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花神殿沉入了寂静。
琉璃的花圃在花神殿最偏远的西角,离主殿隔着两重云海和一片优昙花林。这里的清静有些过分,平日除了琉璃自己,也就只有几只误入的灵蝶和偶尔路过的清风在耳畔低语。今晚月光极好,银白色的光线如同洒下了一层温柔的轻纱,每一片叶子都泛着柔和的银边。花圃边上有一座小小的竹舍,是琉璃平日歇脚的地方,此刻在竹舍旁新搭了一间更小的屋子,那是给新来的护法住的。
阿烬坐在屋中,没有点灯。
黑暗对他来说从来不是障碍。他闭着眼,能清晰地感知到花圃中每一株花草的呼吸,露珠凝结的细微声响,还有夜风穿过花茎时的轻柔弧度。而在这些声音之下,还有一道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金色脉动,从远处主殿的方向传来,那是琉璃所在的方向。创世神印在她体内沉默地跳动着,像一颗埋在土里六千万年的种子,终于等到了破壳的雨。
忽然,他睁开眼。窗外,一道赤金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落在竹舍前。
夜烬起身推门,赤翎站在月光下,依旧穿着那身赤金长裙,只是肩上多披了一件暗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半张脸。她看见夜烬出来,抬手掀开兜帽,红发如瀑落下,金色瞳孔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冷光。她没有行礼,只是微微颔首,然后侧身绕过他,径直走进了竹舍。
夜烬关上门,反手布下一道隔音结界。黑色雾气无声蔓延,将整间竹舍与外界隔绝。赤翎已经在桌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枚暗紫色的珠子放在桌上,珠子上浮现出万怨渊深处的景象,夜渊正坐在万怨珠旁,手里捧着一卷文书,灰白色的脸上满是生无可恋的表情,显然是正在处理幽冥界堆积如山的政务。赤翎看了一眼,唇角轻轻弯起,将珠子扣在桌上。
“夜渊让我带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在黑暗中听起来格外清晰,“万怨渊底下的事,已经压不住了。最多再有三十年。”
夜烬在她对面坐下,黑色的眸子在暗中深邃如渊:“三十年够了。”
“创世残魂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赤翎直截了当,“冥翎今日去看了,那丫头身上确实有创世神印,封在左手腕的灵脉中。印记沉睡得很深,平时完全看不出来。今日不知为何忽然躁动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夜烬沉默片刻。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缕极淡的金色光芒,那是他从万怨渊中捕捉到的琉璃身上逸散出的创世气息。金光在他掌心跳动一下,然后暗淡下去。他盯着那缕光芒消失的方向,缓缓开口:“我今日见到她了。”
“如何?”
“创世神印确实在她身上,但残魂还没有取回创世神力。”夜烬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封印在创世神殿里的那七重神力,她一分都没有拿到。她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花神,空有容器,没有内容。”
赤翎的眉头皱了起来:“那如果现在动手——”
“不行。”夜烬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创世神力封印在神殿中,与她体内的残魂同源同根。若现在强行剥离残魂,神力会自动灌注过来,将残魂重新填满。杀她一次,残魂再生一次。杀她十次,残魂再生十次。”
赤翎垂下眼帘,指尖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她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回忆什么极其古老的事情。竹舍外,夜风穿过优昙花林,叶子沙沙作响,银白色的月光从窗缝中漏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道细长的光带。
“有一个办法。”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但这件事,整个神界只有我知道。我在神界待了六千万年,赤翎这个身份从神界初立时就在了。很多事,冥翎知道,夜烬不一定知道。”
夜烬抬起眼,黑色眸子静静地看着她。
赤翎没有立即说。她从袖中取出那枚暗紫色珠子,重新放在桌上,却没有激活它。她只是看着珠子表面自己的倒影,金色瞳孔中映着暗紫色的光,表情复杂得像是在做一个极难的决定。
“创世神殿,有七重封印。这个你知道。”她慢慢说,“但第七重封印之后,还有一道门。那扇门不归封印管,叫‘轮回门’。门后是一条极长的甬道,走完那条甬道,要经历九世轮回。”
夜烬的眉头轻轻挑动了一下。
“九世轮回,每一世都要以花神之身历劫。每一世结束后,她的神魂会带着当世的记忆碎片回到本体。九世之后,创世神印与残魂之间的纽带会被轮回之力彻底磨损。到那时再动手,残魂便无法再生,创世神力也来不及灌注。”赤翎说到这里,停了停,抬起眼看着夜烬,“创世神当年设下这道门,原本是为了让残魂经历足够的历练之后再取回神力,确保继承者足够强大。但祂大概没想到,这个设计,也给了你一个彻底杀死创世的方法。”
夜烬靠向椅背,黑色眼睛在暗中静如止水。他消化着这些话,许久才开口:“九世轮回,那要多久?”
