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神殿中,天机盯着因果镜,已经整整一个下午没有挪地方了。
镜面上映着归墟深处的景象,幽暗的深海裂谷中,赤红色的岩浆在岩层下翻涌,像是大地底下压着一头活着的巨兽,正缓慢而不可阻挡地醒来。岩浆表面的浊煞之气一丝一丝地往上渗,把周围的海水染成浑浊的灰红色。天机看着那层越来越盛的浊煞,手指拨着算盘,一颗一颗地算,越算越慢。
赤霄站在旁边,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忍不住开口:“你在算什么。”
天机拨了一下珠子,落在盘上,响了一声。他没有抬头:“算日子。归墟的岩浆,快了。”
“快了是什么时候。”
“按理说还有几个月。可我算着,这次不对劲。底下那东西比五百年前凶得多,压不住的话,说不定会提前喷。”天机把算盘合拢,搁在膝上,圆脸上头一回露出一层极淡的凝重。
赤霄沉默了一会儿,继续看着因果镜。镜面上阿璃正坐在书房里批奏折,阿烬坐在角落里翻书,两人之间隔着一整张书案,安安静静的,谁也没跟谁说话。赤霄看了很久,觉得有些闷。
珠贝城这边,阿璃把婚书回信送出去之后,等了半个月,夜龙族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倒也没太着急。夜龙族那个老族长做事向来磨蹭,当年跟鲛人族谈渔场划界,谈了整整三年才谈出个结果来。婚书这么大的事,他大概要拿着回信翻来覆去地琢磨,琢磨完了再找族中长老们挨个商量,商量完了还得挑个黄道吉日把聘礼单子重新拟一遍。这些事急不来。
阿璃每天还是照常批奏折、听议事、看账本。阿烬还是每天来书房里坐着,带一壶茶、一碟桂花糕,往角落里一待就是一下午。她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就冲她笑一下。她低下头继续批奏折,嘴角弯一下,很快就压回去了。
那枚墨绿色的玉佩,她一直收在袖子里。也没跟阿烬说,也没特意搁在显眼的地方,就收着。批奏折批累了就摸出来在手里攥一会儿,攥热了再收回去。她也没琢磨为什么。就是攥着踏实。
阿烬送出去的玉佩上,刻了一道同心符。这事他没跟阿璃说。同心符是夜龙族的旧术,刻在贴身玉佩上,一方有危难,另一方立刻就能感应到。不是保命的东西,却比保命更要紧。他刻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她在前头冲锋陷阵,他在后头什么都不知道,万一她出了事,他连赶都赶不及。他刻了整整一夜,刻坏了三块玉,第四块才勉强刻好了。歪歪扭扭的,跟他送出去的那块一样丑。
阿璃要是知道,大概又要骂他“你刻这么丑的东西还敢拿来糊弄我”。可她不知道。他把玉佩递过去的时候只说是定金,别的什么也没提。
那天夜里,归墟的岩浆爆了。
没有预兆。归墟深处一直安安静静的,连往常那些细碎的震颤都没有,海妖族和夜龙族的哨卫都以为还有几个月的缓冲。可那天夜里子时刚过,归墟裂谷底部忽然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赤红色的岩浆从裂口里喷涌而出,浊煞之气铺天盖地地卷上来,把方圆百里的海水染成了墨一样的黑红色。夜龙族的哨卫第一时间敲响了警钟,警钟声沿着海底传出去,海妖族这边几乎同时收到了消息。
阿璃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外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她披了衣裳冲出寝殿,谢银鳞和几位长老已经等在议事厅了。她扫了一眼众人,没多说废话:“点兵。我亲自去。”
“陛下。”一位老长老上前一步,“归墟凶险,您是一族之主,万一——”
“没有万一。”阿璃打断他,“五百年前我父王亲自带队去的,我不能比他差。谢银鳞,你留守珠贝城。其余人,跟我走。”
她带着海妖族的精锐赶到归墟的时候,夜龙族已经先到了。夜龙族族长的身体确实不太好了,带队的是二长老,他看见海妖族的大军压过来,愣了一下,随即迎上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些意外。
“海妖族……”二长老的声音有些干,“来得这么快。”
“你们传信的还没出去呢。”阿璃没跟他客气,扫了一眼归墟裂谷的方向,赤红色的岩浆已经漫上来了,热浪隔着几十丈远都烫脸,“别废话了。封印呢。”
二长老指了指裂谷两侧的石壁。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是五百年前两族合力布下的旧阵。夜龙族的兵将正在全力往符文里灌灵力,可符文亮一层暗一层,根本撑不住。浊煞之气从封印的缝隙里渗出来,几个靠得太近的夜龙族兵将已经被熏得昏了过去,被人拖下来的时候脸色灰白,口鼻流血。
