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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顽石叩玉

幽冥之花

冥烬在人群里挤了整整一炷香。

他个子高,力气大,夜狼族天生体魄强健,挤起人来毫不费力。可他没想到万花节来了这么多妖族,虎妖、狮妖、犀牛妖个个膀大腰圆,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最后面一路拱到最前面。等他终于挤到花台脚下时,头上已经冒了汗,玄色劲装的领口歪到了一边,皮绳绑着的黑发也散了几缕,贴在额头上。

花台九层,层层叠叠铺着桃花瓣,最顶上的白玉椅子离地面少说也有三丈高。冥烬仰头看去,鹿璃坐在上面,白衣胜雪,圣冠上的明珠被日光照得莹润生辉。她微微垂着眼帘,不知在看什么,恬淡得像一尊玉像,周遭的喧嚣像是和她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罩子。

冥烬想都没想,抬脚就往花台上走。

他刚踏上一级台阶,两只手臂同时被人攥住了。左边是一个穿灰袍的老者,鹿妖族的长老木须,右边是一个穿青袍的老者,鹿妖族的长老柏叶。两人一左一右,像两堵墙把冥烬夹在中间,动作虽轻,力道却大得惊人。

“夜狼族的小王子。”木须长老慢悠悠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圣女未召,不可上前。”

冥烬挣了一下,没挣开。他偏头看了看木须,又看了看柏叶,咧了咧嘴,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我就上去看看。说两句话。又不抢你们家圣女。”

“规矩是规矩。”柏叶长老面色不动,“万花节上,若人人像你一样想上去看看,圣女的位子还坐不坐了。”

冥烬又挣了一下,还是没挣开。他正想再说点什么,花台上忽然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

“让他上来。”

鹿璃不知何时抬起了头。她微微偏过脸,目光越过圣冠的珠帘,落在花台脚下被两位长老架住的冥烬身上。那双眼睛干净得像溪水,里面没什么情绪,像是看一片落叶、一朵流云,安安静静的,没有喜,没有怒,没有好奇,也没有拒绝。

木须和柏叶对视了一眼。两位长老同时松了手。

冥烬揉了揉被攥得发疼的手臂,抬头朝鹿璃呲了个牙。那表情说不上是笑,也说不上是挑衅,倒像是夜狼族在山林里遇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时惯常的反应。然后他三两步跨上花台,九层台阶被他一步一级地蹿了上去,桃花瓣被他带起的风卷得四处飞散。

他站到了鹿璃面前。

白玉椅子上的少女近看比远看更白。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颈侧细细的青脉,嘴唇是极淡的粉色,像是桃花瓣尖上最浅的那一抹。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双手搁在膝上,指尖修长而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任何饰物。冥烬围着她转了一圈。左看看,右看看。她坐着不动,他就弯下腰凑近了看,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发顶。她身上有一股极淡的桃花香,混着清晨露水的味道,干干净净的,不像他见过的那些涂脂抹粉的妖族姑娘。

冥烬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

鹿璃没有躲。他的手指触到她的脸颊,软软的,凉凉的,像捏一团新雪。她依旧安安静静地坐着,目光平视前方,甚至没有偏头看他一眼。冥烬缩回手,又去碰她的头发。她的长发散在肩后,白玉簪绾住一半,发尾垂在腰间,黑得像墨,顺得像水。他捻了一缕在指间搓了搓,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放下,退后一步,抱着胳膊打量她,嘴里开始念叨。

“鹿妖族的新圣女,我还以为多厉害呢。去年万花节他们跟我说,鹿妖族的圣女是万妖中最尊贵的,百年才出一个,天资卓绝,妖力通天。”他撇了撇嘴,又上下扫了她一眼,“我看也就这样嘛。长得是好看,可除了好看也没什么了。妖力还没我强呢,我站在这儿半天,她连个威压都没有。平平无奇。”

