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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三局两胜

幽冥之花

鹿妖族的晨钟刚敲过三响,白芷就醒了。

她不是自然醒的。她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的,像是有谁在大殿门口来回踱步,步子又重又急,踩得石阶咚咚响。白芷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可那脚步声不但没停,反而越来越响,越来越快,中间还夹着一声极轻的、压抑着的狼嚎,像是嚎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白芷猛地坐起来,头发炸成一个圆球。

等她赶到殿门口时,木槿已经站在那里了。木槿比她来得早,衣裳穿得整整齐齐,手里端着茶,正靠在门框上慢悠悠地喝。白芷冲过去,顺着木槿的目光往石阶下一看,愣住了。

冥烬站在石阶下,一身新衣裳。

说新,是真的新。那衣裳是银灰色的,用的是上好的云锦缎子,领口袖口绣着繁复的狼牙纹,腰上束着一条银线腰带,将他的身形勾勒得修长利落。头发也重新打理过了,短发梳得一丝不乱,皮绳换成了银色的发扣,衬得他整个人比昨日精神了不止一倍。他的脚边还是蹲着那只灰毛小狼,只不过今天小狼也被收拾过了,脖子上多了一个银色的铃铛圈,尾巴尖上的毛梳得蓬松,蹲在那里像一团灰扑扑的蒲公英。

白芷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噗”地笑出了声。“夜狼族的小子,你这是来打架还是来相亲?”

冥烬的脸微微红了,可他立刻梗着脖子回了一句:“打架也得穿得体面。你们鹿妖族规矩多,我怕穿得差了你们不让我进。”他说完抬头朝殿门里张望了一眼,“圣女呢?”

“还没起。”木槿淡淡道。

冥烬“哦”了一声,在石阶下站定了,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看着大殿的门。他站得很直,像一棵扎了根的树,银色发扣在晨光中微微闪亮。白芷靠在门框上打量了他半天,越看越觉得这小子今天不对劲。昨天那身玄色劲装虽然精神,可总带着一股野性,像是一匹随时要扑人的狼。可今天这身银灰云锦穿在他身上,把他身上那股子野气压下去不少,露出底下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干干净净的俊朗。

“白芷。”木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不觉得他长得有点像……”

“像谁?”白芷转头看她。

木槿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继续喝茶。白芷觉得莫名其妙,可也没追问,因为大殿的门忽然从里面传来了动静。

鹿璃今天起得比昨日早。门开的时候她已经换好了衣裳,依旧是一身素白,外衫从淡青换成了浅鹅黄,腰带系得正正的,头发也绾了一个简单的髻。她站在门后,面色平静,可眼睛底下有一圈极淡的青,显然昨晚没睡好。她看了一眼石阶下的冥烬,目光在他的新衣裳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今天比什么。”她问。

冥烬精神一振,抬手拍了拍胸脯:“还是打架。不过今天换个打法——用妖力打。昨天你用脑子赢了我,今天咱们比比真本事。硬碰硬,谁妖力强谁赢。”

白芷在一旁倒吸了一口气:“用妖力?夜狼族的小子,你知不知道圣女的妖力——”

“我知道。”冥烬打断她,墨绿色的眼瞳看着鹿璃,“我知道她妖力比我弱。可她昨天那个冰霜术,分明是用脑子使出来的。今天我不用花招,她也不许用花招。我们就拼妖力,纯的,硬的,谁强谁赢。我要是输了,二话不说,以后绝不再来烦她。”

鹿璃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在冥烬的袖口上,那银线绣的狼牙纹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她看了两息,然后慢慢走下石阶,赤脚踩在青石板上,走到广场中央站定。她转过身,看着冥烬。

“好。”

冥烬咧嘴一笑,大步走到她对面站定。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运起妖力,墨绿色的光芒从他体内涌出,覆在双拳上,浓烈得像一层流动的火焰。夜狼族的妖力向来以凶猛刚烈著称,冥烬又是族中年轻一辈里妖力最强的,这一运力,周身的气流都被搅得打旋,脚下的桃花瓣被吹得四散飞旋。

白芷后退了两步,小声对木槿说:“这小子来真的。他这妖力,比去年虎妖族族长比武时用的还猛。”

木槿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广场中央的鹿璃身上。

鹿璃站在冥烬对面,身形单薄得像一张纸。她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指尖微微张开。她没有运力。至少看起来没有。她的周身安安静静的,没有光芒,没有气流,没有半点妖力涌动的痕迹。可白芷知道她在运力。白芷是看着鹿璃长大的,她知道鹿璃的妖力是什么样子——鹿妖族的妖力向来温和绵长,不显于外,像是溪水一样,平日里无声无息,可一旦汇成洪流,任何石头都挡不住。