“快则千年,慢则万年。”赤翎说,“看她的造化。轮回中若能早日悟道,便走得快些。若沉溺于凡尘俗事,便走得慢些。”
“所以你一直在等。”夜烬看着她,“等创世残魂出现,等我找到她,等现在。”
赤翎没有否认。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桌上那颗暗紫色的珠子,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感慨:“我在神界六千万年,看着一代代花神开谢,看着神界起落,看着幽冥界从一片荒芜变成如今的规模。我早就不记得自己原本是幽冥界的人了。可我是冥翎,这一点我不会忘。”她抬起头,“创世神当年将残魂藏得极深,连你都是最近才感应到。我虽然知道轮回门的事,却不知道残魂在哪里。如今你找到了,九世轮回的路,也就通了。”
夜烬沉默了很久。竹舍外的月光渐渐偏移,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那张俊朗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他忽然想起今天琉璃递花给他时的表情,大大方方,坦坦荡荡,没有半分犹豫。她说“以后你跟着我种花就行”,好像给一个护法送花,是和给花圃浇水一样自然的事。而他此刻坐在这里,和赤翎商量着如何让她经历九世轮回、如何在她轮回之后彻底抹去她的存在。
“先养着。”他最终说,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九世轮回的事,急不得。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我在她身边当护法,她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眼里。创世神印什么时候醒,残魂什么时候取回神力,我第一时间知道。”
赤翎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欲言又止,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也好。我明日便和赤霄说,北疆有凤凰叛乱,让他去平定。来回少说也要半年。你趁这段时间,摸清她的脾性,也好为日后打算。”
夜烬点头:“越快越好。”
赤翎将桌上的暗紫珠子收进袖中,重新披上斗篷,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琉璃小时候,曾经把涅槃花当野草拔了。我养了三千年的涅槃花,她一个下午拔了半畦。我气得想把她丢进涅槃火里回炉重造,可她把拔下来的花编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花环给我戴上,说‘赤翎姐姐戴花好看’。”她停了停,“那个花环我留到现在。”
夜烬没有说话。
赤翎推开门,月光涌入,她的身影化作一道赤金色的流光,无声地消失在夜色中。
夜烬独自坐在黑暗中。他抬手从袖中取出那朵琉璃给他的优昙花,花瓣已经有些蔫了,边缘微微卷曲,花蕊深处那点暗紫色也暗淡了许多。他看着那朵花,黑色瞳孔中映着白色的花瓣,像深冬的湖面映着一片雪。六千万年了。从怨念中诞生,以痛苦为食,在黑暗里活了六千万年。从来没有人送过他花。
他闭了闭眼,将优昙花收回袖中,站起身,准备熄了屋中的夜明珠。可就在他抬手的一瞬间,结界猛地一震。
有人闯进来了。
夜烬瞳孔骤缩。他的结界是幽冥秘法所布,除非修为高出他两阶以上,否则根本不可能无声无息地穿过。而此刻,那道结界从外面被一股暴烈的力量生生撕开了一个口子,灼热的气浪裹着赤金色的火光汹涌而入,照亮了整间竹舍。
赤霄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没有穿白日那身战甲,但周身火焰依旧炽烈,赤金色的火光从他身上每一寸皮肤溢出,将竹舍中的器物映得通红。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夜烬,瞳孔中的火焰几乎要烧到外面来。他的手里攥着一枚碎裂的传讯玉简,玉简上还残留着凤凰神殿特有的赤金符文。
“我就知道。”赤霄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在燃烧,“我就知道你有问题。冥翎那个蠢丫头,以为她支我去北疆我就真去了?我在她殿外留了耳目。”
夜烬站在原地,没有动。他面上依旧波澜不惊,月白长袍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黑色的眼睛在赤金色火光中平静得像两面镜子。但他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了。赤霄听见了多少?方才赤翎说的那些话,关于轮回门,关于九世轮回,关于彻底抹除创世的方法。如果这些被神界知道了——
“你听见了多少?”他问,声音很轻。
“够多了。”赤霄向前踏了一步,脚下的竹地板瞬间焦黑卷曲,“幽冥王夜烬,潜入花神殿,图谋创世残魂。我妹妹,堂堂凤凰女神,居然叫你‘吾王’。”他的声音颤抖,分不清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琉璃那个傻丫头,居然选了你当护法。你们一个个的,把她当什么了?”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赤霄周身火焰暴涨,赤金色的羽翼从背后展开,每一根羽毛都燃烧着灼目的火光。他抬手,一柄通体赤红的长枪凭空凝聚而出,枪尖直指夜烬的咽喉。
“我今天就烧了你,再去凌霄殿揭发冥翎。”
枪尖刺破空气,带着凤凰真火最纯粹的高温,直取夜烬面门。夜烬侧身,枪尖擦着他的鬓角掠过,烧断了一缕黑发。发丝燃烧的气味在狭小的竹舍中弥漫开。他抬手,暗紫色的雾气从指尖涌出,凝成一面薄薄的盾挡在身前。凤凰真火撞上幽冥之盾,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整间竹舍的屋顶被掀飞,竹片四散飞射,在月光下像一场凌乱的雪。
赤霄的攻势没有停。他一枪接一枪地刺出,每一枪都带着焚尽对方的狠厉。夜烬不断后退,他不想在这里动手,花圃就在旁边,琉璃的优昙花林就在几步之外。可赤霄根本不顾忌,他的火焰已经烧到了花圃边缘,几株优昙花的叶子开始卷曲发焦。
“住手。”夜烬的声音终于冷了下来。
“住手?”赤霄大笑,笑声里全是怒意,“你一个幽冥来的脏东西,也配让我住手?”
