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的冥烬站在桃树下,已经看不出当初那个毛头小子的影子了。
他长高了半个头,肩膀宽阔了许多,银灰色的劲装换成了墨绿色的长袍,是白芷嫌他整天穿得跟个打手似的,硬逼着木槿给他裁的。头发留长了些,不再用皮绳胡乱绑着了,而是用一根竹簪绾在脑后,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一双墨绿色的眼。眉眼比两年前深沉了些,不再像当初那样整天咧着嘴呲着牙傻笑。可他笑起来的时候,那股子野劲儿还在,只是藏得更深了,像是一匹长大了的狼,学会了把爪子收起来。
他依旧住在偏院那间“客居”里。门口的桃树已经长得比他还高了,今年头一回开了花,满树粉白,香得整个偏院都是甜的。他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这棵树浇水,第二件事是去大殿暖阁报到。两年了,风雨无阻,一天没断过。
鹿璃也在变。她长高了一些,眉眼比两年前长开了些,那种安安静静的气质还在,可她的安静底下多了别的东西,像是结冰的溪水开始融了,底下有暗流在缓缓地涌。她依旧话少,可偶尔会对冥烬多说几句。她依旧不怎么笑,可冥烬发现她的唇角弯起来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她依旧不许他越界,可她的院子不再对他锁门了。
白芷和木槿也习惯了。
起初白芷见他就想赶,现在她见了他第一句话是“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木槿起初把他当空气,现在偶尔会让他帮忙搬东西。小叶依旧和他不对付,可两年来一猫一狼也打出了默契,小叶会在他的窗台上睡觉了,虽然看见他回来还是要炸一下毛,可炸完毛就继续睡,连眼皮都不抬。白芷有时候看着冥烬蹲在院子里给小叶喂鱼干的背影,会偏头对木槿说一句:“你说那小子是不是真的赖上咱们了?”木槿头也不抬地回一句:“他早就赖上了。圣女没赶他走,就是默许。”
白芷又问:“那八年之后呢?”
木槿没有回答。
白芷也不敢再问。八年之后的事,她想都不敢想。
这两年,鹿妖族山谷里多了许多变化。冥烬把夜狼族的一些东西带了进来——比如冬天生篝火的方式,比如一种用狼牙草煮成的汤,比如他自创的一种在桃树上挂风铃的法子。他在偏院门口搭了一个葡萄架,种的是从北疆带来的野葡萄藤,白芷说那玩意儿酸得倒牙,可鹿璃偶尔会去那架子底下坐着看书。冥烬坐在旁边给她剥葡萄,剥完了放进碟子里推过去,自己一颗都不吃。鹿璃有时候会吃两颗,有时候一颗都不动,就那么放着。冥烬也不在意,第二天继续剥。
木槿有一次路过,看见这一幕,回去跟白芷说:“那头狼快把圣女惯坏了。”白芷翻了个白眼:“他那是惯吗?他那是供。他要能把自己剁吧剁吧当柴烧,估计都乐意。”
话虽这么说,可白芷和木槿都看得出来,鹿璃变了。她以前从来不会在一个地方坐太久。她总是安安静静地来,安安静静地走,像一阵风,连影子都不留。可这两年,她开始有固定的习惯了。每天早晨去暖阁喝茶,午时在桃林练术,傍晚坐在偏院门口的葡萄架下翻书。冥烬总是跟在旁边,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只是蹲在那里给葡萄藤松土,或者用树枝在地上画些什么。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着,各做各的,偶尔对上一眼,又各自移开。
白芷说那是“无声的黏糊”,木槿说那是“习惯了”。不管怎么说,鹿妖族上下都习惯了偏院里多出来这么一个人。
神界,审判神殿。
赤霄盯着因果镜,已经盯了一整个下午了。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幅画像,是两年前他让人偷偷画的——画上的人是阿烬,花神殿那个新来的护法,月白长袍,白玉发簪,俊朗的、安静的面孔。画像是天机帮忙弄来的,从花神殿的一卷礼仪记录里拓下来的,虽然模糊,但五官轮廓尚可辨认。
赤霄把画像举起来,对着因果镜上冥烬的脸,比了又比。眉眼、鼻梁、唇形、下颌的弧度。一模一样。两年前他第一次在镜中看见冥烬就觉得像,可那时冥烬还小,脸上带着少年人的圆润和野气。两年过去了,冥烬的轮廓长开了,线条变得更清晰,更利落。那张脸和画像上的人越来越像,像到他几乎可以确定。
“天机。”赤霄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石头落入深水,“你告诉我,这不是巧合。”
天机拨着算盘,没有抬头:“什么不是巧合?”
“这个冥烬。他和夜烬长得一模一样。”赤霄把画像拍在桌上,赤金色的眼瞳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我在花神殿见过阿烬,就是这张脸。一模一样。轮回门是不是洗不掉他的面孔?就算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他的神魂还是夜烬,对不对?”
天机拨了一下算盘珠子,让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抬头看了看赤霄,又看了看因果镜上那个站在葡萄架下的绿袍青年。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笑了。
“你说得对。轮回门洗得掉记忆、洗得掉力量、洗得掉身份。可洗不掉形状。神魂的形状在轮回中会化成肉身的外貌。夜烬进入轮回门的时候,他身上带着幽冥王的神格碎片,所以每一世转世,他的肉身都会保留夜烬的轮廓。你看到的冥烬,确实是夜烬的脸。”
赤霄攥紧了拳头:“那我之前警告过天谴。夜烬进去会有变数,你们说没事。现在他顶着同一张脸缠着琉璃转世,你跟我说没事?”
