。

“你想要王位,还想要我。”鹿璃看着他,声音终于起了一丝极淡极淡的起伏,像是冰层底下终于有暗流在涌动,“你想让我放下我的族人、我的山谷、我的圣女殿,到你夜狼族来做一个连名分都没有的女人。你只想着你的江山,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江山怎么办?”

冥烬攥紧了拳头。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鹿璃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我来这里的时候,白芷拦着我,木槿拦着我。她们说你别去,说夜狼族是什么地方,说那个新王后是狐族的公主,你去了就是自取其辱。我说我要去。我说他答应过我,他说五年,他说他会回来。我信他。”她的声音终于颤了一下,很轻,很快就压了回去,“我走了半天的路,翻了一座山,过了两条河,到我站在你面前的时候,你跟我说,让我做妾。”

冥烬的拳头上青筋暴起。他向前迈了半步,伸手想抓她的手腕:“鹿璃,你听我说完。我不是要你放下鹿妖族,我可以派人去护着鹿妖族,我可以——”

“你拿什么护。”鹿璃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手,声音冷了下来,“你连自己的王位都坐不稳,你拿什么护我的族人?你派一队狼卫去我的山谷里站着,然后呢?虎族打过来的时候,你的狼卫是听我的还是听你的?你坐在夜狼族的王座上,隔着半座山,你怎么护我?”

冥烬的手僵在半空中。

鹿璃看着他,看了很久。暮色落在她脸上,映着那双淡褐色的眼睛。她的目光很安静,可那种安静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她的安静是荒原,是空荡,是等什么东西来填。此刻她的安静是冰封的湖面,冻得结结实实,底下什么也看不见。

“冥烬。”她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平得没有起伏的调子,“你爹当年带着两百号人来鹿妖族要人,我站在石碑前面,跟他说除非鹿妖族死绝,否则谁都带不走你。我做到了。我的族人伤了、哭了、流血了,可他们没有一个人后退。我把你护住了。可你呢?你爹死了,你坐上王位了,你回过头来跟我说,让我做妾。”

她低下头,把掌心的玉佩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她看了两息,然后合拢手指,把玉佩攥在掌心,抬起头看着冥烬。

“这玉佩我收着。就当是你当初在葡萄架下刻它的那份心意的谢礼。可人,我不收了。”

她转过身,朝马车走去。她的脚步不急不缓,和来时一样从容,脚腕上的金铃叮叮当当地响着,声音在安静的广场上格外清脆。白芷和木槿从马车旁迎上来,一左一右护在她身侧。白芷回头狠狠瞪了冥烬一眼,木槿连头都没回。

冥烬站在甬道尽头,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她的白衣在暮色中渐渐模糊,金铃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青石板上。他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可喉咙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她站在山谷入口的晨雾里,脚腕上金铃叮当响,对他说“跟上,给你煮了粥”。他想起两年前她靠在石碑上仰头看他,嘴角挂着血,对他说“你骗我”。他想起方才她站在他面前,淡褐色的眼睛里湖面开阔,对他说“我来接我的客居回家”。

他一样都没有接住。

马车启动了。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响声。素白的车帘垂下来,遮住了车厢里的人。白芷翻身上马,木槿坐到车夫旁边,鞭子一甩,马匹迈开了步子。马车缓缓朝山谷外驶去,驶过广场,驶过旌旗,驶过那些目瞪口呆的妖族人群。冥烬站在甬道尽头,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终消失在营地入口的暮色中。

他站了很久。久到广场上的妖族们开始窃窃私语,久到长老们从圣殿里走出来朝他喊了什么,久到绯烟从凤座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对他说了一句什么。他什么也没听见。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而在马车里,鹿璃靠着车壁坐着,右手攥着那枚青玉玉佩。她低头看着玉佩上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狼,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玉佩收进袖中,抬起头,对坐在对面的白芷说了一句话。白芷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红着眼圈点了点头。

鹿璃把脸转向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旷野。暮色沉了,天边最后一点光正在被黑暗吞没。她的脸映在车窗的暗影里,安安静静的,什么表情也没有。

她说的是:“回去之后,把偏院那棵桃树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