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妖族的大殿建在一座开满桃花的山谷里。
谷中四季如春,漫山遍野的桃树终年不谢,花瓣落进溪水中,顺着九曲十八弯的溪道流出山谷,被下游的妖族称为“胭脂溪”。鹿妖族的族人世世代代住在这个山谷里,采桃酿酒,以花为食,性情温驯和善,在妖族中向来与世无争。可今日的鹿妖族山谷,比往常热闹了百倍不止。
一年一度的万花节。更是鹿妖族新圣女登位的日子。
大殿前的广场上早已挤满了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妖族。虎妖族扛着大旗,狮妖族敲着大鼓,狐妖族的姑娘们穿着轻纱长裙在人群中穿梭,蛇妖族干脆盘在桃树上,从高处往下看热闹。广场正中搭了一座九层花台,每一层都铺满了新摘的桃花瓣,最顶上放着一把白玉雕成的椅子,椅背上刻满了繁复的符文。那是圣女的位子。
鹿妖族的两位主事站在大殿门口,忙得脚不沾地。木槿是个高瘦的中年女子,面容清冷,头上别着一枝白色的木槿花,正拿着名册逐一核对来客。白芷则是个圆脸的年轻女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头上别着一枝粉色的白芷花,正指挥着小妖们往桌上摆果盘和酒坛。她是鹿妖族出了名的急性子,嗓门也大,隔了半个广场都能听见她的声音。
“那边的果盘摆歪了!往左挪一点!还有那坛桃花酿,别搁太阳底下晒,搬到棚里去!”
“白芷姐姐。”木槿头也不抬地翻着名册,“你嗓门小些,虎妖族的族长都被你喊得捂耳朵了。”
“哎呀管他呢,他耳朵又不是纸糊的。”白芷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脸色一变,“小叶呢?小叶去哪儿了?”
小叶是白芷养的灵猫,通体雪白,只有尾巴尖上有一撮黑毛。这小东西是白芷三年前在胭脂溪边捡的,捡回来的时候只有巴掌大,浑身是伤,白芷喂了它半个月才活过来。活过来之后这小东西就露出了本性,整天在鹿妖族里上蹿下跳,偷吃果脯、打翻花盆、叼走晾在外面的衣裳,没有它不敢干的事。白芷管了三年也没管住,反而把它惯得越来越无法无天。
“刚才还在桌底下。”木槿终于抬起头,四处扫了一眼,“那儿——”
白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瞬间白了。
小叶正蹲在广场正中央那张最大的供桌上。那是用来供奉万花节圣品的长桌,铺着金丝绒布,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百零八碟精致的点心、一百零八盏花露、还有一座九层高的大蛋糕。那蛋糕是鹿妖族最好的糕点师用了一个月做出来的,每一层都雕着桃花纹样,最顶上立着一只用糖霜捏成的小鹿,栩栩如生。小叶蹲在蛋糕旁边,尾巴翘得高高的,黑尾巴尖轻轻晃着,一双碧蓝的眼睛盯着那只糖霜小鹿,爪子慢慢伸了过去。
“小叶——”白芷的声音变了调。
太迟了。小叶一爪子拍下去,糖霜小鹿碎成了渣。它大概被自己的爪子吓了一跳,猛地往后一缩,后腿踩在蛋糕边缘,整座九层蛋糕晃了晃,然后轰然倒塌。奶油、糖霜、桃花瓣、果酱混在一起,糊了满桌,溅了一地,连旁边那排花露都遭了殃,琉璃盏翻倒了一片。巨大的声响惊动了整个广场,所有妖族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目光聚集在供桌上。小叶蹲在奶油堆里,浑身雪白的毛变成了粉红色,尾巴尖上那撮黑毛黏成一坨,委屈巴巴地叫了一声。
白芷的脸涨得通红,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将小叶从奶油堆里捞起来,抱在怀里,转身面对众妖,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对不住对不住!这小畜生不懂事!我这就收拾!各位见谅!见谅!”
周围的妖族沉默了一瞬,然后爆出一阵善意的哄笑。虎妖族的族长笑得胡子一抖一抖的,狮妖族的大鼓手笑得鼓槌都掉了,狐妖族的姑娘们更是掩着嘴笑得花枝乱颤。白芷抱着小叶连声道歉,木槿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低声说“没事,我让人换一桌”,然后转身去指挥小妖们收拾残局。白芷抱着小叶退到人群后面,捏着它的耳朵骂:“你这个小祖宗,回去关你三天禁闭!三天!一天都不能少!”
小叶在她怀里挣扎了两下,打了个喷嚏,喷出一团粉色的奶油泡。
广场的热闹并没有因为这个小插曲减半分。很快,新的供桌被摆好,新的蛋糕被端上来,新一轮的花露被斟满。木槿看了看日头,估摸时辰到了,朝白芷点了点头。白芷将小叶塞给身旁的小妖,整了整衣襟,走到大殿门前,深吸一口气,高声道:“万花节庆典,正式开始!请鹿妖族圣女登位——”
大殿的门缓缓打开。
所有妖族都屏住了呼吸。
殿门后是一条铺满桃花瓣的长廊。长廊尽头,一个身影慢慢走出来。她穿着一身雪白的长裙,裙摆上绣着百鸟朝凤的纹样,肩上披着一层薄如蝉翼的桃花纱,长发散在身后,只用一根白玉簪挽住了一半。她的面容极年轻,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眉眼干净得像是刚被溪水洗过,鼻梁秀挺,嘴唇微弯,带着一种天然的、不染尘埃的恬淡。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上,桃花瓣在她脚下轻轻打着旋儿。
她走上九层花台,在众妖族的注视下,在万众的欢呼声中,坐在了那把白玉雕成的椅子上。鹿妖族的族长亲自为她戴上圣冠,那是一顶由桃花枝和金丝编成的冠冕,冠顶嵌着一颗拇指大的明珠,光华温润,衬得她整个人像一尊从画中走出来的玉像。
“鹿璃圣女!”族长高声宣布,“愿您护佑鹿妖族,佑我族万代昌盛!”
