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烬说到做到。
从那日起,他每日都来。风雨无阻,雷打不动。鹿妖族大殿的石阶被他踩出了一条浅浅的印子,木槿每次看见他远远走来就头疼,白芷更是把他的脸编成了儿歌教给小妖们唱——“夜狼族的崽子脸皮厚,天天来把圣女候”。小叶自从被那声狼嚎吓上房梁之后,就和冥烬结了仇,每回见了他都炸着毛哈气,冥烬也不恼,蹲下来朝它呲牙,一猫一狼隔空对呲,白芷拦都拦不住。
起初鹿璃不怎么理他。他来他的,她喝她的茶。他在暖阁里转来转去,翻翻她的书,摸摸她的花瓶,把窗台上的花搬来搬去,她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可冥烬不在乎。他一个人也能说上半天,从夜狼族的营地讲到北疆的雪山,从族中长老的秃顶讲到隔壁虎妖族族长娶媳妇的排场,东一句西一句,想到哪儿说到哪儿。鹿璃偶尔会“嗯”一声,偶尔会放下茶杯看他一眼。那个眼神依旧安安静静的,但里头的东西,和最初那个空洞洞的荒原不一样了。
到了第七天,冥烬不满足于暖阁了。他开始带着鹿璃往外跑。
第一次是去看胭脂溪。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只小竹筏,硬是把鹿璃拉上去,说要带她去看溪水尽头的瀑布。竹筏漂到一半就翻了,两人掉进水里,浑身湿透。冥烬手忙脚乱地把鹿璃捞上来,以为她会生气,结果她站在溪水里,浑身滴着水,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裙摆,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只是唇角往上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可冥烬看见了。他站在溪水里,浑身湿透,看着她那个极浅极浅的笑,忽然觉得就算让他在这条溪里泡一辈子他也愿意。
第二次是去爬桃林后面的小山坡。冥烬想摘山顶那棵老桃树上的果子给她吃,爬到一半脚下一滑,整个人滚了下去,滚到半山腰才被一棵树拦住。鹿璃站在山顶,低头看着他灰头土脸地趴在山坡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下山坡,在他面前蹲下来。她伸出手,用指尖把他头发里卡着的一片叶子摘掉,然后转身走了。冥烬趴在原地,摸着自己的头发,傻笑了半天。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冥烬把鹿妖族山谷周围能玩的地方全带她去了一遍。他像一个不知疲倦的狼崽子,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逗她笑这件事上。而鹿璃,她笑的时候依旧极少,可她不笑的时候,眼睛里的那片荒原上,越来越多的鸟停了上来。有些鸟飞走了,有些鸟留了下来。
到了第十五天,白芷终于忍不住了。
那天晚上,冥烬走后,白芷端着一壶热酒坐到鹿璃对面。小叶趴在她腿上,警惕地竖着耳朵,生怕那只狼崽子又杀回来。白芷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灌了一大口,然后看着鹿璃,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圣女。”白芷终于开口,“那个夜狼族的小子……你到底怎么想的。”
鹿璃正低头翻着一卷竹简,是鹿妖族历代圣女留下的修行手札。她翻了一页,没有抬头:“没怎么想。”
“他天天来。”
“我知道。”
“他看你的眼神……”白芷犹豫了一下,声音放轻了,“整个鹿妖族都看出来了。木槿说,夜狼族的族长已经派人来问过两次了,说他们家王子年纪到了,问咱们圣女有没有结亲的意思。”
鹿璃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白芷,淡褐色的眼睛依旧安安静静的。可白芷总觉得她今天的安静和以往不太一样,像是一潭深水底下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
“你怎么回的。”鹿璃问。
“木槿说,圣女年纪还小,不急。”白芷又灌了一口酒,放下杯子,凑近了些,“圣女,我跟你说句实话。夜狼族是北疆四大妖族之一,势力极大,那小子又是嫡系王子。如果他真心待你,倒也不失为一桩好姻缘。可……”她顿了顿,眉头皱了起来,“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夜狼族和鹿妖族素来没什么来往,他突然跑过来,天天赖在这里不走,你就不觉得奇怪?”
