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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秋千不荡

幽冥之花

日子像花圃里的水,无声无息地淌过去了。

夜烬自己都说不清,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记住那些毫无意义的细节的。比如琉璃浇花的时候总是先浇左边那排,从最角落的“小可怜”开始,一路浇到右边的“大漂亮”,顺序从来不换。比如她吃藕粉糕的时候会把桂花挑出来先吃掉,剩下的糕体再一口吞。比如她荡秋千的时候习惯把左脚踩得比右脚高,秋千绳被她荡得总往左偏。

他记得这些事,记得太多,多到有时候他坐在偏房里打坐,闭上眼就是她蹲在花圃里的背影。他睁开眼,会发现自己唇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然后他会将唇角压平,继续打坐。可下一次,又会弯起来。

他试过不去看她。

琉璃浇花的时候,他站在偏房门口,背对着花圃。可耳朵不听使唤,听见水声从左边移到右边,他就知道她浇到“大漂亮”了。听见“咕咚”一声,他就知道她又把水壶碰翻了。他闭了闭眼,数了三下,果然传来琉璃的喊声:“阿烬!水壶又倒了!帮我扶一下!”他转身走过去,动作比脑子快。

他试过不给她搭秋千。

琉璃说想荡秋千的时候,他三天没有理这个茬。琉璃也不催,自己找了根麻绳系在槐树枝上,底下绑了块木板,歪歪扭扭地坐上去,刚晃了一下,绳子就断了。她摔在草地上,屁股疼得呲牙咧嘴,爬起来揉着腰,抬头看见夜烬站在偏房门口看着她,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琉璃冲他做了个鬼脸:“不帮忙就算了,我自己能行。”她又去找绳子。夜烬看着她蹲在地上翻工具箱的背影,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进灵木林,砍了两根紫藤老藤回来。

他试过离她远一点。

赤霄被关禁足之后,花神殿清静了许多。琉璃还是每天种花、浇水、哼歌、荡秋千。夜烬减少了和她说话的次数,推秋千的时候不再低头看她,摘槐花的时候不再拂过她的发顶。他让自己像一个真正的护法,安静、沉默、尽职。可琉璃浑然不觉。她还是会把点心分他一半,还是会把新开的花拿给他看,还是会在他推秋千的时候回头冲他笑。

有一天傍晚,琉璃坐在秋千上,忽然问了他一个问题。她问:“阿烬,你有家人吗?”

夜烬推秋千的手顿了一下。秋千慢下来,琉璃回头看他,夕阳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映成琥珀色。

“没有。”他说。

“一个都没有?”

“有一个弟弟。”夜烬沉默了一息,“不太见面。”

“为什么不见?”

夜烬没有回答。琉璃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从秋千上跳下来,跑到偏房里翻了一阵,捧出一个小瓷罐。她把瓷罐塞到夜烬手里,罐子沉甸甸的,揭开盖子,里面是满满一罐优昙花的种子,每一颗都又圆又饱满,泛着淡金色的光泽。

“我攒的。”琉璃拍了拍手上的灰,“本来想等紫藤花架搭好了再种的,但我想了想,还是送给你吧。你拿去种,种在你住的地方。优昙花晚上开,很香的。你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可以看看花。”

夜烬捧着那罐种子,站在那里,低头看着罐口密密麻麻的淡金色小圆粒。他活了六千万年,收过无数贡品、无数珍宝、无数怨念和恐惧。从来没有人送给他一罐种子。从来没有人跟他说“你睡不着的时候可以看看花”。

他攥着瓷罐,指节微微发白。然后他将盖子盖回去,声音平静地说:“好。”

那天夜里,赤翎来了。

她来的时候琉璃已经睡了。偏房的灯熄了,花圃里只有月光和夜虫的鸣叫声。赤翎走到槐树下,夜烬正坐在秋千旁边的石头上,手里捧着那只瓷罐。他没有看赤翎,目光落在秋千空荡荡的座位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赤翎在他对面站定,金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她没有绕弯子,声音压得很低:“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夜烬没有回答。

“夜烬。”赤翎向前一步,声音里带着一种克制的急迫,“你比我清楚,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创世神印在她体内一天天苏醒,我都能感觉到。等她真正开始修炼,等她接触创世神殿的封印,一切就晚了。你必须在神印彻底醒来之前,送她入轮回门。”

夜烬低下头,看着瓷罐中那些淡金色的种子。他慢慢开口:“再等等。”

“等什么?”赤翎的声音压不住了,微微上扬,“等她再送你一罐种子?等她再给你搭一个秋千?夜烬,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谁。”

夜烬抬起头,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平静得像两面镜子。他看着赤翎,声音很淡:“我知道我是谁。”