阿璃看了两息,心里沉了下去。这次喷发比五百年前猛太多了。旧封印撑不了多久,得有人下去压住岩浆的源头,在裂谷底部重新布一道封印。
“夜龙族出多少人。”她问。
“两百。”二长老说,“已经派下去了。正在裂谷底部死撑。”
“海妖族出三百。”阿璃说,“我亲自带队下去。”
二长老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阿璃已经转身点兵去了。
阿璃下到裂谷底部的时候,岩浆已经漫到了半腰。海妖族和夜龙族的兵将们手拉着手围成圈,拼了命地往封印符文里灌灵力。浊煞之气浓得呛人,每呼吸一口都像是往肺里灌刀子。阿璃站到阵眼上,双手结印,把自己的妖力往封印里灌。她的妖力一进去,封印符文亮了一瞬,可随即又被底下的岩浆顶得晃了晃,险些散了。
她咬着牙撑住,额角渗出汗来。就在这时,裂谷上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二长老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又急又慌:“海妖族!你们圣子来了!往裂谷这边来了!”
阿璃的瞳孔一缩。
她猛地抬头:“拦住他!”
夜龙族那边已经派人往裂谷入口去了。阿璃一边撑着封印,一边听见上面吵吵嚷嚷的,海妖族的兵将在喊“圣子殿下您不能下去”,夜龙族的人也在喊“二长老有令,带圣子离开这里”,两边推推搡搡的,不知道谁先动了手,哗啦一声,像是兵器碰上了。
“陛下!”谢银鳞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夜龙族把圣子往西边带走了!他们想临阵脱逃!”
裂谷底部的海妖族兵将们骚动起来,有几个年纪轻的当场就骂出了声。阿璃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她想起五百年前她父王带着族人来压岩浆,回去的时候海妖族死了两百多号人,夜龙族连一句谢都没道过。她想起夜龙族那个老族长写来的婚书,满纸客套话,聘礼只给三斛珍珠。她想起自己站在议事厅里跟谢银鳞说“归墟的事我不含糊”。她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夜龙族会在这时候掉链子。
可她也知道,生死关头,谁还在乎之前那些情谊。
“都别吵了!”她吼了一声,声音在裂谷里回荡,“把封印撑住!谁再吵一句,我把他扔岩浆里去!”
海妖族的兵将们安静下来,咬着牙继续往封印里灌灵力。阿璃也接着撑,可她心里已经凉了半截。就凭她手底下这三百号人,撑不了多久的。
就在这时,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了一个画面。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东西。她看见了一片荒原,荒原上刮着冷风,一个白衣女子倒在土墙根底下,满身是血。旁边跪着一个男人,满身是箭,还在往那女子身边爬。远处一队黑甲骑兵正在撤离,马蹄扬起的尘土遮住了半边天。
画面一闪就没了。阿璃晃了一下神,手底下的封印符文差点散了。她咬着牙把灵力重新灌进去,心里又急又乱。这画面是什么。那个白衣女子是谁。那个满身是箭的男人又是谁。她不知道。可那个画面让她心里难受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喘不上气来。
她没工夫细想。裂谷底部的岩浆又往上顶了一截,封印符文开始裂了。她听见头顶传来夜龙族二长老的声音,在喊“海妖族顶不住了,撤”。她咬着牙没动。她的兵还在下面,她不能撤。
可她确实顶不住了。妖力灌进去像是往漏了底的桶里倒水,怎么灌都灌不满。她的眼前开始发黑,脚下的阵眼裂了一道缝,浊煞之气从缝里喷出来,正冲在她胸口上。她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倒去。
一只手从后面托住了她。
阿璃倒在那只手上,偏过头,看见了阿烬的脸。他满脸是汗,头发乱糟糟的,衣领扯歪了,身上还沾着海妖族和夜龙族兵将们推搡时蹭上的泥。他一只手托着她,另一只手往封印里灌灵力,墨绿色的光芒从他掌心里涌出来,灌进阵眼里,把那些裂缝一道一道地补上了。
“你怎么来的。”阿璃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玉佩。”阿烬喘着气,声音又急又快,“同心符。你受伤了,我就知道了。我从西边跑回来的,路上绊了两跤。”