鹿璃把竹简合拢,放在膝上。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依旧是那样清清浅浅的,没什么起伏。
“他没什么目的。”
“你怎么知道?”
“他看我的时候,眼睛是直的。”鹿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藏不住事的人,做不了大事。”
白芷愣了愣,然后噗地笑出声来:“你这话说得,好像你多大似的。你才多大?十六七岁的丫头,倒像个活了千年的老怪物。”
鹿璃没有接话。她偏过头,看向窗外。夜色沉沉,月光落在桃林上,将花瓣镀了一层银边。风从谷外吹来,带着一股极淡的、熟悉的气息。她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明天他还会来。”她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
白芷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把酒杯放下,抱起小叶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圣女,你要是动了心,记得告诉我和木槿。我们得提前准备嫁妆。”
鹿璃没有回答。她端着茶杯,坐在窗边,看着月光下的桃林。风又吹了一阵,把几片花瓣卷进了窗子,落在她膝上的竹简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把那片花瓣拿起来,捏在指间转了转。
然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冥烬走的时候,袖口上沾了一片桃花瓣。他大概没发觉,蹦蹦跳跳地就走了。那片花瓣是粉白色的,和此刻她指间这片一模一样。她看着那片花瓣,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夹进了竹简里。
第二天,冥烬没有来。
鹿璃坐在暖阁里喝了一上午的茶。茶凉了,她让木槿换了一壶。又凉了,她又换了一壶。窗外的日头从东边爬到正中,又从正中往西斜。石阶上没有脚步声,桃林里没有狼嚎,大殿门口没有那个黑衣少年的身影。白芷来送点心的时候偷偷看了她一眼,发现她正盯着门口发呆。白芷没敢说话,放下点心就走了。
到了傍晚,鹿璃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大殿门口。木槿正在关门,看见她出来,愣了一下:“圣女?您怎么出来了?”
鹿璃站在石阶上,望着山谷口的方向。夕阳把桃林染成了橘红色,花瓣落在溪水里,顺着胭脂溪流出了山谷。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殿中。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偏头问木槿:“夜狼族的营地,在哪个方向?”
木槿愣了愣,指着山谷北面:“翻过那座山,再走半日就到。”
鹿璃点了点头,继续往殿内走。木槿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她走得比平时快了一点点。脚腕上的金铃响得急促了些,叮叮当当的,像是心里有什么事情没藏住。
而在千里之外的夜狼族营地中,冥烬正被关在自己的帐子里。
他的父亲,夜狼族族长冥战,站在帐门口,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整个出口。冥战面容粗犷,下巴蓄着一圈短须,眼瞳是深褐色的,比冥烬的要暗沉得多。他盯着自己这个不省心的儿子,脸色铁青。
“半个月。”冥战的声音粗粝得像砂纸,“你整整半个月没回营地。战技不练,政务不学,天天往鹿妖族跑。你知不知道外面在传什么?说夜狼族的王子被鹿妖族的圣女迷了魂,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冥烬坐在帐中的矮凳上,双手抱臂,梗着脖子,一言不发。
“从今日起,你不许再去鹿妖族。”冥战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沉了几分,“你年纪到了,我跟你母亲商量过了,下个月给你定亲。是北疆狐族的公主,门当户对。你收收心,准备成亲。”
冥烬猛地抬起头。墨绿色的眼睛中翻涌着暗沉的光,像是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狼。“我不娶。”
“由不得你。”
“我说了,我不娶。”冥烬站起来,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除了鹿璃,我谁都不娶。”
