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界,万怨渊。
冥翎的传信落在夜烬掌心时,他正站在无间山的最高处,俯瞰着脚下翻涌的怨气之海。那枚黑色玉牌上的暗紫色珠子闪烁了三次,然后暗淡下去。他低头看着掌中消散的光点,沉默了很久,久到脚下的怨魂都停止了哀嚎,噤若寒蝉。
创世神印。花神琉璃。
他低声念着这两个词,如同低语一首尘封六千万年的咒语。黑暗中,他的面孔不断变幻——少年的脸、将军的脸、枯瘦母亲的脸——每一张脸上都带着不同的怨念,每一双眼睛都映着不同的痛苦。最终,所有面孔同时沉寂下去,只留下一双纯黑深邃的眸子。
他转身,朝深渊之下走去。他的每一步都踏在虚无上,脚下自动凝结出黑色的台阶,一级一级延伸向更深的黑暗。万怨渊的最底部,有一座由怨气结晶筑成的宫殿,通体漆黑,却泛着幽紫色的冷光。殿门上没有匾额,只在两侧各刻着一行字——
左曰:万怨归墟。 右曰:一念成魔。
夜烬推开殿门。殿中空荡荡的,唯有正中一座石台,石台上悬着一枚拳头大的暗紫色珠子,珠子表面流动着无数面孔,和夜烬身上浮现的那些一模一样。这是幽冥界的核心——万怨珠。六千万年来,所有被吞噬的怨念都储存在这里,是所有“夜烬”分身的根基。
“夜渊。”
他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整座幽冥界。
石台后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一个身影。那身影比夜烬矮了半头,身形却更加魁梧,棱角分明的面孔下,浓眉下一双暗红色的眼,像是两团将燃未燃的余烬。他的皮肤灰白,像是被幽冥的瘴气浸染太久,连血也成了灰色。他穿着一身漆黑的甲胄,甲片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每走一步,脚下都泛着极淡的暗紫色波纹。
夜渊是幽冥界的左护法,也是夜烬唯一以“兄弟”相称的人。说是兄弟,其实夜渊也是怨念所化,只是他化形的时间比夜烬晚了整整一万年,怨念的来源也不同。夜烬化于弑亲之怨,夜渊化于手足相残之怨。他诞生时,夜烬已经坐在幽冥界的王座上万年了。那时夜烬低头看了他很久,然后说:你叫夜渊吧。
渊者,回水也。万怨成海,他便是海中第二道漩涡。
“哥。”夜渊站定,暗红色的眼打量着夜烬,“你要走。”
不是疑问,是陈述。
“创世残魂出现了。”夜烬将掌心的残光递过去,那粒金色尘埃在夜渊面前悬浮了一瞬,然后消散,“在神界。花神殿。一个叫琉璃的花神身上。”
夜渊的眉头动了一下:“花神?”
“创世神印在她手腕上。她不知道。”夜烬转身,朝殿外走去,“我走之后,幽冥界交给你。”
夜渊跟了两步:“你打算怎么去?神界的天罗地网不是摆设,你身上幽冥的气息藏不住。”
夜烬停下脚步,偏过头。黑暗中,他的唇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淡,像冰面上一闪而过的裂痕:“所以要换个模样。”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万怨珠中涌出一缕暗紫色的雾气,缠绕上他的身躯。雾气翻涌着,从他脚底向上蔓延,像是给他重新塑形——他的身形开始收缩,骨架变得更加修长,肩宽收窄,腰线收紧。他的面孔也变了。原本不断变幻的、千面怨念的脸,渐渐固定成一个具体的模样。
那是一张极俊朗的脸。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寒星浸月。鼻梁挺直如刀削,唇形薄而分明,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冷淡。他的皮肤不再是灰白色,而是变成了一种偏冷调的白,像是冬日初雪落在青石上。长发垂落,乌黑如墨,只在发尾泛着极淡的暗紫色。他的眼睛依然是黑色的,但不再是那种纯黑的深渊,而是变成了正常人的黑瞳,眼白分明,清澈见底——乍一看,甚至会让人觉得温柔。
夜渊看着他的变化,沉默了片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你打算用这张脸去。”
“好看吗?”夜烬问,语气难得地带了一点轻松的意味,像是恶作剧前的开胃小菜。
夜渊面无表情:“比你的真身顺眼。”
夜烬笑了一声,那声音清朗干净,和他平日沙哑低沉的声音截然不同。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白玉发簪,将长发绾起一半,剩下的披散在肩后。然后他又抬手,身上的黑衣化为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袍角袖口绣着淡金色的忍冬花暗纹,腰间系一条青玉带,坠着一枚看不出材质的玉佩。他看着水镜中自己的倒影,转了个身,袍角微扬,风姿绰约。
“像花神护法吗?”
