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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天命书开

幽冥之花

琉璃走进轮回门的那一刻,审判神殿的因果镜碎了。

彼时天谴正坐在案后审阅文书,天机拨着算盘核计神界上个月的因果账目,赤霄被关在偏室中对着墙壁枯坐。三人同时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古老、极其庞大的气息从西北方向涌来,像是六千万年前被埋进地底的什么东西忽然翻了个身,整座玉山都在震动。

因果镜面骤然亮起,灰蒙蒙的镜面像被一双手从里面撕开了,金色的光芒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天谴猛地站起来,银灰色的眼瞳中映着那道金光,面色第一次变了。天机手中的算盘“啪”地掉在地上,珠子散了一地。赤霄在偏室中一拳砸在禁制上,金色的符文被他砸得猛烈晃动,禁制竟然裂了一道缝。他侧身挤了出去,大步冲向正殿。

三人站在因果镜前,看着镜中浮现的画面。琉璃站在创世神殿前,左手手腕上的创世神印亮得像一颗小太阳。七道金光从石门上倾泻而下,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她回头望了一眼,那一眼穿过云海,穿过时空,穿过六千万年的光阴,直直地映在因果镜上。然后她转回头,迈步走进了石门。金光吞没了她。

画面一变。一条极长的甬道出现在镜中,甬道两侧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都在缓缓流动。琉璃走在甬道中,越走越深,越走越暗。甬道尽头,有一扇门。门上刻着七个字,天谴认得那七个字,那是创世神亲手留下的笔迹。

背叛。孤独。贪婪。骄傲。恐惧。悲伤。绝望。

天机的脸色变了。他猛地转头看向天谴,声音都变了调:“天谴,那七个字——七苦轮回。每一世经历一苦,通过七苦者,取回封印的创世神力。但还有两世——”

“还有两世是真情。”天机接上自己的话,手指在袖中掐算,越掐越快,越掐面色越白,“九世轮回,七苦加两情。七苦收神力,两情收真情。九世之后,残魂不会消散。它会把九世轮回中所有的力量、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真情全部凝聚在一起,变成一具全新的神体。而拥有创世神印的人——”

“将成为新的创世神。”天谴一字一句地说完了这句话。

殿中死寂。

赤霄愣在旁边,赤金色的眼瞳中满是困惑和焦灼。他抓住天机的袖子:“你们在说什么?夜烬的目的不是让残魂消散吗?赤翎说的——”

“赤翎说错了。”天机甩开他的手,圆脸上满是罕见的厉色,“或者说,冥翎根本不知道这件事。九世轮回的秘密,只有创世神本人和神界最古老的几个上神知道。冥翎是幽冥界安插进来的,她只知道轮回门可以让残魂与神印断裂,以为九世之后残魂消散。她不知道九世轮回不是毁灭,是重生。她替创世神铺了一条重生之路。”

赤霄愣在原地。他的妹妹,花了六千万年潜伏在神界,以为自己在为幽冥界谋划一场彻底的胜利。她不知道,她所做的一切,恰恰成就了创世神的回归。

天机蹲下身,将散落一地的算盘珠子一颗一颗捡起来,重新串在算盘上。他盘膝而坐,将算盘搁在膝上,闭上眼,手指飞快地拨动。珠子噼里啪啦响成一片,越来越快,最后几乎连成一片嗡鸣。他睁开眼,圆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恐惧的神色。

“变数到了。如果九世轮回顺利完成,琉璃会成为新的创世神。可如果有人在中途打断轮回——比如幽冥界的人发现真相后强行将她从轮回中拉出来——那九世的力量会失去归宿,残魂会碎裂,神印会崩解,三界将失去平衡。而如果夜烬在轮回过程中吞噬了残魂——”

“他会得到九世之力。”天谴的声音沉了下去。

“九世之力加毁灭之躯,这世上将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止他。”天机拨了最后一颗珠子,算盘猛地一震,珠子全部卡死不动了。他抬起头,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我们必须看着这场轮回。一步也不能走错。”

