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神殿的灯,从来不灭。
赤霄被带走之后,花圃重新安静下来,但安静得很不寻常。琉璃站在槐树下,盯着那一片焦黑的土地发愣。竹舍的半边塌了,屋顶被掀走,屋里的东西散了一地,阿烬的那枚白玉发簪滚到了花丛边缘,琉璃弯腰捡起来,簪身冰凉,触手细腻,她捏在掌心,朝偏房走去。
夜烬坐在偏房门口的台阶上,月白长袍被夜露打湿了半截下摆,鬓角那缕烧焦的头发还翘着,琉璃拿来的红绳还绑在上面,歪歪扭扭。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琉璃走过来,手里攥着他的发簪,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你的。”琉璃把发簪递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膝盖并拢,两只手搁在膝上,指尖还沾着方才从地上蹭来的泥,“你头发散了。”
夜烬接过发簪,随手将散开的黑发绾回去,动作利落。琉璃偏头看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赤霄哥哥到底为什么找你麻烦?”
夜烬把发簪插好,垂着眼,像是在斟酌措辞。偏房檐下的风灯摇晃着,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他沉默了几息,开口:“他大约以为我对你不利。”
“你对我不利?”琉璃眨了眨眼,然后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你?阿烬?你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你还不利?上回我让你给花圃除虫,你蹲在叶子底下看了半天,最后把虫捉起来放到花圃外面去了。你说‘它也没做错什么’。”
夜烬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很轻,像是湖底有什么东西冒上来,还没破水面就沉了回去。他没有接话,只是侧过头看了琉璃一眼。她正低着头,用手指在台阶上的青苔里画圈,浑然不觉身边坐着的是什么人。她指尖划过的地方,青苔被划出一道浅痕,湿漉漉的绿色沾在她指甲上,她全然不在意。
“你以后离赤霄远点。”夜烬忽然说。
琉璃抬头看他:“为什么?”
“他脾气不好。”
“赤霄哥哥脾气是不好,但他对我很好啊。”琉璃认真地说,“他每年都送火枣,虽然我不爱吃,但他记得。他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吵完就忘了。今天他掀了我竹舍,明天肯定送一堆东西来赔。”
夜烬没有反驳。他只是安静地听着,看着琉璃絮絮叨叨地数赤霄的好,数着数着忽然打了个哈欠,困意上来了,眼皮开始打架。她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像一朵慢慢合拢的花。夜烬坐在她旁边,没有动,直到她的脑袋终于歪了过来,靠在了他的肩上。
他僵住了。
琉璃的呼吸很轻,发间有淡淡的优昙花香。她睡得很沉,大概是真的困极了。夜烬坐在那里,肩头承受着她的重量,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远处,花圃边缘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赤翎提着食盒走过来,在几步外停下,金色的瞳孔在夜色中微微发亮。她看着眼前这一幕,看了很久。
夜烬抬头对上她的目光,黑色的眼睛里什么也读不出来。赤翎没有靠近,只是将食盒放在地上,用口型说了两个字:“明天。”然后转身离开,赤金色的裙摆在月光下一闪,消失在云海中。
夜烬低头看着琉璃的睡脸。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嘴唇微微嘟着,像是在梦里还惦记着没吃完的点心。他看了一息,两息,三息。然后他抬手,用指尖轻轻将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开,动作极轻,像在碰一片随时会碎的琉璃。
“琉璃。”他低低念了一声。
她没有醒。
夜烬收回手,重新坐正,目光投向远方。花神殿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露珠凝结的声音。他就这样坐了一整夜,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琉璃在他肩上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揉着眼睛嘟囔“怎么在这儿睡着了”,他才将目光收回来,起身去给她倒水。
而在审判神殿中,赤霄正对着墙壁枯坐。
