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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千阶尽处

幽冥之花

第一年,绯烟很努力。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身,亲自去厨房盯着早饭。她知道冥烬不爱吃太咸的,粥要熬得稀一点,小菜要清爽。她把这些琐事一件一件记在小册子上,册子藏在枕头底下,不让任何人看见。她学会了鹿妖族的礼节,只因为冥烬偶尔会在发呆的时候用手指在桌上画一朵花的样子,她想也许他会喜欢家里多一些那样的纹样。她把新房里所有的狼牙旗都换成了桃花纹的幔帐,虽然冥战为此发了很大的火,可她硬是扛了下来,说这是狐族的规矩。

可冥烬什么也看不见。

他每天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兵书和政务卷宗,一页都翻不过去。他的眼睛看着纸面,思绪却飘到了那座开满桃花的山谷里。他想起胭脂溪的水声,想起葡萄架上的青葡萄,想起窗台上那碟桃花糕。他想起她靠在石碑上仰头看他时的眼睛,淡褐色的,安安静静的,像一片落满枯叶的秋湖。他想起她说“你骗我”时尾音微微下沉的样子。他想起她脚腕上那串金铃在晨风里叮叮当当的响声。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坐着,假装在看兵书。

他逃过。第一年他逃了七次,每一次都被抓回来。第一次他趁夜翻墙,被巡逻的狼卫发现,十几把弯刀架在脖子上架了回来。第二次他买通了一个马夫,偷了一匹马跑到半路,冥战亲自带人追了回来。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都被抓回来。冥战从最初的震怒变成了冷漠,最后连话都懒得说了,直接让人把院墙加高了三尺,门口二十四时辰轮守。到了第六次,冥战把他关进了地牢。地牢里没有窗,只有一扇铁门,每天从门缝里塞进来两碗饭。他在里面待了七天,出来的时候瘦了一圈,可那双墨绿色的眼睛依旧亮着,像是地牢的黑暗也磨不掉那点光。

第七次是绯烟放他走的。她半夜偷偷开了院门,站在门口看着他,手里攥着一串钥匙,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复杂得像是要哭,又像是要笑。她说:“你走吧。跑得远远的,别让他们找到你。去找她。”他看了她很久,然后摇了摇头。他说:“我走了,我爹会迁怒狐族。你怎么办。”绯烟愣在那里,钥匙从手中滑落,叮叮当当掉了一地。他转身走回屋里,关上门,再没有出来过。

那以后他不逃了。他安安静静地住在那个院子里,吃饭、睡觉、去书房、回来。他像一具行尸走肉,活着的只有那双眼睛,那双总是在望向北方的眼睛。北面是鹿妖族的方向,翻过那座山,再走半日就到了。半日的路程,可他走不过去。

而在鹿妖族山谷里,鹿璃也在一天一天地过。她照常练气、练术、练心,照常处理鹿妖族的政务,照常在暖阁里喝茶。白芷和木槿小心翼翼地陪着她,谁也不敢提那个名字。可她们都知道,圣女变了。她变得更加安静了,比从前那个整日不说话的少女还要安静。她不再坐在葡萄架下了,那把竹椅被搬进了库房,葡萄架上的野葡萄熟透了,落了一地,没有人收。她每天早晨去暖阁的时候,路过偏院门口,会停一下。只有一下。她站在那里,看着偏院那扇紧闭的门,看着门口那棵已经长得比屋檐还高的桃树。桃树今年又开花了,满树粉白,和往年一样。可她没有进去过,一次也没有。她看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脚腕上的金铃响得又轻又慢。

到了夜里,她有时候会坐在窗前,拿出那枚青玉玉佩,借着月光看上面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狼。她看得久了,会用指尖去描那些刻痕,一笔一笔,描得很慢。描完了,她把玉佩收回匣中,和那枝早就碎成渣的干桃花放在一起。然后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她睡得很少,经常睁着眼到天亮。帐顶上什么也没有,可她盯着那片黑暗,像是在等什么。

第二年春天,冥战死了。

死因很简单,旧伤复发,加上常年征战积劳成疾,在一个夜里睡过去就没有再醒来。他死的时候冥烬守在床边,握着他粗糙的手。冥战最后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把他的手攥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冥烬跪在床前,看着自己父亲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了沟壑的脸,看了很久。他没有哭。他和他爹之间有很多话没有说,也永远不会说了。他站起来,替他爹合上眼,然后转身走出了营帐。外面站满了夜狼族的武士和长老,所有人都在等他。他站在帐门口,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继位大典。”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消息传遍了北疆,传到了狐族,也传到了鹿妖族。