天谴沉默了片刻,抬手在因果镜上一抹。镜中画面骤然拉近,穿过甬道的黑暗,穿过轮回门的光幕,落在一片人间景象上。

大雪纷飞。

那是一个极冷的冬天,一座巍峨的国公府矗立在长安城最繁华的街巷上。可此刻府门前挂满了白幡,纸钱在风雪中纷纷扬扬地飘落。府中传来隐约的哭声和诵经声,来往的下人们都穿着素白的丧服。

画面穿过重重院落,停在一处偏僻的小院中。院中有一株老梅,开得正好,红艳艳的花瓣上落了一层薄雪。梅树下,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那里,正用树枝在雪地上画画。

那是个女孩,约莫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粗麻丧服,衣摆拖在雪地上,沾了泥污。她头发散着,用一根草绳胡乱扎了个髻,小脸冻得通红,鼻尖上挂着一滴清鼻涕。可她浑然不觉,专注地用树枝在雪地上画着什么东西。她画得很慢,很认真,画完一朵花,歪头看看,不满意,又用袖子擦掉重画。画完一只鸟,又觉得不像,再擦掉。她画来画去,雪地上始终只有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什么也不像。可她一直没有停。

“小姐。”院门口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一个老嬷嬷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进来,看见她蹲在雪地里,急得直跺脚,“小姐!您怎么又跑出来了!老爷和夫人刚走,您要是冻坏了,老奴怎么交代啊——”

“嬷嬷。”小女孩抬起头,小脸上沾着雪水和泥污,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干干净净的,像是两汪没有被任何东西搅浑过的泉水,“我画得不好。”

老嬷嬷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一眼雪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鼻子一酸:“小姐画的是什么?”

小女孩想了想,说:“不知道。就是想画。”

老嬷嬷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蹲下身,把小女孩从雪地里抱起来,用自己身上的旧棉袄裹住她冰冷的身子。小女孩被她裹在怀里,安安静静的,不哭也不闹,只是偏过头,看着那株老梅树。

“嬷嬷。”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是不是没有爹娘了。”

老嬷嬷的步子顿住了。她的眼泪落在小女孩的头发上,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小女孩看了一会儿梅树,又看了一会儿漫天的大雪,然后把脸埋进老嬷嬷的怀里,声音闷闷的。

“那我自己长大。”

因果镜外,天机看着这一幕,拨了一下算盘。珠子跳动了一颗,在算盘上留下一声轻响。

“第一世。孤独。”他轻声说,“国公府孤女,沈琉璃。父母双亡,亲族冷落。这一世要她经历孤独之苦,独自熬过幼年、少年、青年。若能在这份孤独中守住本心,不怨不恨,不偏不执,便可取回第一道创世神力。”

天谴负手站在镜前,银灰色的眼瞳中映着那个蜷缩在老嬷嬷怀里的小小身影。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看着吧。”

因果镜中的画面开始缓缓流转。

沈琉璃在老嬷嬷的照料下慢慢长大。国公府的其他族人觊觎她父母留下的家产,对她百般冷落。她住在最偏僻的小院里,穿的是别人挑剩下的旧衣裳,吃的是厨房里最差的饭菜。可她不哭不闹,每天安安静静地跟着嬷嬷学针线、学识字、学煮饭。她喜欢种花,在小院里辟了一小块地,种了一丛野菊,一株老梅,几棵凤仙。花开的时候她会摘下来,编成歪歪扭扭的花环,戴在嬷嬷头上。嬷嬷笑她手笨,她就再编一个,比前一个更歪。

她十五岁那年,嬷嬷走了。老嬷嬷操劳了一辈子,在一个冬天的清晨安安静静地没了。沈琉璃跪在嬷嬷的床前,握着那双粗糙冰冷的手,没有哭。她把嬷嬷葬在小院的梅树下,然后在坟前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粥。粥煮糊了,她皱着眉头喝完了。