“我什么时候说没事了?”天机放下算盘,脸上的笑容收了收,“我说的是,他不会影响琉璃。这是两回事。你看冥烬这两年,除了缠着鹿璃,还干了什么?”
赤霄愣了一下,低头看因果镜。镜面上,冥烬正蹲在葡萄架下,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鹿璃坐在旁边的竹椅上,手里翻着一卷竹简,偶尔低头看一眼他在画什么。冥烬画完了,抬起头,冲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那个笑又傻又亮,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赤霄盯着那个笑看了很久。
“……不像。”他忽然说。
“什么不像?”
“性格。完全不像。”赤霄皱着眉,赤金色的眼瞳中满是困惑,“阿烬在花神殿的时候安静得像块石头。他从来不笑,不说话,走路都没声音。可这个冥烬——”他指了指镜面上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青年,“他完全是个另一个人。他咧着嘴笑,他蹦蹦跳跳,他像个狼崽子一样到处乱窜。夜烬这辈子都没这么笑过。”
天机拨了一下算盘,圆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微妙的表情。他没有接话,只是重新低头拨弄珠子。赤霄站在旁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见过夜烬在花神殿的样子,冰冷、安静、深不可测,像一口看不见底的深井。可冥烬完全相反,他热情、冲动、藏不住事,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那张脸确实是夜烬的,可脸底下的人,像是换了一个灵魂。
“轮回门把他洗成这样了?”赤霄问。
天机拨着算盘,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轮回门洗掉的是记忆。可神魂的本质在。夜烬的神魂本质是怨念和执念。在幽冥界的时候,执念是毁灭创世。在花神殿的时候,执念变成了……别的东西。进了轮回门,那些执念全被洗掉了,只剩下最底层的、最原始的那个东西。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所以冥烬活成了这个样子。一个什么也不记得、什么也不想要、只想天天看见鹿璃的狼族少年。”
赤霄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镜面上冥烬画完画抬起头冲鹿璃笑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那感觉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又像是看到了什么早就该看的东西。
“他要是有一天想起来呢?”赤霄问。
天机拨算盘的手停了一拍。他没有回答。只是将算盘珠子一颗一颗归位,然后轻轻合上了因果镜的镜罩。镜面暗下去,冥烬和鹿璃的身影消失在灰蒙蒙的镜面上。赤霄看着暗下去的镜面,皱眉:“你干什么?”
“该歇了。”天机把算盘揣进袖中,圆脸上重新挂上了笑,“明天再看。”
赤霄知道他在避重就轻,可他也知道天机不想说的话,他一个字都撬不出来。他只能转身朝殿外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
“天机。”他的声音很沉,“如果冥烬真的想起了自己是谁,琉璃会怎样?”
天机已经走到殿门口了。他背对着赤霄,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会儿。殿中的长明灯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在石壁上拉长又缩短。
“那就要看,”天机的声音很轻,“他想起来的那个自己,还愿不愿意杀她。”
殿门合拢,天机走了。赤霄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审判神殿中,面对着暗下去的因果镜。他站了很久,然后低头看着桌上那幅画像。画像上的人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月白长袍,白玉发簪,俊朗的面孔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赤霄把画像翻过来,扣在桌上。
鹿妖族山谷中,冥烬画完了最后一笔。
他站起身,退后两步,歪着头打量自己的杰作。地上画的是一个人像,歪歪扭扭的,用树枝划出来的线条粗细不一,五官挤在一起,丑得惨不忍睹。可他画得很认真,每一笔都反复描了好几遍。鹿璃放下竹简,走过来看了一眼,沉默了一会儿。
“画的谁。”
“你。”
鹿璃低头看了看那个五官扭曲的小人,又抬头看了看冥烬,面上没什么表情。冥烬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手笨。画不好。”
鹿璃没有评价他的画技。她转身走回竹椅旁,重新拿起竹简。冥烬跟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仰头看着她。两年了,他每天都是这个角度,蹲在她旁边,仰着头。可今天他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和平时不太一样。她的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暖金色,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唇角微微抿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鹿璃。”他开口。
“嗯。”
“你说八年。”他的声音很轻,“现在已经过了两年了。”
鹿璃翻竹简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说:“还有六年。”
冥烬沉默了一会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葡萄架上垂下来的青葡萄串。他看着那些还没熟的果子,忽然笑了一下,声音闷闷的:“六年就六年。反正我哪儿也不去。”
鹿璃翻了一页竹简,没有接话。可冥烬看见她的唇角弯了一下,极浅极浅的,像是风吹过水面的一圈涟漪。他看见了,没有说,只是把下巴往膝盖里埋了埋,藏住自己咧开的嘴角。
夕阳落在葡萄架上,把青葡萄染成暖橘色。风从山谷口吹来,卷着桃花瓣飘过偏院。小叶趴在窗台上打盹,尾巴尖偶尔弹一下。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场还没醒来的梦。1
越看越上头,磕到了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