鹿妖族收到请帖的那天,白芷和木槿同时变了脸色。请帖是夜狼族的新任使者送来的,用的是烫金大红帖,上面写着“夜狼族新王继位,诚邀四方妖族观礼”,落款处印着夜狼族的狼头徽记和新王的私印。私印上刻着一个“烬”字。白芷把请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她把它拍在桌上,抬头看着鹿璃。

“你不能去。”

鹿璃坐在窗边,手里攥着那枚青玉玉佩。她低头看着请帖上的那个“烬”字,看了很久。她的面色平静如水,可攥着玉佩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白。她抬起头,看着白芷,看着木槿,看着她们脸上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反对。

“我要去。”

“圣女!”白芷急了,一步跨到她面前,“夜狼族是什么地方?冥战活着的时候带着两百号人来砸我们的门,现在他死了,他儿子坐上王位,你以为事情就变了?那个新王后是狐族的绯烟!他们成亲两年了!你去做什么?去看他搂着别的女人坐王位吗?”

鹿璃没有回答。她把玉佩收回袖中,站起身,朝内室走去。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备车。”

白芷还要再劝,木槿拉住了她。白芷转头看着木槿,木槿面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两人对视了很久,最终木槿摇了摇头,声音很低:“拦不住。让她去。”

继位大典定在三月十五。

那天的夜狼族营地比过年还热闹。圣殿前的广场上搭了三层高台,铺满了黑底金纹的狼牙旗。四面八方的妖族都来了,虎妖族、狮妖族、蛇妖族、鹤妖族,还有大大小小几十个中小妖族。人声鼎沸,旌旗蔽日,光是宴席就摆了三百桌。圣殿的大门敞开,正中央铺着一条长长的黑石甬道,一直延伸到最高处的王座。王座是用整块黑曜石雕成的,椅背上刻着夜狼族历代先祖的狼头徽记,扶手两侧各有一尊狼形铜炉,炉中燃着上好的沉水香。

冥烬坐在王座上。

他穿着一身玄黑金纹的王袍,肩宽腰窄,领口和袖口绣着繁复的狼牙纹样,腰间束一条赤金带,垂着一枚青玉玉佩。他比两年前又长高了,肩膀更宽了,下颌的线条更加分明,眉眼沉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潭。他坐在那里,周身气势凛然而内敛,像一头已经长成的狼王,安静地蛰伏在自己的领地上。绯烟坐在他左手边的凤座上,穿着赤金凤袍,头戴九尾冠,妆容精致,仪态端庄。她微微侧头看向冥烬,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眼中却看不出一丝真正的暖意。冥烬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越过满殿的妖族,越过三百桌宴席,越过广场上飘扬的旌旗,落在远处——圣殿入口那条长长的甬道上。他在等。

典礼开始了。司礼官高声念着祭文,长老们依次上前献礼,各方妖族的族长轮番上前拜贺。冥烬面无表情地点头、抬手、回礼,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克制,像一个被精心调试过的傀儡。他的目光始终会不自觉地飘向殿外,飘向那条甬道。甬道上陆续有人进来,虎族的、狮族的、蛇族的,一个个陌生的面孔,没有一个是他想见的。

绯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她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杯沿上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纹。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酒杯放下,继续维持着脸上得体的笑容。

宴席过半,日头偏西,甬道上的人渐渐少了。冥烬的目光依旧望着那个方向,可他眼中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她不会来了。他早就该知道的。鹿妖族收到了请帖,可她不会来。她现在是鹿妖族的圣女,她是他的敌人。两年前他爹带着兵马围了鹿妖族,杀伤了她的族人。她是圣女,她要护着鹿妖族。她不会来。

他垂下眼,端起面前的酒盏,仰头一饮而尽。烈酒灼过喉咙,他放下酒盏,手指搁在扶手上,慢慢攥紧。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骚动。

