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冥烬跟着鹿璃走进了大殿。
白芷和木槿站在殿中,看着鹿璃身后那个浑身泥泞、头发上沾满碎叶的狼族少年,两人的表情都像是吞了苍蝇。白芷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只挤出一句:“圣女,您带他回来做什么。”
“他回不去了。”鹿璃的声音很淡,像是随口说的。
白芷和木槿对视一眼,两人脸上同时露出了“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木槿推了推额角,深深吸了一口气:“圣女,夜狼族的族长已经派人来问过两次了。把他藏在我们这里,等于跟夜狼族撕破脸。您考虑过后果吗?”
鹿璃没有回答。她偏过头看了冥烬一眼,然后径直朝殿后走去。冥烬站在殿中,浑身滴着泥水,头发上还卡着两片树叶,狼狈得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狼崽子。他朝白芷和木槿咧了咧嘴,露出一个讨好的笑,然后拔腿追着鹿璃跑了进去。
白芷在他身后喊:“你站住!谁让你进去的!”可鹿璃没有发话,她也不好动手拦,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小子消失在殿后的回廊里。
鹿璃把他带到了大殿后方的偏院。那里有几间空屋子,是给值夜的护卫住的,现在空着。鹿璃推开其中一间的门,朝里面看了一眼,然后转头看着冥烬。
“住这里。不许进我的院子,不许翻我的东西,不许在殿中大声嚷嚷。早晨自己起,没人叫你。”
冥烬拼命点头,像一只被训话的狼崽子,乖得不得了。鹿璃看了他一眼,转身要走。冥烬忽然叫住她:“鹿璃。”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爹给我定了亲。”冥烬的声音有些涩,“是狐族的公主。我跑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派人去狐族下聘了。我要是回去,他们不会再让我出来。”
鹿璃没有动。月光从回廊的窗户中漏进来,在她身上铺了一层银白。她的背影安安静静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冥烬看见她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轻轻蜷了蜷。
“所以你就跑到我这里来。”她的声音依旧很淡,“让我替你挡着夜狼族。”
冥烬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低头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散在肩后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看着她脚下那双软底绣鞋的鞋尖并在一起,摆得正正的。
“我谁都不认识。”他的声音很轻,“我只认识你。”
鹿璃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冥烬以为她不会回答了。长到回廊外的桃树上,一只夜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她终于转过身来,仰头看着他。月光落在她脸上,映着那双淡褐色的眼睛。冥烬发现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慢,像是一潭深水底下有暗流在缓缓地转。
“八年。”她说。
冥烬愣了一下:“什么?”
“你在这里住八年。八年之后,你必须走。”鹿璃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可冥烬总觉得她说到“走”这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往下沉了一点,“八年里,你学鹿妖族的规矩,守鹿妖族的法度,不准惹事,不准给鹿妖族招祸。八年之后,不管你爹和狐族那边怎么样了,你都得离开这里。这是条件。”
冥烬张了张嘴。八年。他今年十八岁,八年之后二十六岁。他从一个少年变成一个青年。他要在这个开满桃花的小山谷里度过整整八年的光阴,天天能看见她,能跟她说话,能逗她笑。他几乎想都没想就点了头:“好。八年就八年。”
“还有。”鹿璃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指尖轻轻点在他的胸口。她的手指冰凉,隔着衣料贴在他心口的位置,冥烬整个人都绷紧了,一动不敢动。鹿璃看着他,淡褐色的眼睛安安静静的,可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种极淡的、近乎警告的意味。
“八年之内,你不许对我动心思。你是夜狼族的王子,我是鹿妖族的圣女。你可以住在这里,可以跟我学,可以当鹿妖族的客人。但你不能越界。越了界,我立刻让你走,不管夜狼族怎么样。”
冥烬低头看着她贴在自己胸口的手。她的手指很细,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这只手安安静静地贴在他心口,像是在丈量什么。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墨绿色的眼瞳中翻涌着极复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做不到”,想说“我每天看着你不可能不动心思”,想说“你让我住八年却不让我喜欢你,这比让我回去娶狐族公主还残忍”。
可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慢慢抬起手,覆上她贴在他胸口的那只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指冰凉,在他掌心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
“好。”他说,“我答应你。”
