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妖族大殿的晨钟还没响,一声狼嚎先到了。
那声狼嚎又长又亮,穿透了鹿妖族山谷的晨雾,惊起满山桃树上的雀鸟,连溪水里的鱼都蹦了两蹦。木槿从床上猛地坐起来,头发散着,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摸到了床头的桃木剑。白芷在隔壁房间发出一声惨叫,紧接着是“咚”的一声闷响,大概是从床上滚下来了。两人几乎是同时冲出房门,在走廊上撞了个满怀,然后一起朝大殿门口跑去。
大殿门前,冥烬站在石阶上,双手叉腰,仰着头,又是一声狼嚎。他今日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玄色劲装,狼纹袖口扎得紧紧的,短发用皮绳束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精神得像一匹刚出山的小狼崽。他的脚边蹲着一只灰毛小狼,是夜狼族的幼崽,被他一大早从窝里拎出来当伴儿,此刻正缩着尾巴打哈欠,显然没睡醒。
“夜狼族的!”白芷冲过去,双手叉腰,圆脸气得通红,“你知道现在什么时辰吗!天还没亮透呢!你嚎什么嚎!”
“我找圣女。”冥烬理直气壮。
“圣女还在睡觉!”木槿走过来,清冷的面上难得露出了一丝怒意,手中桃木剑虽然没有出鞘,可剑柄已经被她攥得咔咔响,“万花节庆典持续七天,圣女要接受七天的朝拜,每日卯时起身,酉时归寝。昨夜庆典到亥时才散,圣女刚睡下不到两个时辰。你这个时候来,是想把整个鹿妖族都吵醒吗?”
冥烬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小狼,小狼仰头看着他,一脸无辜。冥烬又抬头看了看木槿和白芷,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那正好啊,她醒了正好跟我比试。”
“比试?”白芷愣住,“比什么试?”
“什么都行。”冥烬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咔咔响,“我昨天回去想了半宿,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你们那个圣女,看着瘦瘦弱弱的,妖力也不怎么样,可她那个眼神——”他顿了顿,墨绿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极深的困惑,“我总觉得她在嘲笑我。”
“圣女没有嘲笑你。”木槿冷冷道。
“她看都没看我几眼,就是没嘲笑。”冥烬摆了摆手,“反正我不管,我今天非要跟她比一场。输了我就走,以后再也不来烦她。赢了——”
“赢了怎样?”白芷问。
冥烬想了想,认真地说:“赢了让她再看我一眼。”
白芷和木槿对视了一眼,两人脸上同时露出了“这孩子是不是脑子有问题”的表情。白芷正要开口赶人,大殿的门忽然从里面传来一阵吱呀声。三人同时转头,看见那扇厚重的桃木门缓缓打开,门后站着一个刚睡醒的少女。
鹿璃显然是硬生生从床上爬起来的。她的长发散着,没有绾髻,乌黑地垂在身后,发尾还翘着几缕,像是被枕头压了一夜。身上穿着一件素白的寝衣,外面匆匆套了一件淡青色的外衫,腰带系得歪歪扭扭,露出里面寝衣的一角。她抬手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然后慢慢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石阶下的冥烬。
她的面色依旧平静,可那双淡褐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没睡醒的迷蒙,像是蒙了一层薄雾。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还带着一点哑:“你大早上跑来,就为了这个?”
冥烬的耳朵动了一下。他仰头看着门框边那个没睡醒的少女,忽然觉得她比昨天坐在王位上的时候好看多了。王位上的鹿璃像一尊玉像,冷冰冰的,什么也看不透。可此刻的她头发散着,衣裳歪着,脸上还带着枕痕,像是一朵被雨打歪了的花,反而有了活气。冥烬盯着她看了三息,然后重重点头:“对。比不比?”
鹿璃靠着门框又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抬手拢了拢散落的长发,随手用手指梳了两下,就算梳过了。她看了看冥烬,又看了看他脚边那只缩成一团的小狼,沉默了两息。
“比什么。”
冥烬精神一振:“随你挑。打架也行,狩猎也行,赛跑也行,你说了算。”
“打架。”鹿璃说。
冥烬愣了一下:“你真要打架?你这妖力——”他话说了一半,忽然想起昨天被她一个眼神吓得后背发凉的事,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认真起来,“行。打架就打架。怎么打?在哪打?”
鹿璃没有回答。她从门框上直起身,慢慢走下石阶,赤着脚踩在晨露未干的青石板上。她走过冥烬身边时,带起一阵极淡的桃花香,冥烬的鼻尖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已经走到了广场中央。
广场上空荡荡的,昨日的花台已经拆了,供桌也撤了,只剩下满地散落的桃花瓣和几坛没喝完的酒。晨雾从山谷四周涌进来,将广场笼在一片朦胧的白中。鹿璃站在广场正中央,转过身,看着冥烬,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来吧。”
冥烬挑了挑眉,将小狼推到一边,大步走到广场中央,在鹿璃对面站定。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墨绿色的眼瞳中闪过一抹跃跃欲试的光。他等了这一天一整夜,从昨天被她一个眼神吓退之后,他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越想越觉得丢人。他是夜狼族的王子,十八年来没怕过谁。可昨天那个眼神,让他后背发凉到现在。他需要打一架。不管输赢,他需要把这个场子找回来。
“我让你三招。”冥烬说。
鹿璃看了他一眼,然后动了。
她动得很慢。至少看起来慢。她的右手轻轻抬起,指尖朝冥烬的方向微微一划,像是在空中画了一道看不见的线。冥烬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脚下忽然一滑,整个人朝前栽了过去。他本能地伸手去撑地面,可手掌刚触到青石板,石板表面不知何时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滑得抓不住。他整个人“啪”地摔在地上,脸差点磕在石板上。
冥烬懵了一瞬。他翻身爬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掌心,掌心里全是冰碴子。他抬头看向鹿璃,她依旧站在原地,右手已经收回去了,安安静静地垂在身侧。她的脚下,青石板从她站的位置向四周蔓延开一圈极淡的霜色,薄如蝉翼,在晨雾中几乎看不见。
“你——”冥烬瞪大了眼,“你怎么做到的?”