阿璃这才反应过来。她袖子里那枚墨绿色的玉佩,此刻正烫得像块烧红的炭。她攥着玉佩,想骂他,想问他夜龙族那边怎么交代,想问他知不知道违抗族中命令是什么下场。可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阿烬一边撑着封印,一边把妖力往她体内送。可阿璃的经脉已经碎了大半,妖力灌进去像是往筛子里灌水,怎么灌都留不住。她的面色越来越白,嘴唇发紫,胸口那个被浊煞冲到的伤口正在往外渗黑血。阿烬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伤口,手抖了一下。
“你别动。”他说,“我带你上去。”
“上不去了。”阿璃说。
“上得去。”阿烬咬着牙,“我背你。”
“阿烬。”她叫了他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抬手,攥住他的袖子,“归墟的封印不能断。你走了,底下这几百号人全得死。”
阿烬的手停住了。他低头看着她,墨绿色的眼睛里全是水光。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那我留在这儿。我把妖力全灌进去,撑到夜龙族那边回来人。”
“你一个人撑不住。”
“撑不住也得撑。”
阿璃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嘴角弯了弯,眉眼也跟着弯了一下。她偏过头,把脸靠在他的手心里,声音很轻:“阿烬。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婚书。我收到的时候就看了。”她喘了一口气,胸口起伏得厉害,“我看完了就想跟你说,行。可我骄傲惯了,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我怕我说了,你就觉得我稀罕你了。我不喜欢让人觉得我稀罕什么。我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我想要的东西,我从来不说。我说了,就输了。”
阿烬的眼泪砸在她的手背上,一滴一滴的,温热的。
“你没输。”他说,声音抖得厉害,“你什么时候都没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说不稀罕就不稀罕。你说不嫁就不嫁。你起来。你起来再说一遍。你起来骂我,骂我笨蛋,骂我刻的玉佩丑。你骂我什么都行。你别躺着。”
“你刻的玉佩。”阿璃轻轻笑了一下,“确实丑。”
“嗯,丑。我重新刻。刻一百块。刻到你满意为止。”
“刻一百块也没用。”阿璃的声音越来越轻,“你手笨。刻出来还是歪的。”
“那我学。我慢慢学。我学好了再给你刻。”
阿璃的眼皮开始往下耷拉。她攥着他袖子的手松了一下,又紧了一下,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上的花瓣:“阿烬。我喜欢你。这话我憋了好多年了。今天我总算说出来了。你记住了。我阿璃这辈子,就说过这么一次。”
她的手松开了。
阿烬愣了一息。然后他把脸埋在她的手心里,肩膀抖得厉害,哭得一声都出不来。
就在这时,裂谷上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夜龙族的二长老带着几个族人冲了下来,一眼看见阿烬跪在阿璃旁边,脸色煞白,几步冲过来就要拉他:“圣子殿下!您不能在这儿待着了!封印要崩了,这地方马上就得塌!”
阿烬没有动。他慢慢抬起头,看着二长老,墨绿色的眼睛里还挂着水光,可底下已经烧起了一层暗红色的火。他把阿璃往石台上轻轻挪了挪,让她躺好,然后站起来,从怀中摸出一块黑色的玉牌。
二长老看清那块玉牌,脸色瞬间变了,扑上来就要抢:“万龙同降!圣子殿下您疯了!这术用了就回不来了!您是夜龙族唯一的圣子,您不能——”
“让开。”阿烬的声音很平。
“圣子殿下!”二长老死死拽着他的袖子,声音急得变了调,“夜龙族不能没有您!族长病重,族中上下就指着您撑着!您要是没了,夜龙族怎么办!您不能为了一个女人——”
“一个女人。”阿烬重复了这四个字,声音很轻。他偏过头看着二长老,墨绿色的眼睛里的暗红色翻涌着,像岩浆在冰层底下烧,“她刚才带着三百号人下来替你们夜龙族堵封印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她是一个女人。她父王五百年前替你们夜龙族压岩浆死了两百号人的时候,你怎么不说那是一个女人。她刚才倒下之前还在喊‘把封印撑住’的时候,你怎么不说那是一个女人。”
二长老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攥着他袖子的手松了一下,又攥紧了:“可您是圣子!族中不能没有您!”