他双手结印,背后的凤凰羽翼猛然展开到极致,赤金色的火焰化作九道火柱冲天而起,将整片花圃上空照得亮如白昼。方圆数里的云海都被映成了赤金色,花神殿的方向,无数花神被惊醒,纷纷推窗查看。
“赤霄神君!”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云海之上落下。离隐神君踏月而来,白衣翻飞,面色冷峻如霜。她落在花圃边缘,身后跟着一个慌慌张张的小身影——琉璃披着外衫,头发散着,显然是被人从被窝里吵醒的,脸上还带着睡痕,嘴里喊着“赤霄哥哥你在我花圃里做什么”就往前冲,被离隐神君抬手拦在了身后。
离隐神君看着眼前的一幕,瞳孔骤然收缩。被掀飞的竹舍,焦黑的花圃,半空中对峙的两个人。赤霄满身火焰手持长枪,赤金色的羽翼展开到极致,九道火柱冲天而起,将夜空烧得通红。而他对面——那个白日里新来的护法阿烬,正站在竹舍的残骸中,周身干干净净,没有半点灵光波动,只是面色有些发白,像是被吓着了。他脚下踉跄了一步,扶住旁边半截断墙,抬头看向离隐神君,黑色眼睛里满是茫然和无辜。
而在他身后,竹舍内空无一人。
离隐神君的目光在竹舍残骸中扫了一圈。赤翎已经不在了。桌上有两只茶杯,杯中的茶水还是温的,但她只看见一只——另一只被赤霄的火焰震落在地,碎了。而夜烬身上,没有半点幽冥气息。他周身的灵光干净纯粹,是正经的仙修气息,连一丝暗紫色的痕迹都找不到。
离隐神君皱了皱眉。她方才在远处明明感应到了幽冥之力,浓烈得像是万怨渊被搬到了花神殿。可此刻站在这里,眼前只有赤霄满身暴烈的凤凰真火,和那个被烧了屋子、一脸茫然的年轻护法。
“赤霄。”离隐神君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在做什么?”
赤霄猛地转头,赤金色的眼睛瞪得浑圆:“做什么?我抓到了幽冥王!他就站在那儿——”他回手一指夜烬,“夜烬!幽冥界之主!他易容潜入花神殿,图谋琉璃身上的创世残魂!还有赤翎!她就是幽冥界赫赫有名的护法冥翎!她是幽冥界的卧底,她刚才就在这里和他密谋——”
“够了。”离隐神君打断他。
他的目光越过赤霄,再次落在夜烬身上。夜烬扶着断墙,微微喘着气,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一个无辜被牵连的路人。他对上离隐神君的目光,微微欠身,声音平静而恭敬:“离隐神君。方才赤霄神君突然闯来,二话不说便动手,在下修为低微,只能躲避。竹舍被毁,是属下的过失,请神君责罚。”
离隐神君没有立刻说话。他抬手,一道金色的光幕从天而降,将三人与外界隔绝。光幕上流转着无数符文,照亮了整片花圃。她在光幕中缓步走了一圈,指尖拂过焦黑的土地、碎裂的竹片、翻倒的茶杯。他在感应幽冥之力的残留。可空气中只有凤凰真火的灼热和草木烧焦的气味,干净得像是被水洗过。
赤霄急了:“离隐!你信我!我亲耳听见的!冥翎叫他‘吾王’,他们说创世残魂、轮回门、九世轮回——”
“赤霄神君。”离隐神君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淡,“你今日可是饮了酒?”
赤霄愣住:“什么?”