甬道尽头,一辆素白马车缓缓停下。车门打开,一个白衣女子从车上走下来。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裙摆上绣着淡银色的桃花纹样,外面披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雪纱。她的长发用一根白玉簪绾着,再没有别的饰物。她的面色平静如水,淡褐色的眼睛安安静静的,周身的气质清冷而疏离,像是从雪山上走下来的仙人,与这满殿的喧嚣格格不入。她身后只跟了两个人,一左一右,面色警惕,像是随时准备拔剑。可那白衣女子走得从容,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甬道的正中央。她脚腕上挂着一串金铃,走动的时候叮叮当当的响,声音很轻,可在安静下来的殿门前,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广场上渐渐安静了。所有妖族的目光都聚集到了甬道尽头。有人认出了她,低声议论着——“鹿妖族的圣女”“她怎么来了”“听说新王当年在她那里住了三年”。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漫过来,又很快被更大的寂静压了下去。

冥烬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带翻了面前的酒盏,酒液泼在王袍上,他浑然不觉。他站在王座前,隔着满殿的宴席和人群,望着甬道尽头那个白衣女子。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墨绿色的眼瞳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难以置信、狂喜、还有一丝极深极深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的痛。她在那里。她真的来了。两年了。她瘦了,面色有些苍白,可她还是她。安安静静的,淡淡的,像一朵开在风雪里的优昙花。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宴席,越过那些陌生的面孔,落在他身上。只落在他的身上。

她停在甬道尽头,没有再往前走。隔着满殿的妖族,隔着两年的光阴,隔着数不清的刀光剑影和未说出口的话,他们看着彼此。她站在殿门前,他站在王座前,中间是整座圣殿的距离。可她的目光安安静静的,像一片落满枯叶的秋湖,湖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而坚定地涌动着。

冥烬攥紧了扶手。他向前迈了一步。

绯烟在他旁边站了起来。她的凤袍拖在地上,九尾冠在夕阳中泛着冷光。她看着冥烬的背影,看着他的肩在微微发颤,看着他攥紧的拳头上暴起的青筋。她闭了闭眼,然后睁开,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花瓣。

“千阶尽处故人归……果然她还是来了……去吧。她在等你。”

冥烬回头看她。绯烟站在凤座前,赤金凤袍和九尾冠衬得她华贵而疏离。她看着他,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她说:“你等了两年了。去吧。”

冥烬看了她一息。然后他转过身,走下王座的台阶,穿过满殿的宴席,穿过那些错愕的、窃窃私语的妖族人群。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极稳。他走过虎妖族的桌前,走过狮妖族的席间,走过蛇妖族和鹤妖族的位置,走过他父亲生前坐过的那把椅子,走过夜狼族历代先祖的画像。他走向甬道尽头,走向那个白衣女子。她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走近。她脚腕上的金铃在风中轻轻响着,叮叮当当的,像是在数他走过了多少步。

他停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你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鹿璃仰头看着他。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一寸一寸地划过,他的眉眼、他的下颌、他瘦削了许多的面颊。她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很淡,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他耳中。

“我来接我的客居回家。”

冥烬看着她,墨绿色的眼瞳中翻涌着浓烈的光。他抬手,从腰间解下了那枚青玉玉佩。玉佩上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狼和一朵更歪扭的小花,被他的掌心捂得温润发亮。他把玉佩递到她面前。

“你收着。”他说,“这次不丢了。”

鹿璃低头看着那枚玉佩,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接过来,攥在掌心。她的指尖擦过他的掌心,很凉。她攥着玉佩,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安安静静的淡褐色眼睛,此刻湖面上起了风,把满湖的枯叶都吹散了,露出底下清澈见底的、泛着粼粼波光的水面。她看着他,唇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浅,像三年前她站在山谷入口的晨雾里对他说“跟上,给你煮了粥”时的那个弧度。

“回家。”她说。

而在审判神殿中,天机看着因果镜里这一幕,拨了一下算盘,珠子跳了一颗,落在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抬头看向旁边的赤霄,圆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赤霄盯着镜面,赤金色的眼瞳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他看了很久,最终开口,声音很沉。

“这是贪婪之苦。”

“是。”天机拨着算盘,珠子在他指间跳动,“他得到了。然后呢?”

殿中沉默了很久。长明灯跳了一下,把两人的影子在石壁上拉长又缩短。因果镜中,冥烬和鹿璃站在圣殿的甬道上,夕阳从殿门外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近。远处的凤座上,绯烟一个人坐着,赤金凤袍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2

段评

不够看啊,好想看后续剧情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