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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贪者入局

幽冥之花

赤翎站在花神殿偏房的门外,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了又重新抬起来。

她已经在门口站了半炷香了。偏房的门紧闭着,窗子关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不透。夜烬从她告诉他琉璃进入轮回门那天起就把自己关在里面,不吃不喝不露面。赤翎知道他在里面,她能感觉到那股被压制到极致的暗紫气息,像一头被铁链锁住的野兽,在黑暗中无声地喘息。

她终于敲了门。没有回应。她推门进去。

偏房里很暗,窗子被不知什么东西挡住了。夜烬坐在桌前,背对着门,面前摊着一样东西——那枚白玉发簪。琉璃送给他的那枚,他每日绾发用的那枚。簪身洁白温润,被他搁在掌心,慢慢转着,一圈,又一圈。

赤翎站在门口,开口:“你也看到了。”

“嗯。”夜烬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面,“她太安静了。从头到尾,没有争过一句,没有恨过一个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过完了一辈子。”

赤翎走到他对面坐下。她看着夜烬的脸,那张俊朗的、花神护法的脸,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他的眼窝微微凹陷,纯黑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像几天没合过眼。赤翎认识他六千万年,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她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面上却依旧平静。

“我看着她长大的。”赤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极淡的自嘲,“六千万年,她在我眼皮底下种花、浇花、荡秋千、吃点心。我一直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天真、懒散、不学无术、胸无大志。我高看她了。我以为她至少能在轮回中挣扎一下,可她连挣扎都没有。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病死了。她这辈子唯一做过的事就是种花和编花环。”

夜烬转着白玉簪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转。

“这样下去,”赤翎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我们根本毁灭不了创世。她的残魂会在九世轮回中一次次地失败,一次次地拿不到创世神力。到最后残魂反而会在轮回门里越养越壮,等到九世结束,她不但不会消散,还会变成新的创世神。夜烬,你听清楚了吗?冥翎以为帮了幽冥界六千万年,实际上,她帮创世神铺了路。”

夜烬的手指停了。

殿中安静了很久。白玉簪躺在他掌心,泛着冷润的光。他看着那枚簪子,看了很久,久到赤翎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然后他将簪子收进袖中,站起来,转身面对赤翎。

“下一世。本王亲自陪她去。”

赤翎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下一世我进轮回门。陪她转世。”夜烬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可赤翎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暗流。他黑色的眼睛看着赤翎,里面映着她骤然变色的脸,“她一个人不行。她太安静了,不会争,不会抢,不会为自己拼。那我就去推她。每一世都推她。推到她学会争、学会抢、学会为自己拼命为止。”

“你疯了。”赤翎的声音尖了起来,再也维持不住惯常的从容,“你进轮回门?你身上的幽冥之力怎么办?轮回门虽然隔绝三界,可你一进去,幽冥之力必然要跟着你的神魂一起入轮回。到时候神界所有人都能感应到。天谴、天机、离隐,他们都会知道你的身份。幽冥王夜烬,幽冥界之主,潜入神界,进入创世轮回门。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对你?”

“他们拦不住我。”夜烬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

“你怎么知道——”

“轮回门一旦开启,除非九世轮回全部完成,否则无法关闭。”夜烬打断她,声音依旧很平,“这是创世神设下的规则,六千万年来从未变过。而且,只有拥有上古之神的神魂或神力之人,才能进入轮回门。天谴和天机虽然知道轮回门的存在,可他们进不去。他们没有上古神格。”

赤翎的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她知道夜烬说的是真的。轮回门的规则她比谁都清楚,毕竟她花了六千万年研究它。只有上古之神才能进入。而所谓的上古之神,六千万年来只有两位——创世和毁灭。创世残魂在琉璃身上,所以琉璃能进去。而毁灭的神格在夜烬身上,所以夜烬也能进去。

“你进去之后呢?”赤翎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你陪着她转世,你会忘记一切。轮回之力会洗掉你的记忆、你的力量、你的身份。你会变成一个凡人,和她一起在红尘里翻滚。你救不了她。你什么都做不了。你只会和她一起沉沦。”

“那就沉沦。”夜烬转过身,朝门口走去。他的步伐很稳,月白长袍的袍角在昏暗的偏房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没有回头,“冥翎,你守在神界。盯着天谴他们。如果这一世我失败了,下一世你进来。”

赤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她听着夜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偏房的门被推开,冷风灌进来,然后门关上了。偏房里只剩她一个人,站在昏暗的光线中,面对着空荡荡的桌椅。

她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道旧痕还在,六千万年了,浅浅的一道印子,是琉璃幼时编花环留下的。她攥了攥手,将那道痕迹握进掌心。

“你这个疯子。”她低声说。不知道在骂夜烬,还是在骂自己。

审判神殿中,天机正在喝茶。

琉璃进入轮回门已经三天了,第一世失败的消息刚传回来,天谴的脸色一直不好看,赤霄更是急得在殿中转来转去,像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凤凰。天机倒是比他们淡定些,盘膝坐在案后,一边喝茶一边拨算盘,偶尔抬头看一眼因果镜,镜面上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

他刚把茶碗放下,算盘忽然自己动了一下。珠子跳了一颗,又跳了一颗,然后是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天机的笑容僵住了,他低头看着算盘,圆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珠子跳了第九颗,然后全部停住。天机盯着那颗珠子,手开始发抖。

“天谴。”他的声音变了调。

天谴从案后站起来:“怎么了。”

天机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因果镜。镜面正在变化,灰蒙蒙的镜面上浮现出一行字,金色的,笔锋凌厉,像是被什么人一笔一划刻上去的。那行字是——第二世,入者,二人。

天谴的瞳孔骤缩:“二人?什么意思?”