冥战盯着他看了很久。父子俩对峙着,帐中的空气像是凝固了。最终冥战冷哼一声,转身走了出去,撂下一句话:“你给我待在里面好好想想。想不明白,别想出来。”
帐帘落下。冥烬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他走到帐门口,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两个夜狼族侍卫一左一右守在帐外,看见他掀帘子,立刻横过兵器。冥烬退回去,在帐中来回踱步。走了十几圈,他忽然停下来,抬头看向帐顶。
他的目光落在帐顶的横梁上。横梁是木头的,年久失修,上面裂了几道缝。他盯着那几道缝看了三息,然后忽然笑了。那个笑又亮又野,像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狼发现笼子顶上有个洞。
当天夜里,夜狼族营地北面的围栏被扒开了一个口子。一个黑影从营地里窜出来,动作极快,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穿过草地,越过溪流,翻过山岭。夜风灌进他的衣领,冷得刺骨,可他跑得满头大汗,浑身冒着热气。他跑了整整一夜,跑过了半座山,跑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终于看见了那座开满桃花的山谷。
山谷的入口处,晨雾弥漫。冥烬弯着腰喘气,汗珠从下巴上滴下来,砸在脚下的青石板上。他喘了很久,喘匀了气,抬起头。
然后他愣住了。
鹿璃站在山谷入口的石碑旁,穿着那身素白的寝衣,外面随便套了一件淡青色的外衫,头发散着,脚上趿着那双他捡回来摆好的软底绣鞋。她显然是一大早就站在这里了。脚腕上的金铃被晨风吹得叮叮响。
她看着他,淡褐色的眼睛安安静静的,可那片荒原上,此刻停满了鸟。
“你迟到了。”她说。
冥烬张了张嘴,想说夜狼族的围栏有多结实,想说他在山里迷了路,想说他跑了整整一夜。可他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满头大汗,浑身狼狈,看着她站在晨雾中,金铃叮当,像一朵开在黎明里的花。
然后他笑了。笑得又傻又亮,像是天底下最蠢的狼崽子。
“嗯。”他说,“迟到了。明天补上。”
鹿璃看了他很久。然后她转过身,朝山谷里走去。走了两步,她偏过头,用余光看了他一眼。
“跟上。给你煮了粥。”
冥烬愣了一息,然后拔腿就追。他跑得太急,差点被石碑绊倒,踉跄了两步才稳住。鹿璃没有回头,可她脚腕上的金铃忽然响得急了一阵,叮叮当当的,像是有人在笑。
审判神殿中,赤霄看着因果镜里那个跌跌撞撞追上白衣少女的狼族少年,赤金色的眼瞳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他转头看向天机,声音有些发沉:“夜狼族的族长要给他定亲。这事你知道吧。”
天机拨了一下算盘,珠子跳了一颗。
“知道。”
“那他还跑得出来?”
“他当然跑得出来。”天机拨着算盘,圆脸上笑容淡淡的,“不过他爹不会善罢甘休的。夜狼族和狐族的联姻是北疆的大事,冥战那个人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这小子能跑一次,跑不了第二次。等他爹派人来抓他回去——”
天机顿了顿,抬头看着因果镜中那个跟在白衣少女身后傻笑的少年,轻轻摇了摇头。
“贪婪之苦,要的就是他得到了,又失去。他越是觉得甜,后面就越苦。这小子现在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人。等他发现幸福是有代价的——”
天机没有说下去。他拨着算盘珠子,一下,又一下。珠子在他指间跳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一颗心在胸腔里不安分地跳。因果镜中,鹿妖族山谷的晨雾渐渐散去,桃花在朝阳中一朵一朵地绽开。石阶上两行脚印并排着,一行大一行小,一路延伸到山谷深处。
而在幽冥界中,夜渊独自坐在万怨珠旁,看着珠面上那个狼族少年傻笑的画面。他沉默了很久,灰白色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边的传讯符,符面暗着,没有动静。他看了很久,最终没有拿起来。
“哥。”他轻声说,“你可别陷得太深。”
万怨珠幽幽地亮着。珠子表面,鹿妖族山谷的桃花开得正盛,漫山遍野,粉白如雪。花雨中,一个黑衣少年追着一个白衣少女跑过石阶,穿过桃林,笑声落在风里,碎成一片一片。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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