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立秋到了。赤翎策划好了一切。
花神殿的立秋向来热闹非凡,各位花神要敬花神娘娘,摆花糕、蒸花露、编花环,忙忙碌碌一整天。琉璃一大早就在花圃里转悠,挑选着最精神的花朵剪下来,准备做花环供在花神殿正殿里。她剪了一捧优昙、一捧夕颜,又摘了几朵开得正好的紫藤——紫藤花架终于搭起来了,梧桐树精出了大力,一夜之间就立得稳稳当当。琉璃高兴得围着花架转了好几圈,脸上洋溢着喜悦。
夜烬站在花架旁边,看着她踮起脚够最高处的那串紫藤,两次都未够到。她回头冲他招手:“阿烬!帮我折那串!”
夜烬走过去,抬手轻轻一折,紫藤花串便落在他掌心。琉璃凑过来接,指尖擦过他的手腕,他微微绷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琉璃浑然不觉,捧着花串跑回殿中去了。
赤翎站在花圃边缘的凤尾兰丛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她今天依旧穿着那身赤金色的长裙,手里提着一只篮子,篮子里装着新摘的梧桐果。她朝琉璃招了招手:“琉璃,过来,姐姐给你带了好东西。”
琉璃蹦蹦跳跳地跑过去,赤翎从篮底翻出一小壶酒,青瓷瓶,瓶身上画着一枝白梅。她晃了晃,里面的酒液发出清凌凌的响声。“三千年陈的桂花酿,花神娘娘当年埋在梧桐树下的。我今天路过,挖了一壶出来。”
琉璃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她平日不怎么喝酒,但桂花酿是个例外,甜甜的,喝了浑身暖融融的。赤翎给她倒了一小杯,琉璃接过去抿了一口,眯着眼喟叹了一声。赤翎自己也倒了一杯,坐在花圃边的石凳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日光慢慢西斜。
夜烬站在花架旁,远远地看着。他看见赤翎侧过头,在琉璃耳边说了些什么。琉璃放下杯子,眨了眨眼,脸上先是困惑,然后是惊讶,最后变成了一种极认真的神色。她低着头,看着空空的酒杯,久久没有说话。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夜烬的方向。
隔着半个花圃,琉璃朝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大大方方的,没心没肺的。可夜烬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一个孩子第一次听见“永远”这个词时露出的那种神情——茫然,又认真。
他皱了皱眉,想走过去。赤翎已经站了起来,朝琉璃伸出手。琉璃把酒杯放在石凳上,握住了赤翎的手。两人朝花圃外走去。路过夜烬身边时,琉璃偏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阿烬,我出去一会儿,你帮我把花环收好。”
夜烬看着她们远去。赤金色的裙摆和藕荷色的裙角消失在云海中。他站在原地,手指捏着一串紫藤花,攥得有些紧。花茎在他指间微微发烫,他低头看了一眼,紫藤花瓣边缘卷起了一点焦痕。
他立刻跟了上去。
赤翎带着琉璃穿过云海,越过花神殿的边界,一路朝西北方向飞。那个方向夜烬认得——创世神殿的方向。他远远跟着,暗紫雾气裹着身形,隐在云层的阴影中。赤翎走得不快,琉璃更是慢吞吞的,两人像是闲庭信步一般,偶尔停下来看看风景。赤翎指着一朵云说像兔子,琉璃说像团子,两人笑了一阵,又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云海尽头出现了一座山。那山通体莹白,像是用整块羊脂玉雕成的,山体上没有草木,只有密密麻麻的符文刻在每一寸石面上,远远看去像一张巨大的蛛网。山脚下有一道石门,门楣上刻着三个古篆——创世殿。
赤翎停在石门前,松开琉璃的手,退后一步。琉璃站在门前,仰头看着那三个字,歪了歪脑袋。夜烬藏在半里外的云层中,看着琉璃抬手摸了摸那三个字,指尖触到石面的瞬间,她左手手腕上的创世神印猛地亮了起来。
金色的光芒从她腕间迸射而出,照亮了整面石壁。石门上密密麻麻的符文开始流动,像是被唤醒的蛇群,缓缓地、一层一层地向外扩散。石门正中央出现了一道裂缝,金光从裂缝中倾泻而出,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琉璃退了一步,回头看向赤翎。赤翎站在金光之外,面容平静,金瞳中映着琉璃身上越来越盛的创世之光。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夜烬要凝神才能听清:“琉璃,进去。那里面有你需要的东西。”
“里面有什么?”琉璃问。
“有你。”
琉璃眨了眨眼。她站在金光边缘,回头朝身后望了一眼——她望的方向是花神殿,是那个槐树秋千,是那个紫藤花架,是那些她种了一辈子的花。她望了很久。夜烬在半里外的云层中屏住了呼吸。
然后琉璃转回头,迈步走进了石门。
金光将她吞没。石门上符文骤然暴涨,整座玉山都在震动。夜烬从云层中冲下来,暗紫雾气翻涌如潮,可他还未靠近,石门上已经裂开了第二道缝,第三道缝,第四道缝——一共七道裂缝次第亮起,每一道都涌出铺天盖地的金色光芒,将夜烬挡在了外面。
创世七重封印。七道金光层层叠叠,像是七道锁链,将石门后的空间彻底封住。夜烬撞上第一道金幕,暗紫雾气被灼得滋滋作响,他退了一步,面色阴沉地看向站在旁边的赤翎。
“你对她说了什么。”
