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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情丝缠骨

幽冥之花

冥翎回到幽冥界的时候,万怨渊底正下着一场无声的雨。

说是雨,其实是怨气凝结成的灰色水滴,从无间山的崖壁上渗下来,滴滴答答落在万怨珠上,溅开一朵朵暗紫色的水花。夜渊坐在珠子旁边,一手执笔,一手拨算盘,灰白色的面孔被珠光映得发青。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瞳中映出冥翎的身影。他放下笔。

“你一个人来的?”夜渊问。

“你哥没来。”冥翎走到石台前站定,一身漆黑的劲装,红发束得极高,露出线条利落的颈项。她看着万怨珠表面翻涌的面孔,声音压得很低,“他在花神殿当护法当上瘾了,连幽冥界都不想回。”

夜渊皱了皱眉:“出什么事了。”

冥翎没有立刻回答。她抬手,指尖在万怨珠表面轻轻一点,珠子泛起一圈暗紫色的涟漪,涟漪中浮现出一幅画面——花神殿的槐树下,秋千在晃,琉璃坐在秋千上笑,夜烬站在她身后,手搭在秋千绳上,低着头看她,唇角弯着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

夜渊盯着那幅画面看了很久。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一种极其复杂的沉默。他慢慢靠回椅背,两只手交叠在膝上,暗红色的眼瞳中映着画面里夜烬的脸。那张脸和他印象中的夜烬完全不一样。幽冥界的夜烬从来不会笑,从来不会低头看什么人,更不会用那种安静而柔软的目光看着谁。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个月。”冥翎收回手指,涟漪消失,万怨珠恢复如常,“我看着他一天一天变的。第一天他还冷得像块冰,第三天给琉璃递花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第七天琉璃蹲在地上刨土,他站在旁边看了整整一炷香。到昨天,琉璃想要个秋千,他二话不说就去砍了灵木藤,搭了一整个下午。”

夜渊沉默着。

“他对琉璃动了情。”冥翎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我认识他六千万年,他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任何人。他下不了手了。再拖下去,九世轮回的计划就要废了。”

夜渊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殿中极静,只有万怨珠幽幽地亮着,珠子表面偶尔翻涌出几张怨魂的面孔,无声地哀嚎又消散。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做什么。”

“给他传信。”冥翎说,“告诉他,万怨渊底下的封印松动了,让他回来看看。他一定会回来。你当面劝他动手。他听你的。”

夜渊看着她,暗红色的眼瞳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了一句:“冥翎,你急着动手,真的只是为了幽冥界?”

冥翎的金色瞳孔微微一缩。她垂下眼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夜渊看了她很久,最终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枚暗紫色的传讯符,对着符面开口,声音沉而缓:“哥。万怨渊底下的封印出了点问题。你回来一趟。”

符面闪烁了两下,暗紫色的光芒在殿中扩散开,像一层薄雾。雾气中浮现出夜烬的面孔——月白袍,白玉簪,俊朗的,安静的,花神护法的面孔。他闭着眼,似乎在犹豫什么。雾气维持了三息,然后消散了。夜渊收回传讯符,看向冥翎:“他收到了。”

冥翎点头。她没有走,而是站在殿中,金色的瞳孔望着殿门外翻涌的怨气之海。她在等。夜渊也陪着她等,两人沉默着,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半柱香后,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夜烬走进来。他依旧是那身月白长袍,白玉发簪绾着半束黑发,发尾泛着极淡的暗紫色。他走得很快,步伐带着一种少见的急促,可走到殿中看见冥翎的那一刻,他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的目光在冥翎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向夜渊。

“封印怎么了。”

“封印没事。”夜渊站起来,迎上他的目光,“我骗你的。冥翎让我叫你回来。”

夜烬的瞳孔缩了一下。他转头看向冥翎,冥翎平静地回视他,金色的瞳孔中映着他沉下来的面色。夜烬沉默了一息,声音冷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需要回来一趟。”冥翎向前走了一步,和他面对面站着,“夜烬,我问你一句话,你如实回答我。你对那个花神,到底什么心思。”

夜烬的面色没有变化。他垂着眼,看着冥翎,很久才开口:“没有心思。”