从那以后,小院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依旧种花。把嬷嬷坟头的野草拔干净,种上一圈凤仙。她依旧编花环,编好了就放在嬷嬷坟前。她依旧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在冬天的夜里坐在梅树下数星星。族里的人几乎忘了她的存在,偶尔想起来,也只是在饭桌上随口提一句“那个孤女还活着呢”。

她十八岁那年,族中长辈给她定了一门亲事。对方是一个年过五旬的富商,娶她做续弦,为的是她父母留下的那笔嫁妆。沈琉璃没有拒绝。她安安静静地绣完了自己的嫁衣,安安静静地上了花轿。

成亲那天晚上,她坐在婚房里,盖头掀开,面前是陌生的男人和陌生的屋子。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富商喝多了酒,倒头就睡。她坐在床边,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她推开窗,看见院子里有一棵梅树,和她小院里那棵一模一样。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去厨房煮粥。

这一回粥没有煮糊。

她开始每日在富商府中种花。把后院那片荒了的园子翻出来,种上梅树、菊花、凤仙。她种花的时候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挖土、浇水、剪枝。富商不常来后院,来了也不跟她说话。府中的下人们起初欺负她,后来发现这个少奶奶不争不抢、不哭不闹,便也懒得再欺负,只是把她当空气。

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活着。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人在意,没有人记得。像一朵开在荒野里的花,无人欣赏,无人问津,却依旧认认真真地开着。

因果镜外的天机拨着算盘珠子,拨了很久。他忽然停下手,抬头看向天谴,圆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困惑。“她太安静了。”天机说,“孤独之苦,要的是她在孤独中迸发出力量。可她什么也不争,什么也不求,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过。她……好像认命了。”

天谴没有回答。他负手站在因果镜前,银灰色的眼瞳映着镜中那个在后院里种花的年轻女子。她蹲在地上,裙摆沾了泥,手里攥着一株花苗,正小心地往土坑里放。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可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安安静静的,像是已经习惯了什么都不期待。

而在更远的地方,幽冥界中,夜渊坐在万怨珠旁,看着珠面上沈琉璃种花的背影。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对着传讯符开口:“哥。第一世她进的是孤独。可我看她这样子……怕是过不去。”

传讯符的另一端很久没有回应。久到夜渊以为他不会回了。可就在他准备收起传讯符的时候,符面忽然闪了一下,暗紫色的光芒中传来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很轻,很淡。

“接着看。”

因果镜中的画面继续流转。沈琉璃在后院里种了七年的花。梅树长高了,菊花开了又谢,凤仙结了一茬又一茬的种子。她依旧安安静静地活着,安安静静地种花,安安静静地吃饭睡觉。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也没有人问过。

直到有一年冬天,她病了。

病来得很急,前一天还在园子里给梅树裹草席,第二天就起不了床了。富商请了大夫来看,大夫摇头,说心病难医。她躺在后院的屋子里,听着窗外北风呼啸,安安静静地等着。

第三天早上,她忽然坐起来,披了件单衣走到院子里。梅树开花了。满树红梅,开得热热闹闹。她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折了一枝梅花,慢慢走回屋中。她把梅花插在窗前的旧瓷瓶里,然后躺回床上,盖上被子,安安静静地闭上了眼。

因果镜外,天机的算盘珠子猛地一震,散了一地。他愣在那里,圆脸上满是错愕。天谴的眉头紧紧皱起。

“她……没有通过。”天机的声音有些发颤,“孤独之苦,需要她在孤独中守住本心,并且……并且主动破局。可她什么也没等,什么也没争,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过完了一辈子。她没有怨,没有恨,可她也……没有通过。第一道创世神力,没有取回。”

殿中陷入了沉默。赤霄攥着拳头,看着因果镜中那枝插在旧瓷瓶里的红梅。花开得正好,红艳艳的,映着窗外的大雪。

天谴沉默了很久,最终开口,声音沉得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第一世,失败了。”

而在幽冥界中,夜渊看着万怨珠上暗下去的画面,沉默地坐了很久。他拿起传讯符,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放下,叹了口气,低头继续处理文书。算珠噼啪作响,在空旷的殿中回荡。3

段评

老师,真的太上头了,已经看完了,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