鹿璃看了他很久。然后她把手抽回来,收回袖中,转身朝自己的院子走去。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脚腕上的金铃响得有些急。冥烬站在回廊中,看着她消失在拐角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掌心里还残留着她指尖的凉意,和一点极淡极淡的桃花香。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抬头看向偏院那间空屋子,月亮正好照在门楣上,把门板上刻着的“客居”两个字映得清清楚楚。他看了很久,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一张矮床,一张木桌,两把竹椅,窗台上还放着一只空花瓶。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正好看见鹿璃的院子。她的窗户亮着灯,暖融融的橘色光从窗纸中透出来,映出一个模糊的身影。她大概在换衣裳,或者翻竹简,或者坐在桌前喝茶。冥烬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窗关上了。
他在矮床上躺下来,盯着头顶的横梁。横梁是桃木的,上面刻着几朵歪歪扭扭的小花,一看就是小妖们练手时刻上去的。他盯着那些小花,想起鹿璃站在山谷入口时脚腕上叮当响的金铃,想起她贴在他胸口时冰凉的指尖,想起她说“八年”时尾音微微下沉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淡淡的桃花香。和鹿璃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第二天早晨,冥烬是被一声猫叫吵醒的。
他睁开眼,就看见小叶蹲在窗台上,碧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尾巴尖上那撮黑毛竖得笔直。一猫一狼对视了三息,然后小叶弓起背,炸开毛,朝他哈了一口气。冥烬翻了个白眼,从床上坐起来,朝它呲了呲牙。小叶不甘示弱,又哈了一口。
“小叶。”窗外传来白芷的声音,“别跟那狼崽子一般见识。下来吃饭。”
小叶又瞪了冥烬一眼,然后优雅地跳下窗台,尾巴翘得高高的,走了。冥烬揉了揉眼睛,穿上外衫走出屋子,发现偏院的小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粥是桃花粥,熬得稠稠的,上面还撒了几片花瓣。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
“慢点喝。”木槿从廊下走过,手里抱着一摞竹简,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圣女吩咐的,说你昨天跑了一夜,先养两天再说。”
冥烬捧着粥碗,愣了一会儿。然后他低头看着碗里稠稠的桃花粥,傻笑了半天。
从那天起,冥烬在鹿妖族住了下来。
起初他很不习惯。鹿妖族的规矩太多了,走路不能踩花,说话不能大声,吃饭不能吧唧嘴。白芷整天跟在他后面挑毛病,小叶整天对他炸毛哈气,木槿看他的眼神永远像是在看一个麻烦。可他咬着牙忍了。每天早晨他跟着鹿璃一起练气,午时看她练术,傍晚她练心的时候他就在旁边蹲着,安安静静地,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她。鹿璃起初不怎么理他,可渐渐地,她练心的时候不再把他赶走,偶尔还会让他帮忙递一杯茶。
日子一天天过去。冥烬的妖力涨了不少,脾气也收敛了许多。他不再像刚来时那样毛躁,走路不再横冲直撞,说话不再粗声大气。他学会了给花浇水,学会了编花环,学会了分辨鹿妖族一百零八种桃花的品种。他种了一棵属于自己的桃树,就种在偏院门口,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对着它说话。那棵树长得比别的桃树都快,白芷说是因为他浇了太多水的缘故。
审判神殿中,赤霄看着因果镜里那个蹲在桃树旁边给花浇水的狼族少年,赤金色的眼瞳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转头看向天机,发现天机正拨着算盘,圆脸上笑容淡淡的,像是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八年。”赤霄说,“他答应了。”
“答应了。”天机拨了一下珠子,“他以为八年很长。可轮回里的八年,弹指一挥间。等他习惯了有鹿璃的日子,等他觉得这一切永远不会结束的时候——”
天机拨了最后一颗珠子,让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苦就来了。”
赤霄沉默了一会儿,重新看向因果镜。镜中,冥烬正蹲在桃树旁边,用小铲子给树根松土。鹿璃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茶,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冥烬没有察觉,还在对着桃树自言自语,说“你长得快点,等你开了花我摘给圣女看”。鹿璃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淡褐色的眼睛安安静静的。可她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然后她转身走了。冥烬还在对着桃树说话,浑然不知身后有人来过。赤霄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发闷。他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那个画面让他不舒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靠近,而他只能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而在幽冥界中,夜渊看着万怨珠上那个蹲在桃树旁的身影,沉默地坐了很久。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边的传讯符,符面依旧暗着,安安静静的。他拿起笔,继续处理文书。算珠噼啪作响,一下又一下,在空旷的殿中回荡。
万怨珠幽幽地亮着。珠子表面,桃花开得正盛。一棵新栽的桃树在偏院门口抽出了嫩芽,枝叶间还挂着几滴晨露。晨露映着朝阳,亮晶晶的,像是一颗心在胸腔里安静地跳。1
写得真好,细节拿捏得特别到位,看着太舒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