“你撒谎。”冥翎的声调没有起伏,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下来,“你给她搭秋千,推秋千的时候低头看她,她给你递花的时候你手指顿了一下。夜烬,你活了六千万年,你什么时候对任何人有过这种举动?你连多看我一眼都不耐烦。”

夜烬的唇角微微绷紧了一瞬。

“我说过,再等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听不懂吗。”

“等什么?等你和她再多推几天秋千?等她把紫藤花架搭好?等她给你绣个香囊,等你彻底忘了自己是谁?”冥翎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金色的瞳孔中翻涌着冷意,“夜烬,你是不是忘了,琉璃是创世残魂的容器。创世神印在她手腕上。你靠近她是为了杀她,不是为了陪她种花。”

殿中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万怨珠的光芒暗了几分,珠子表面的面孔全部缩了回去,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夜烬的周身的灵气开始翻涌,月白长袍无风自动。他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冥翎,我最后说一次,别多管闲事。”

“你已经说了很多次了。”冥翎没有退,仰头直视他,“可你管不住自己。那我替你管。我今晚就动手。琉璃那个丫头信任我,我说明天带她去一个美丽的地方,她会跟我走。轮回门的入口我知道在哪里。九世轮回,一劳永逸。”

夜烬的瞳孔骤缩。他猛地抬手,暗紫色的雾气从他袖中暴涌而出,凝成一只巨掌朝冥翎抓去。冥翎早有防备,侧身一避,右手凝出一柄赤金色的短剑挡在身前,幽冥之力和凤凰真火在狭窄的殿中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爆响。夜渊被气浪冲得后退两步,抬手架起一道暗紫色屏障挡在身前,暗红色的眼瞳中满是焦灼。

“哥!住手!”

夜烬没有听。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冥翎身上,面上终于有了表情——极冷的、近乎暴怒的阴沉。他周身暗紫色的雾气越聚越浓,整座殿宇都在震动,万怨珠疯狂地闪烁,殿顶的石屑簌簌落下。冥翎咬着牙,赤金短剑在她手中明灭不定,凤凰真火被幽冥之力压得几近熄灭。

“你动她试试。”夜烬的声音像是从万怨渊底传上来的回响,沙哑低沉,带着千万道怨念同时嘶鸣的噪音。他抬手,暗紫雾气凝成一只巨手,将冥翎整个人攥住,提离了地面。冥翎挣扎着,赤金短剑掉落在地,凤凰真火从她皮肤中渗出,可那点火焰在幽冥之力面前微弱得像风中烛苗。

“夜烬!”冥翎被攥得喘不上气,金色瞳孔中映着他阴沉的面孔,可她的声音却没有求饶,反而带着一丝凄凉的笑意,“你看你现在的样子……你为了一个花神,要杀我?六千万年的交情,抵不过你认识她一个月?”

夜烬的手指没有松。

冥翎看着他,金色的瞳孔中映着他冰冷而愤怒的脸。她忽然不挣扎了,声音轻了下来,轻得像是叹息:“夜烬,你动情了。你自己知道,你只是不承认。可你不动手,我替你动手。你拦得住我一时,拦不住我一世。除非你杀了我。”

殿中陷入了死寂。

夜烬看着她,暗紫色的雾气在他周身翻涌,面上阴晴不定。他没有松手。冥翎被他攥在半空中,红发散落,面色苍白,可她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他。六千万年的交情,像一堵墙横亘在两人之间。最终,夜烬的手慢慢松开了。冥翎跌坐在地,捂着喉咙剧烈咳嗽,凤凰真火重新从她掌心燃起,暖融融地覆在她身上。

“你走吧。”夜烬转过身,背对着她,“回神界去。当你的凤凰女神。琉璃的事,我说了,我自有安排。你再插手,我不会再客气。”

冥翎从地上站起来,理了理散落的红发,弯腰捡起赤金短剑收入袖中。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看了夜渊一眼。夜渊沉默地站在旁边,暗红色的眼瞳中满是复杂。冥翎朝他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朝殿门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夜烬。”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你拦不住我的。我今晚动手。你没有选择。要么你来,亲手把她送进轮回门。要么我去,强行带她走。你自己选。”

她迈步跨出殿门,身影消失在暗紫色的界门光芒中。

夜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殿中重新陷入寂静,只有万怨珠幽幽地亮着。夜渊走到他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暗红色的眼中带着一丝担忧。