他又伸手,戳了戳她的肩膀。鹿璃被他戳得微微晃了一下,依旧没有反应。冥烬觉得无趣,又绕到她背后,拎起她一缕发尾在手里晃了晃,歪头看她侧脸。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鼻梁挺直,唇线柔和。她像一尊被摆在这里的玉像,好看是好看,可没有任何活气。

“真没意思。”冥烬松开她的头发,绕回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她,“你叫鹿璃?我听说你从小就在这个山谷里长大的,没出去过?你去过夜狼族的领地吗?我们那边有座狼嚎山,山顶上能看到整个北荒,比你们这破山谷大多了——”

鹿璃终于动了。她慢慢垂下眼,看向蹲在她面前喋喋不休的少年。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映着冥烬的倒影,墨绿色的眼瞳、桀骜的眉眼、咧开的嘴和那一排白森森的牙。她看了他很久,久到冥烬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久到他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然后她开口了。

“玩够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没有任何起伏。可冥烬觉得周遭的温度好像忽然降了几分。他蹲在那里,仰头看着她,张了张嘴,一时竟没接上话。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淡淡的,空空的,像是看一片落叶、一朵流云,可又和方才不同——方才她看他的时候眼里什么也没有,此刻她看他的时候,眼里还是什么也没有,可那种什么都没有,比方才更深、更冷、更静。像是万丈悬崖下的深潭,表面平静无波,底下是看不见底的黑暗。

明明才十几岁的模样,坐在圣女位子上的这个少女,此刻给他的感觉却像活了千年的老妖。她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可冥烬忽然觉得自己的脊背有些发麻。他蹲在那里,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我就……看看嘛。”他的声音比方才小了很多,底气不太足的样子。

鹿璃收回目光,偏过头,看向远处的桃花林。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过。风吹过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和肩上的桃花纱,她整个人在风里微微晃了一下,像一朵随时会散的花。

冥烬慢慢站起来。他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墨绿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方才他觉得她平平无奇,此刻他忽然不这么认为了。他见过很多妖族,凶猛的、狡猾的、温顺的、高傲的,可从没见过这样的。她坐在万妖瞩目的圣女位上,安安静静,不笑不怒,像一潭不会起波澜的死水。可他觉得那潭水很深。深得让他想跳下去看看底下到底有什么。

“冥烬。”花台下面传来苍岳将军的声音,沉而有力,“下来。万花节的规矩,别给夜狼族丢脸。”

冥烬没有动。他看着鹿璃的侧脸,看了很久,然后忽然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喂。”

鹿璃没有理他。

“我明天还来。”

鹿璃依旧没有理他。可她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极轻的、几乎看不见的一下。冥烬没有注意到,他转身大步走下花台,九层台阶被他三步跨完,落地时在草地上踩出两个深坑。他朝苍岳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花台上的白衣少女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像一幅画。

他转回头,嘴角翘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像是偷到了什么好东西。

审判神殿中,赤霄盯着因果镜里那个走远的夜狼族少年,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他转头看向天机,赤金色的眼瞳中满是不耐:“这就完了?捏个脸,碰个头发,说两句话就走了?贪婪苦?他贪什么了?”

天机拨着算盘,笑眯眯地看了一眼赤霄,不紧不慢地开口:“急什么。你当贪婪就是抢东西?他今日觉得她平平无奇,可方才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他说明日还来。一个觉得对方平平无奇的家伙,为什么要再来?”

赤霄噎了一下。

天机拨了一颗算盘珠子,让它发出一声脆响,目光落在因果镜上。画面中,鹿璃依旧坐在花台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尊玉像。可她的目光不在远处的桃花林上了,而是微微偏向了花台脚下,冥烬方才站过的地方。她看了那里一眼,很短的一眼,然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远方的桃花林。

天机笑了笑,圆脸上的表情高深莫测。

“种子已经种下了。等着看吧。”

算盘珠子落了一颗,又落了一颗,噼啪作响,像是替这一世的轮回,数着刚刚开始的步子。1

段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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