赤翎看着他,金色的瞳孔中映着夜烬阴沉的面孔。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早该发生的事:“我告诉她,她体内有创世神的残魂,那是六千万年前创世神陨落时留下的最后一缕意识。我告诉她,如果她不进入轮回门,那缕残魂会一直沉睡,直到有一天被幽冥界找到并吞噬,那时候三界将陷入永夜。我告诉她,她是唯一能阻止这一切的人。”
夜烬的瞳孔骤缩。“你骗她。”
“我没有骗她。”赤翎的声音很淡,“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只不过我少说了一件事——九世轮回之后,创世残魂将彻底消散,再也无法苏醒。她会忘记一切,永远沉沦在轮回之中。而这些,她不需要知道。”
夜烬攥紧了拳头。暗紫色的雾气在他周身翻涌,将脚下的云海染成一片灰暗。他向前一步,声音低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冥翎。你在找死。”
赤翎看着他,金瞳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痛色,但很快被压了下去。她迎着夜烬的怒火,平静地说:“夜烬,是你舍不得。可我不能陪着你舍不得。六千万年的计划,不能因为一个花神就全盘放弃。今天她进去了,九世轮回已经启动。你现在杀了我,也来不及了。”
夜烬猛地抬头看向石门。七道金光已经完全封闭,石门表面重新浮现出那三个古篆——创世殿。可此刻殿门前的石阶上,出现了一行新的字。那字迹是金色的,笔锋温柔而稚拙,像是用手一笔一笔划出来的。
“赤翎姐姐,阿烬,我进去啦。等我出来,给你们带好吃的好玩的。”
是琉璃的字。她进门前写的。
夜烬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他的拳头慢慢松开了,暗紫雾气收拢回袖中,整个人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可他脸色苍白得厉害,白得像创世神殿的玉山。他转过身,朝来路走去,脚步很稳,很慢。赤翎站在石门旁边,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没有追。
夜烬走出十几步,忽然停住。
“九世轮回,每一世她都会忘记一切。”
“是。”赤翎说,“每一次转世,她都不会记得花神殿,不会记得你。”
夜烬沉默了很久。风从云海尽头吹来,吹动他月白长袍的衣角。他背对着赤翎,声音散在风里,低得像是自言自语:“她会受苦吗。”
赤翎没有回答。她说不出口。轮回之苦,每一世以花神之身历劫,每一世都要经历生离死别、求而不得、爱恨纠缠。这些苦是必经之路,是轮回门对残魂的磨砺。琉璃每一世都会受尽苦难,直到她忘记自己是谁,忘记曾经有人给她推过秋千,忘记有人送过她一罐优昙花的种子。
赤翎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道旧痕。那道痕迹是琉璃幼时编花环留下的,六千万年了,她一直留着。她攥了攥手,将那道痕迹握进掌心。
“她会受苦。”她最终说,“但最后她会变得很强。强到可以保护她想保护的一切。夜烬,这是她的命。”
夜烬没有回头。他迈步走进云海,身影被雾气吞没。赤翎独自站在创世殿前,金色的瞳孔中映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等我出来,给你们带好吃的好玩的。”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抬手,在那行字旁边轻轻划了一下。指尖拂过石面,留下一道极浅的痕迹,像是要写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写。她转身,朝神界的方向走去,赤金色的裙摆在云海中翻卷,像一团烧了很久很久、终于要熄灭的火。
花神殿中,琉璃的花圃空了。
秋千在槐树下轻轻晃着。紫藤花架上,新栽的紫藤正抽着嫩芽,缠缠绕绕地往上爬。花圃里,那株刚冒头的优昙花苗孤零零地立在泥土中,叶子在晚风里微微摇晃。没有人给它浇水。没有人蹲在它面前说“小可怜你要争气”。
夜烬走进花圃,站在秋千旁边。他低头看着秋千空荡荡的座位,看了很久。然后他抬手,从袖中取出那朵蔫了的优昙花。花瓣已经彻底干了,一碰就碎。他小心地将花放在秋千板上,轻轻推了一下秋千。
秋千荡起来。吱呀,吱呀。
干枯的花瓣在风里颤了颤,一片一片地碎了,碎在秋千板上,碎在风里,碎在空荡荡的花圃中。最后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花茎,孤零零地躺在秋千板上,随着秋千的晃动轻轻滚动。
夜烬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花茎,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进偏房,关上了门。
花圃里只剩下秋千在晃。
吱呀。吱呀。吱呀。
而在创世神殿的深处,七重封印之后,一道金色的光门缓缓打开。琉璃站在光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回头,她什么也看不见,门已经封死了。可她觉得应该回头看一眼。
她看了。然后她转回去,迈步走进了光门。
光门合拢。金色的光芒消散。创世殿前,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在暮色中微微发亮,像是有人在远方轻轻念着。
“等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