“族中没有我,还能再立一个圣子。”阿烬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声音平得听不出什么起伏,“我没有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二长老还要再拦,阿烬已经咬破了指尖,把血滴在了玉牌上。暗红色的光从他掌心蔓延开来,裹住了他整个人。二长老被那道光震得后退了两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身后的几个夜龙族族人也都跪了下来,嘴里喊着“圣子殿下”。阿烬没有看他们。他偏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阿璃,嘴角弯了一下。
“你等等我。”他说,“我马上来。”
暗红色的光爆开,吞没了他的身影。封印符文在最后一刻亮到了极致,把翻涌的岩浆硬生生压了回去。裂谷底部归于沉寂,只余下阵眼中央一团暗红色的光,幽幽地亮着,和旁边石台上那个白衣女子的身影。
浩劫过后,归墟的封印稳住了。
浊煞散尽,海水重新变得清透。海妖族和夜龙族的兵将们从裂谷两侧撤出来,清点人数,收拾残局。二长老被人从裂谷底部扶上来的时候,两条腿都是软的。他跪在裂谷边上,朝着底下磕了三个头,什么话也没说,带着夜龙族的人走了。
谢银鳞把阿璃的披风叠好,抱在怀里,带着海妖族的兵将们回了珠贝城。她走进议事厅,对着满屋子的长老们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披风搁在阿璃平时坐的那把椅子上。
“陛下没了。”她说,“圣子也没了。归墟压住了。海妖族还在。”
长老们沉默了很久。没有人说话。最后谢银鳞开口:“把这事记下来。写进族史。一个字都不许漏。”
后来,这事不光记进了海妖族的族史。夜龙族那边也记了。虎妖族记了,狮妖族记了,蛇妖族也记了。连南海边上那些小得不能再小的妖族部落,都把这事写进了自己的族志里。海妖族女帝和夜龙族圣子的事传遍了北疆和南海,传了一年又一年,传到后来,连刚会说话的小妖都能背上两句。
两族在他们当年常常见面的地方立了一块碑。那地方在珠贝城后面的一座小山坡上,坡上有一棵桃树。这桃树是阿璃小时候种的,阿烬每天早晨摘的优昙花就是从这坡上采的。桃树如今长得比屋檐还高了,枝繁叶茂,年年开花。碑就立在桃树底下,青石的,正面刻着两行字。
一行是“海妖族女帝阿璃”。一行是“夜龙族圣子阿烬”。
碑背面刻了一段小字,是谢银鳞亲手写的,写他们怎么认识的,写阿烬怎么天天摘花,写阿璃怎么嘴上说“勉强凑合”心里却把花插在瓶里,写归墟那天他们怎么一起倒在了裂谷底下。字不多,可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刻得清清楚楚。
碑立起来那天,来了好多妖族。海妖族的、夜龙族的、虎妖族的、狮妖族的,还有南海边上那些小部落的。大家站在桃树底下,看着那块碑,谁也没说话。风从南海吹过来,把桃树的花瓣吹落了,落了满碑都是。
神界这边,离隐神君站在凌霄殿前,透过云障往下看了一眼。她看见了那块碑,看见了桃树,看见了站在碑前那些安安静静的妖族们。她看了很久,然后把袖中的竹简展开,在第三行下面画了一道勾。
“第三道。”她说,“骄傲,破了。”
赤霄站在审判神殿里,透过因果镜看着那块碑。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他们要是知道了,自己下凡渡个劫,被底下的人当成千古绝唱来供着,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天机拨了一下算盘珠子,圆脸上表情淡淡的:“什么表情不好说。反正阿璃大概会骂一句‘谁要他们立碑了,丑死了’。”
赤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天机也笑了。两人笑了一会儿,天机把算盘收起来,揣进袖中。
珠贝城后面的小山坡上,桃树底下的那块青石碑安安静静地立着。海风从坡下吹过来,把桃花瓣卷起来,打着旋儿,落在碑前的石台上。石台上搁着两样东西,不知道是谁放的。一束优昙花,用细草绳扎着,歪歪扭扭的。一枚青玉佩,上面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龙。2
感觉越看越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