天谴将他关在神殿后方的偏室中,说是禁足,其实除了一扇门,四壁空空。门上有禁制,推不开,但能听见外面的声音。赤霄坐在冰冷的地上,手里攥着那卷从自己殿中翻出来的古史,翻到“轮回门”那一页,上面的字他看了一遍又一遍,几乎能背下来。赤翎知道轮回门的事。赤翎一定知道。
他闭上眼睛,回忆起昨夜在竹舍中听见的每一句话。赤翎的声音温柔而冷静,喊那个男人“吾王”。夜烬的声音低沉沙哑,说“再等等”。他们在商量什么?商量的对象是谁?琉璃。全是琉璃。他赤霄活了八百万年,从来没有这样无力过。他看见了真相,听见了真相,可没有人信他。
门外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赤霄抬起头。脚步声停在门外,禁制微微一荡,有人在外面站住了。赤霄盯着门,等了一会儿,门没有开,但门缝底下滑进来一张纸条。他捡起来,上面是潦草的几个字:天机复核,发现异常。别急。
赤霄攥紧了纸条,纸上没有署名,但那笔迹他认识。天机。那个笑眯眯的、拨算盘的胖子。他果然也觉得不对。赤霄将纸条凑到灯下烧成灰烬,然后重新坐回去,闭上眼睛。他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冷,像刀锋上的光。
而在花神殿偏房,琉璃喝完水,忽然想起什么,跑到花圃里看了看那株刚种下的紫藤苗。昨天蔫了的叶子今天居然挺起来了,嫩绿的叶片上挂着露珠,精神抖擞。她蹲在那里看了半天,回头喊:“阿烬!你昨晚给它浇水了?”
夜烬从偏房走出来,站在她身后,嗯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浇的?”
“夜里。”
琉璃歪头看他,想说什么,忽然注意到他袖口沾着一片碎叶,那片叶子边缘泛着极淡极淡的暗紫色,和花圃里任何一片叶子都不一样。她眨了眨眼,想再看清楚时,夜烬已经转过身,朝屋里走去。
“今天想种什么?”他问。
琉璃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跳起来追上去:“紫藤!我要种满整个花架!还要种夕颜,晚上会开的那种,还有——”
她的声音渐渐远了。花圃边缘的凤尾兰丛中,赤翎站在那里,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偏房。她的金瞳中映着夜烬袖口那片碎叶的颜色,唇角弯了弯。然后她转身,朝凤凰神殿走去。路上,她经过审判神殿,脚步顿了一顿,侧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禁制的光芒在她金瞳中映了映,然后她继续走了。
天机坐在殿中,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卷宗,算盘珠子噼啪响个不停。他拨了最后一颗,抬头看向天谴,圆脸上头一回没了笑容。
“创世神殿第七重封印后,有一道轮回门。”天机的声音很轻,“门后九世轮回,以花神之身历劫。九世后,残魂与神印纽带断裂,创世神格彻底毁灭。”他停了停,“这个秘密,神界应该只有创世神本人才知道。可赤霄一个火羽神君,从哪里听来的?”
天谴银灰色的眼瞳微微收缩。
“有人告诉他的。”天机说,“或者说,有人故意让他听见的。”
殿中沉默了很久。长明灯的火苗跳了几下,把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长又缩短。天谴放下笔,将竹简合拢,声音依旧平淡:“查。从赤翎开始。”
而这一切,琉璃都不知道。她正蹲在花圃里,手里攥着紫藤苗,对身旁的夜烬说:“阿烬,你说这花架搭多高好?我想让它爬到槐树顶上。”
夜烬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小锄头,低头看着她被晨光照亮的侧脸。他的目光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潭深水,表面没有一丝波澜。可水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下沉,下沉,沉向一个他无法触及的地方。他开口,声音如常:“随你。”
琉璃回头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落在夜烬眼里,像一粒石子落入深潭,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他没有躲开那圈涟漪,也没有回应。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小锄头,蹲下身,开始挖土。
种花。浇水。推秋千。摘槐花。
一天又一天。
他陪着她,像一个真正的花神护法。而他袖中那朵蔫了的优昙花,被他用幽冥之力护着,花瓣始终没有彻底碎掉。花蕊深处,那点暗紫色的光芒幽幽地亮着,像一只闭不上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