“佑我族万代昌盛!”数百鹿妖齐声高呼。其他妖族也跟着鼓掌叫好,万花节的气氛达到了顶峰。鼓乐声起,鹿妖族的姑娘们手拉手跳起了桃花舞,狐妖族的姑娘们也加入了进去,蛇妖族在桃树上打着拍子,虎妖族和狮妖族干脆搬来了酒坛,开始拼酒。整个山谷都沸腾了,笑声、歌声、鼓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欢腾的蜜糖。
人群外围,一个少年站在一棵桃树下。
他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身材颀长,穿着一身玄色的短打劲装,袖口和领口用银线绣着狼纹。他有一头漆黑的短发,用一根皮绳随意绑在脑后,露出线条凌厉的眉眼。他的眼睛是极深的墨绿色,像是深山里不见天日的密林,可此刻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一眨不眨地望着花台上的白衣少女。他是夜狼族的王子,冥烬。今日天不亮他就从夜狼族的营地里跑了出来,翻了三座山,蹚过两条河,一路跑到鹿妖族的山谷,只为了赶上万花节的庆典。
他听说过鹿妖族新圣女的传言。听说她是在桃花林中长大的,自幼被鹿妖族的祭司收养,从未踏出过山谷一步。听说她生得极美,美得不像凡间之物。听说她性情温淡,不喜言语,常年与花为伴。冥烬今年十八岁,是夜狼族最年轻也最桀骜的王子。他从小就听族中长老讲鹿妖族的故事,讲鹿妖族的圣女如何圣洁,如何美丽,如何遥不可及。他一直嗤之以鼻。可此刻他站在桃树下,望着花台上那个白衣少女,望着她在万众欢呼中安安静静地坐着,唇角弯着一个浅浅的弧度,像是听不见周围的喧嚣,只想着一朵花的事。
冥烬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跳了一下。很轻,很陌生,像是有人在敲一面他从未敲过的鼓。
“看什么呢。”一只大手拍在他肩上。冥烬回头,是夜狼族的将军苍岳,他的叔叔。“你小子跑得倒快。族长让你别乱跑,今日万花节各方妖族都在,你别惹事。”
“我没惹事。”冥烬转回头,目光又落回花台上。
苍岳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看到了那个坐在花台上的白衣少女,又看了看自己侄子脸上那副从未有过的表情,微微挑了挑眉。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冥烬的肩,转身走了。
冥烬在桃树下站了很久。庆典还在继续,鹿妖族的姑娘们跳完了桃花舞,开始拉着其他妖族的姑娘们一起跳。鼓点越来越快,笑声越来越大,整个山谷都像在发光。可冥烬什么也听不见,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花台上那个白衣少女身上。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偶尔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手指,偶尔抬头看一眼远处的桃花林。她的目光从未落在任何一个妖族身上。自然,也从未落在桃树下的冥烬身上。
可冥烬不在乎。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想让她看他一眼。哪怕就一眼。
审判神殿中,赤霄盯着因果镜,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镜面上,鹿妖族山谷的热闹景象尽收眼底,载歌载舞的妖族、堆积如山的瓜果、欢天喜地的笑声。他看着那个坐在花台上的白衣少女,看了很久,然后转头看向天机,赤金色的眼瞳中满是不解。
“这么热闹。这么开心。”赤霄指了指镜面,“你确定这是苦?”
天机盘膝坐着,拨弄着膝盖上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跳了一阵,他抬头看了一眼镜面,圆脸上笑容淡淡的。
“这才刚刚开始。”天机拨了一下珠子,让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好戏还在后面呢。”
“什么好戏?”赤霄问。
天机没有回答。他拨着算盘珠子,一下又一下,目光落在镜面上那个站在桃树下的少年身上。少年的墨绿色眼睛映着花台上的白衣少女,亮得像两盏灯。天机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贪婪之苦。”他轻声说,“要的就是他想要,却得不到。越是想要,越是得不到。越是得不到,越想要。直到最后——”
他没有说下去。算盘珠子在他指间停了一颗,很久没有落下来。
而在因果镜中,鹿妖族的山谷里,万花节庆典仍在继续。鼓声、歌声、笑声混在一起,桃花瓣漫天飞舞,落在每一个妖族的头上、肩上、手心里。鹿璃坐在花台上,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落在远处那片桃花林上。风从谷外吹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别到耳后,唇角弯了弯。
桃树下,冥烬攥紧了拳头,墨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花台上那个白衣少女。他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苏醒,正在朝他叫嚣。他张了张嘴,无声地说了一个字。
没有发出声音,可他自己的唇形骗不了自己。
他说的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