“你向来脾气急,喝了酒更容易冲动。”离隐神君的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桩众所周知的事,“白日里你反对琉璃选护法,被本座驳了面子,心中不忿。夜里多喝了几杯,便跑来花圃闹事。掀了竹舍,烧了花圃,还编出这么一套幽冥王潜入、凤凰女神叛变的谎话。”她顿了顿,“赤霄,你胡闹也该有个限度。”
赤霄的脸涨得通红:“我没有喝酒!我说的都是真的!冥翎她——”
“赤翎是凤凰女神,神界最古老的神明之一。”离隐神君的声音沉了下来,“她在神界六千万年,德行昭著,百鸟朝凤。你说她是幽冥界的卧底?证据呢?”
赤霄张了张嘴,回头指向夜烬:“他!他就是证据!你查他的灵脉,他体内一定有幽冥之力——”
“我查过了。”离隐神君淡淡说,“干干净净。仙修灵脉,根基在南疆,气息纯正。你若不信,可以自己探。”
赤霄二话不说冲到夜烬面前,一把扣住他的手腕,赤金色灵力粗暴地灌入。夜烬没有反抗,任由他探。赤霄的灵力在他体内转了一圈又一圈,越转脸色越难看。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的仙修灵脉,连一丝暗紫色的痕迹都找不到,甚至连修为都比一般散修还要低些,不过金丹期而已。赤霄的手慢慢松开了,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难以置信。
“不可能……”他喃喃,“我明明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了?”离隐神君问。
赤霄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他看见的,赤翎坐在竹舍中,桌上放着幽冥界的传讯珠,她和夜烬低声密谋,那些话他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可现在竹舍中没有赤翎,桌上只有一只茶杯,夜烬身上什么也没有。他拿什么证明?
琉璃从离隐神君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赤霄,又看了看站在断墙边的夜烬。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赤霄哥哥,你是不是……又喝多了?上次你喝多了,还说南天门的石狮子会说话呢。”
赤霄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辩解什么,可琉璃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看着他,满是担忧和困惑,像是真的在关心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所有的怒火和焦急都被这双眼睛堵了回去,梗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离隐神君抬手收了光幕,转身对夜烬微微颔首:“阿烬护法,今日之事,是本座管束不严。竹舍的损失,花神殿会补偿。赤霄神君酒后失态,本座自会处置。”
夜烬欠身:“多谢神君。”
“琉璃。”离隐神君看向那个还在探头探脑的小花神,“带你护法去主殿偏房安顿,今晚先住那边。”
琉璃“哦”了一声,小跑过去,站在夜烬面前。她仰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张俊朗的面孔依旧好看得不像话,只是鬓角烧焦了一缕头发,显得有些狼狈。琉璃犹豫了一下,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递过去:“你擦擦脸,沾了灰。”
夜烬低头看着她递来的帕子,素白绢帕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针脚粗糙,一看就是她自己绣的。他接过来,指尖擦过她的掌心,微微顿了一下。
“多谢花神。”
琉璃摆了摆手,转身朝赤霄喊了一声:“赤霄哥哥,你快回去醒醒酒!明天我给你送醒酒汤!”然后便拉着夜烬的袖子往主殿方向走了,嘴里嘟囔着“我那个竹舍好不容易搭的,又要重修了”。
离隐神君看着他们走远,然后转头看向赤霄。赤霄还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拳头攥得咯咯响,嘴唇紧抿着,赤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夜烬远去的背影。离隐神君走到他面前,沉默了片刻,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赤霄。”她的声音难得放柔了些,“我知道你担心琉璃。可你今日太过了。回去休息。明日去凌霄殿领罚。”
赤霄没有动。他的声音很哑:“离隐,你信我。”
离隐神君看着他,没有回答。她只是收回手,转身朝主殿走去。白衣在月光下翻飞,很快消失在云海之中。赤霄独自站在焦黑的花圃中,夜风吹过,卷起一地烧焦的碎叶。他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头顶偏到了西边。
然后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方才扣住夜烬手腕时的触感——干干净净的仙修灵脉,什么也没有。可他分明看见了。他看见了赤翎坐在竹舍里,看见了桌上那颗暗紫色的珠子,听见了“吾王”两个字。
他不可能听错。
赤霄攥紧了拳头,赤金色的火焰在指缝间明灭不定。他抬头看向花神殿主殿方向,那里灯火通明,琉璃正带着那个来路不明的护法穿过回廊。她的身影小小的,蹦蹦跳跳,不时回头和身后的人说些什么,浑然不知自己正走在万丈深渊的边缘。
“琉璃。”赤霄轻轻念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散在夜风里。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向凤凰神殿的方向。他要去冥翎的殿中,当面问她。他要知道,自己那个温柔端庄、待琉璃如亲妹妹的凤凰女神,到底是不是幽冥界的卧底。
梧桐叶落,凤鸣声断。月光照在焦黑的花圃上,照出满目疮痍。而主殿偏房的灯火已经亮了起来,温暖的橘色光芒从窗中透出,映着一个少女忙前忙后的身影,和她身后那个安静站着的、俊朗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