鹿璃没有回答。她偏了偏头,示意他继续。
冥烬这次不敢大意了。他运起妖力,墨绿色的光芒覆在双拳上,脚下发力,朝鹿璃冲了过去。他的速度极快,夜狼族本就以速度见长,这一冲几乎带出了一道残影。可他的拳头离鹿璃还有三步远的时候,脚底又是一滑,这次他看清楚了——鹿璃的指尖轻轻抬了一下,脚下的霜色猛然扩大,整片广场的青石板在眨眼间变成了冰面。冥烬再次摔倒,这次摔得比上次更重,整个人在冰面上滑出去好几丈远,一头扎进了广场边缘的花坛里。
花坛里的泥土是软的,他倒没摔疼,可满脸都是泥。他从花坛里爬起来,呸呸呸吐了两口泥,抬头看向广场中央。鹿璃还站在原地,连位置都没挪过。她的右手终于抬了起来,掌心朝上,手指轻轻一握。
满地的冰霜在刹那间碎裂,碎冰浮在半空,每一片都只有指甲盖大小,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鹿璃的手指轻轻一弹,那些碎冰便如离弦之箭般朝冥烬射去。冥烬瞳孔骤缩,翻身跃起,碎冰擦着他的衣角掠过,全部钉在了他身后的花坛围栏上,围栏上瞬间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冥烬落回地面,半跪着,喘着粗气。他抬头看向鹿璃,墨绿色的眼瞳中翻涌着极复杂的情绪——震惊、困惑、不甘,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近乎兴奋的光。
“你的妖力明明比我弱。”他喘着气说,“你怎么做到的。”
鹿璃终于动了。她慢慢朝他走过来,赤脚踩在碎冰上,碎冰在她脚下自动融化成水,像是活物一般躲避着她的脚心。她走到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妖力是力气。”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力气只能硬碰硬。可我不用力气。我用的是这个。”
她抬手,指尖轻轻点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
冥烬愣愣地看着她。晨光照在她脸上,映着那双淡褐色的眼睛,安安静静的,空空洞洞的。可这一次冥烬忽然觉得,那双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极淡极淡的,藏在最深处,像是荒原尽头的某一点星火,小得几乎看不见,可它确实在那里。
“你输了。”鹿璃说。
冥烬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活动了一下摔得有些发疼的肩膀。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深吸一口气,然后——
他笑了。
咧着嘴,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笑得像一只刚偷到鸡的狼崽子。他举起右手,在鹿璃面前晃了晃:“行,我认输。明天还来。”
鹿璃的睫毛动了一下。“还来?”
“说好了输了就不来烦你,可我说的是一局。”冥烬收回手,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看着她,“一局输了,明天再来一局。三局两胜。我赢两局就让你再看我一眼。”
鹿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大殿走去。她走得很慢,赤脚踩在青石板上,脚边带起一圈圈融化的水痕。走到大殿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明天别嚎了。”
冥烬站在广场中央,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后,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残留的冰碴子,攥了攥拳头,又松开。那只灰毛小狼从花坛后面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跑到他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冥烬弯腰把它抱起来,盯着它圆溜溜的眼睛,认真地问:“你说,她到底在想什么?”
小狼歪了歪头,打了个哈欠。
冥烬叹了口气,抱着小狼朝桃花林走去。晨雾渐渐散了,阳光从云层中漏下来,照在他湿漉漉的玄色劲装上,泛着一点淡金色的光。他走了一段,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鹿妖族大殿的方向。
“三局两胜。”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却很笃定,“我才输了一局。”
审判神殿中,天机拨了一下算盘珠子,让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因果镜上映着冥烬抱着小狼走进桃花林的背影,天机看着那个背影,圆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微妙的笑容。
“这小子,倒是比我想的有意思。”他拨了拨算盘,“贪婪之苦,要的就是他想要更多。他现在只想要一个眼神,等他得到了那个眼神,就会想要一句话。得到了一句话,就会想要一个笑。得到笑,就想要人。得到人,就想要心。一步一步,永无止境。这才叫贪婪。”
赤霄站在旁边,赤金色的眼瞳盯着镜面上那个少年的背影,沉默了很久。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可又说不清哪里不对劲。
“他长得——”赤霄皱着眉,“我怎么觉得他长得有点像那个人。”
天机拨算盘的手停了一拍。他抬头看了赤霄一眼,圆脸上依旧带着笑,可眼底多了一层极淡的凝重。他没有接这句话,只是重新拨动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看下去吧。”他说,“这才第二局呢。”1
不够看,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