“你不知道。”赤翎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让,“你知道就不会跟我说再等等。夜烬,我认识你六千万年。你从来不会等。你杀伐果断,你冷酷无情,你从来不会对任何人任何事犹豫。可你现在在犹豫。为了一个小花神,你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夜烬的面色没有变化,可他攥着瓷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赤翎看见了这个动作,她的金瞳中掠过一丝极深的痛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被活生生撕开了。她向前一步,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几乎像叹息。

“夜烬,你不会是……对她动了情吧。”

夜烬的瞳孔骤然一缩。他猛地站起来,瓷罐差点从手中滑落。他盯着赤翎,黑色的眼睛中翻涌着暗紫色的雾气,那雾气一闪即逝,快得像错觉。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冥翎。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动情了。”赤翎没有退,仰头看着他,金瞳中映着他阴沉的面孔,“你给她搭秋千,推秋千的时候低头看她,她送你种子你攥着不放。你以前看任何人都是看死物,你看她现在是什么眼神?夜烬,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我认识你六千万年。”

夜烬没有说话。他的拳头攥紧了,暗紫色的雾气从他周身溢出,贴着地面蔓延开,像是万怨渊底被搅动了一角。花圃里的花草开始微微发抖,叶片蜷曲,连月光都暗了几分。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逼到悬崖边缘的石像,面前是六千万年的执念,身后是一罐优昙花的种子。

“你走吧。”他最终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回神界去。当你的凤凰女神。琉璃的事,我说了,我自有安排。你再插手,我不会再客气。”

赤翎看着他,看了很久。月光在她脸上移了一寸,两寸,三寸。她慢慢垂下了眼帘,将面上所有表情收进一片平静之下。她转身,朝花圃外走去。赤金色的裙摆在月光下一闪。

走到凤尾兰丛旁边时,她停了一下。

“夜烬。”她没有回头,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你拦不住我的。你不愿意动手,我替你动手。琉璃信任我,我说明天带她去一个美丽的地方,她会跟我走。轮回门的入口我知道在哪里。九世轮回,一劳永逸。你舍不得,我舍得。”

她迈步离开,身影消失在云海中。

夜烬独自站在花圃里,手里攥着那只瓷罐。月光落在他的肩上,秋千在身后轻轻晃着,吱呀吱呀,被夜风吹得摇摆不定。他低头看着罐中的种子,淡金色的光泽在他掌心铺开一片温暖。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月亮从头顶偏到了西边。

然后他慢慢蹲下身,在槐树旁边挖了一个坑,从罐中取出一颗种子,轻轻放进土里,一捧一捧地覆上土。他浇了一瓢水,然后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着那片新翻的泥土。

他在那里坐了一整夜。

晨光亮起来的时候,偏房的门吱呀一声推开了。琉璃揉着眼睛走出来,看见他坐在槐树下,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跑过来:“阿烬!你怎么又坐这儿!昨晚没睡吗?”

夜烬抬起头,看着她站在晨光里,头发乱糟糟的,笑得没心没肺。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弯了弯唇角:“种花。”

“种的什么?”

“优昙。”

琉璃蹲下来,凑近那片新翻的泥土看了看,什么也没看见,但她还是很高兴地拍了拍手:“太好了!等它开了,我要第一个看!”她抬起头,看着夜烬,眼睛亮晶晶的,“阿烬,今天天气这么好,我们推秋千吧!”

夜烬看着她伸过来的手。她的手指上还沾着早晨的露水,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纹路,干干净净,坦坦荡荡。他慢慢抬起手,放在她的掌心里。琉璃一把握住,用力拉他起来,力气大得让他踉跄了一下。

“走啦走啦!”她拽着他朝秋千跑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夜烬被她拽着,跟在她身后。晨光照在他脸上,映着那张俊朗的、花神护法的面孔。他低头看着琉璃拽着他的那只手,看着她的手指扣在他的指缝间,温热而用力。他慢慢收紧了自己的手指。

只收了一瞬。

然后他松开,跟着她走到秋千旁,站到她身后。琉璃跳上秋千,回头冲他喊:“推高一点!”夜烬握住秋千绳,用力推了出去。秋千荡起来,槐树的叶子簌簌落下,阳光从叶缝间洒下来,落在琉璃的笑脸上,明亮得像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夜烬站在她身后,仰头看着她的背影。他的手握着秋千绳,掌心是绳子的粗糙触感,和方才她指尖的余温。

他站在这里。

他知道自己站在悬崖边缘。他知道悬崖下面是什么。他知道明天,或者后天,或者某个他决定动手的日子,这一切都会碎。可此刻,阳光很好,秋千在荡,琉璃在笑。他站在这里,觉得自己像是真的。像是花神殿一个真正的护法,像是这世上一个真正的人。像是他的存在,也可以是为了给一个花神推秋千。

这个念头很危险。他知道。

可他还是推了。一下,又一下。秋千越荡越高,琉璃的笑声落在风里,清脆得像打碎了一串琉璃珠子。他仰头看着,唇角弯着,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碎裂。可他没有停手。

他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