“哥。”

“别劝我。”夜烬的声音很平。

夜渊沉默了一会儿,收回手,退后两步,重新坐回案后。他拿起笔,低头继续处理文书,算珠噼啪作响。殿中只剩下这点声响,和万怨珠偶尔翻涌的怨魂低鸣。

夜烬站了很久。他转身走出殿门,走进幽冥界永远的黑暗中。无间山的崖壁上,灰色的怨气雨还在下,滴滴答答,无声无息。他仰头看了一会儿那片永远漆黑的天空,然后迈步踏入通往神界的界门。

回到花神殿时已是深夜。

花圃中空无一人。槐树下,秋千还在晃,吱呀吱呀,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摆。紫藤苗孤零零地立在土里,叶子蔫蔫地垂着,琉璃浇过水的痕迹还在,泥土湿漉漉的。夜烬走到秋千旁边,伸手握住晃动的绳索,慢慢让它停下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秋千板。月光从槐树叶缝间洒下来,碎银一样落在他身上。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琉璃荡到最高处时回头冲他笑的样子。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得像盛了一整个夏天。她喊他:“阿烬!再高一点!”

他推了。

他站在这里,手上还残留着秋千绳的触感。他抬起头,朝花神殿偏房的方向望去。偏房的灯已经熄了,窗子关着。她大概睡了。她不知道今晚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幽冥界里有人为了她动了杀心,不知道有一个活了几千万年的存在,因为她差点杀了自己最亲近的人。

夜烬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今天掐过冥翎的脖子,差点要了她的命。这双手曾经杀过无数人,沾过无数怨念。可也是这双手给琉璃搭了秋千,推了秋千,摘过她发间的槐花。

他慢慢攥紧了拳头。

花圃边缘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夜烬转头,看见赤翎站在凤尾兰丛旁边。她穿着那身赤金色的长裙,可此刻那身长裙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旧了,裙摆上沾着幽冥界带来的灰色尘土。她的金瞳中映着夜烬站在秋千旁的身影,目光平静而冷。

“你想好了吗。”她问。

夜烬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秋千,看了很久。月光偏移,凤尾兰的影子在地上慢慢挪动。他最终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明天。我送她去。”

赤翎的金瞳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夜烬独自站在花圃里,面对着空荡荡的秋千。他站了很久很久,直到东方泛起第一缕晨光。晨光照在他脸上,映出那张俊朗的、花神护法的面孔。可那双黑色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像是万怨渊底的冻土裂开了第一道缝,底下是滚烫的岩浆,却无法喷涌而出。

他抬手,从袖中取出那朵蔫了的优昙花。花瓣已经碎了大半,只余花蕊深处一点暗紫。他将花凑到唇边,轻轻吹了一口气。暗紫色的光点从花蕊中飘出来,像一只小小的萤火虫,在晨光中闪了闪,然后消散了。

“琉璃。”他低低念了一声。

槐树的叶子落下来,打在他肩上。秋千轻轻晃了一下,像是有人坐上去,又像是风吹的。夜烬将碎裂的花瓣收回袖中,转身朝偏房的方向走去。晨光在他身后铺开,温暖而明亮,把整个花圃都染成了金色。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偏房的窗子还关着。琉璃还在里面睡觉,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她信任的阿烬,她喜欢的赤翎姐姐,她赖以为家的花神殿,全都是一张织了六千万年的网。不知道这张网,今天就要收口了。

夜烬站在偏房门外,抬手想敲门,手指停在半空,停了很久。晨风拂过他的衣角,月白长袍上那朵淡金色的忍冬花暗纹在朝阳中微微发亮。他最终没有敲。他转身走到花圃边上,拿起靠在槐树旁的小锄头,蹲下身,给那株蔫了的紫藤苗松了松土,又浇了一瓢水。

日头渐渐高了。花神殿的晨钟响了。偏房的门吱呀一声推开,琉璃揉着眼睛走出来,看见他蹲在花圃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阿烬!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昨晚去哪儿了?”

夜烬抬起头,看着她站在晨光里,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睡痕,笑得没心没肺。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弯了弯唇角。

“回来了。”他说,“今天想去哪儿?我带你去。”1

段评

感觉好棒 蹲蹲后续 磕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