天机还没来得及回答,因果镜面忽然涌出一团暗紫色的光芒,那光芒极盛,浓烈得像是有人将整座万怨渊倒进了镜子里。暗紫光芒中浮现出一个身影,身形修长,面容俊朗,穿着一身月白长袍,袍角袖口绣着淡金色的忍冬花暗纹。他走得很快,步伐沉稳而急促,朝着创世神殿的方向去了。

天机猛地站起来,算盘掉在地上,珠子散了一地。他顾不上去捡,圆脸上满是震惊:“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进得去——轮回门只有上古之神才能——”

天谴盯着镜中那个月白袍的身影,银灰色的眼瞳中翻涌着极深的震撼。他开口,声音沉得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只有拥有上古之神的神格或神力的神明,才能进入轮回门。”

“他是护法。一个散修。金丹修为。他怎么可能——”

“除非他有别的身份。”天谴一字一句地说,“上古之神,六千万年来,只有两位。创世和毁灭。创世残魂在琉璃身上。而这位——”

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赤霄冲进来,赤金色的眼瞳中满是惊骇:“天谴!天机!我感应到了幽冥之力,从创世神殿方向——”

“是夜烬。”天机的声音很轻,轻得有些发飘,“幽冥王夜烬,进入了轮回门。”

赤霄愣住了。他站在殿门口,赤金色的眼瞳中映着因果镜上那个月白袍的身影。夜烬走在通往创世神殿的路上,走得很快,很稳,像一把出鞘的刀。他的周身翻涌着暗紫色的雾气,浓烈得几乎要将镜面染成黑色。赤霄的拳头攥得咯咯响,赤金色的火焰从他皮肤中渗出,将殿门烧出了一道焦痕。

“琉璃——”他转身就要往外冲。

“站住。”天机叫住他。

赤霄回头,赤金色的眼瞳中满是杀意:“他进去找琉璃了。琉璃什么都不知道,她什么也不记得,她手无寸铁,她——”

“你冷静。”天机走到因果镜前,盘膝坐下,手指重新开始拨算盘。珠子一颗一颗地跳,清脆而急促。他拨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抬头看向赤霄。圆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笃定的笑意。

“我算过了。这个变数,不会影响琉璃。”

赤霄愣住:“什么意思。”

天机摇头,拨着算盘不说话。珠子在算盘上跳动,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拨完最后一颗,将算盘搁在膝上,抬头看着因果镜中夜烬的身影消失在创世神殿的石门后。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幽冥王以为自己进去是去推琉璃的。可轮回之力会洗掉他所有的记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执念。他进去之后,只是一个凡人。什么幽冥王,什么毁灭神格,什么六千万年的修为,全都会被轮回洗得干干净净。他会变成一个普通人,陪着琉璃在红尘里翻滚。他会和她一起受苦,一起历劫,一起在七苦中挣扎。他进去的时候是夜烬,出来的时候——”

天机顿了顿,圆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像是怜悯,又像是看透了一切的淡然。

“出来的时候,他也许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赤霄攥着拳头,看着因果镜。镜面上,创世神殿的石门缓缓合拢,七道金光重新封印。一切归于沉寂。赤霄站了很久,最终松开了拳头,退后两步,靠在殿中的石柱上。他的面色依旧不好看,但那股要冲出去杀人的戾气已经消了大半。

“你说他影响不了琉璃。”赤霄的声音闷闷的。

“我算过了。”天机重复了一遍,重新拿起算盘,拨了一下珠子。珠子跳了一颗,落在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低头看着那颗珠子,声音很轻,“不过,这个轮回,倒是比我想的要热闹多了。”

因果镜中的画面开始变化。金光流转,暗紫翻涌,两股光芒纠缠着坠入轮回。画面渐渐清晰起来,一座繁华的城池出现在镜中,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第二世的画卷,正在缓缓展开。

天机拨着算盘珠子,轻声念出这一世的苦。

“第二苦。贪婪。”

而在幽冥界中,夜渊独自坐在万怨珠旁,看着珠面上那个月白袍的身影消失在创世神殿的石门后。他沉默了很久,面前的文书堆得像两座小山,算盘珠子卡在一半,迟迟没有落下。他慢慢靠回椅背,灰白色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像是担忧,又像是某种说不清的释然。

“哥。”他对着暗下去的传讯符轻轻开口,“你可别把自己搭进去。”

万怨珠幽幽地亮着,珠子表面翻涌着无数怨魂的面孔。而在那无数面孔之中,有一张脸渐渐浮现出来——月白长袍,白玉发簪,俊朗的、安静的、花神护法的面孔。那张脸在珠面上停了一瞬,然后缓缓消散,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进了轮回深处。

夜渊看着那张脸消失,低下头,继续处理文书。算珠噼啪作响,在空旷的殿中回荡,一声又一声,像是替某个已经不在的人,数着轮回的步子。1

段评

越看越有意思,不够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