冥烬也感觉到了。他感觉到鹿璃的气场在变。她的周身依旧没有光芒,可空气中的压力忽然变大了,像是有一座看不见的山慢慢压了下来。他的妖力在触及她周身三尺的时候,忽然像是撞上了一堵软墙,明明没有反弹,可就是推不过去。冥烬皱了皱眉,加了三成力。墨绿色的光芒暴涨,脚下的青石板开始龟裂。可鹿璃依旧站在原地,掌心的手指只是微微收拢了一下。

她收力了。冥烬感觉到了。她的妖力明明可以更盛,可她在某一刻忽然收住了,像是在最后关头踩住了刹车。冥烬能感觉到那堵软墙背后的力量,比他的妖力高了不止一筹。如果她全力出手,他可能连一息都撑不住。可她没有。她收了几成力,收得很轻巧,让他看不出来,可他还是感觉到了。

冥烬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的妖力忽然散了。墨绿色的光芒收拢回体内,双拳松开,垂在身侧。他站在原地,看着对面那个安安静静的少女,喘着气,面上写满了不甘。

“你收力了。”他说。

鹿璃没有否认。她收回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拢进袖中。“妖力全开,你会受伤。”

“我不怕受伤。”

“我怕。”鹿璃看了他一眼,声音很淡,“你是夜狼族的王子。我伤了你的话,夜狼族和鹿妖族要结仇。我不想结仇。”

冥烬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他攥着拳头,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碎裂的青石板,胸口气血翻涌,又闷又胀。他连输两天了。第一天输在脑子上,他认了。可第二天输在妖力上,他连她全力都没逼出来。她只动了动手指,他就推不过去了。他在夜狼族里是年轻一辈最强的,可在这个瘦瘦弱弱的鹿妖族圣女面前,他连让她认真的资格都没有。

“你是怎么修炼的。”冥烬抬起头,声音有些涩。

鹿璃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映着她淡褐色的眼睛。那双眼睛依旧是安安静静的,可冥烬觉得那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是一块冻了很久的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细纹。

“每日都修炼。”她说,“从五岁起,每日不曾间断。早晨练气,午时练术,傍晚练心。你来之前,我已经练过一个时辰了。”

冥烬愣住了。他想起自己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想起自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练功,想起族中长老骂他“天赋好却不勤”时他的满不在乎。他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如果你想知道,”鹿璃转过身,朝大殿走去,走了几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就天天都来。”

冥烬站在广场中央,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后。白芷和木槿也站在殿门口,两人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白芷是震惊中带着一点看好戏的笑意,木槿则是若有所思地皱着眉。冥烬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的小狼,小狼仰着头,脖子上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冥烬弯腰把它抱起来,盯着它圆溜溜的眼睛,认真地问:“她说让我天天来。这算不算她跟我说了第二句话?”

小狼歪了歪头,舔了一下他的鼻子。

冥烬抱着小狼转身朝桃花林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大殿的方向。晨光正好,照在桃木门上,泛着暖融融的光。他看了很久,然后转回头,大步走了。

审判神殿中,天机拨着算盘珠子,一颗一颗慢慢跳。因果镜上映着冥烬抱着小狼走进桃花林的背影,天机看着那个背影,圆脸上笑容淡淡的。

“有意思。”他拨了一下珠子,“她让他天天来。这句话,她自己可能都没多想。可这小子,怕是当真了。”

赤霄站在旁边,赤金色的眼瞳盯着镜面,眉头越皱越紧。他又想起了昨天那个念头——冥烬长得有点像那个人。他盯着镜面上少年的侧脸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像。可他说不清哪里像。明明五官不一样,可某些角度、某些神态,像得让他后背发凉。

“天机。”赤霄开口,声音有些沉,“这个冥烬,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天机拨算盘的手停了一拍。他抬头看了赤霄一眼,圆脸上依旧带着笑,可眼底多了一层极淡的复杂。他没有回答,只是重新拨动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然后慢慢停住。

“来头不重要。”天机说,“重要的是他现在只是一个凡人。一个什么也不记得的、每天想着怎么讨圣女欢心的傻小子。”

赤霄看着天机,想从那张笑眯眯的圆脸上读出更多东西。可天机已经把目光移回了因果镜,拨着算盘,轻声念了一句。

“这才第二局。还有一局呢。”1

段评

写得太好啦,每处细节都很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