夜渊嘴角抽了一下:“像花神殿里最会讨女花神欢心的那种。”
“那就对了。”
夜烬——现在该叫他阿烬了——随手一挥,面前裂开一道暗紫色的缝隙。他侧身踏入缝隙前,最后看了夜渊一眼:“万怨渊底下压着的那件事,等我回来再处理。你盯着就行,别动。”
夜渊拱手:“知道了。”
暗紫色裂缝合拢。幽冥界重新陷入沉沉的黑暗。夜渊站在原地,看着夜烬消失的方向,暗红色的眼中映着万怨珠幽冷的光。许久,他低低说了一句,声音散在无边的怨气里:
“哥,你可别在那边,把自己搭进去。”
神界,花神殿。
琉璃今天又起晚了。
她慌慌张张地套上外衫,连腰带都系反了,踩着祥云一路狂奔,赶到花神殿时,殿中已经坐满了人。今日是花神殿三年一度选拔护法的日子。花神们平日里只司花事、育百草,不善争斗,所以每隔三年会从各界招募护法,专职护卫花神殿与各花圃的安全。琉璃原本对这种场面毫无兴趣,她去年就没来,前年也没来。她种花种草种得正开心,要护法做什么?
可今天不一样。今天离隐神君点了名,说花神殿人手不足,每个花神必须到齐,连琉璃这种“住得最远、种得最多、走得最慢”的都不能例外。
琉璃溜进殿中,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坐下。她探头往前看,殿中央站着十几位来应募的修士,有仙界的剑修,有昆仑的散人,甚至还有一位来自西天的罗汉。个个器宇轩昂,周身灵光流转。可琉璃的目光扫过这些人,在一个人身上停住了。
那人站在最后面,也是最靠边的位置。
他穿一身月白长袍,袍角袖口绣着淡金色的忍冬花暗纹,腰间系一条青玉带,挂一枚素色玉佩。头发用一支白玉簪绾了一半,剩下的乌黑长发垂在肩后,发尾微微泛着一点紫。他生得极俊——琉璃搜肠刮肚,只想到一个词:好看。太好看了。好看得有点不真实,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周身没有半分烟火气,却又偏偏站在这么烟火气的地方。
他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不争先,不言语,双手拢在袖中,目光平和地落在殿中。殿里几位年轻的花神已经频频回头看他了,连师姐都悄悄拉了好几下衣角,压着声音说“你看你看,最后面那个”。
琉璃也看。
她看着看着,忽然和那人的目光对上了。他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偏过头来,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的眼睛是黑色的,清澈见底,像是两口深井,又像是没有星星的夜空。琉璃被他看得心口一跳,慌忙低下头,假装整理自己的腰带——然后发现自己腰带系反了,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这时离隐神君到了。她站在殿中央,目光扫过应募的众人,淡淡开口:“花神殿护法,职责有三。护花圃,护花神,护花魂。不求战力通天,但求用心。你们之中,有人是为历练而来,有人是为庇护而来,有人是为——”
她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在最后面那位月白袍的年轻人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别的什么而来。我不管你们为何而来,入了花神殿的门,就要守花神殿的规矩。第一条:不可伤花神。第二条:不可毁花圃。第三条:不可擅入花神殿禁地。违者——”
她没有说完,只是抬手轻轻一点,殿中石柱上浮现出一道极深的剑痕,深可见骨。
“明白了吗?”
众人齐声应是。琉璃也跟着张嘴,但声音淹没在人群里,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喊了什么。
接下来是选择环节。按照规矩,由花神们依次挑选合眼缘的护法。琉璃原本没打算挑——她那个小花圃清静得很,几百年都没出过事,要什么护法?可当司仪神官念到她的名字时,她鬼使神差地抬手指向最后一排。
“我选他。”
殿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落在那个月白袍的年轻人身上。他微微抬起眼,黑色的眸子看着她,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很轻,很淡,像是春风拂过水面,涟漪还没来得及展开就收了回去。
离隐神君看着他,沉默了两息。然后她说:“花神琉璃,所选护法——阿烬。准。”
琉璃这才知道他叫阿烬。她在心里念了两遍这个名字,觉得有些奇怪——阿烬,烬。烧尽的灰。谁会给一个花神护法起这种名字?但她来不及多想,因为已经有人抢先开了口。
“慢着。”
殿门口,一个高大的身影大步迈了进来。来人身穿赤红战甲,肩覆金羽披风,满头红发用一枚火玉冠高高束起,面容英挺锐利,眉宇间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桀骜。他眸色赤金,和赤翎如出一辙,却比赤翎多了十成的锋芒和攻击性。他大步走到殿中,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琉璃身上,又落在阿烬身上。
“赤霄神君。”离隐神君淡淡开口,“花神殿选护法,不劳火羽神君过问。”
赤霄神君,凤凰女神的亲兄长,掌火中之阳,司天下飞禽,神界四大神君之一。修为高深,性情暴烈,是出了名的不好惹。
他看琉璃的眼神,整个花神殿的人都知道。只有琉璃自己不知道。
“离隐,”赤霄没有理会她的警告,径直走到琉璃面前,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你要护法,我拨一队凤凰卫给你。不必从这些来路不明的人里挑。”
琉璃眨了眨眼:“可是我已经选好了呀。”
“他?”赤霄转头看向阿烬,赤金色的眼瞳中掠过一丝极深的敌意。他上下打量着阿烬,目光锐利得像两把刀,“面生得很。花神殿三百年一次的护法选拔,我见过每一个应募的人。你是谁?从哪里来?”
阿烬看着他,面上依旧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他微微欠身,声音清朗如溪水,恭敬却不卑微:“在下阿烬,散修出身,此前一直在南疆修行。闻花神殿招募护法,慕名而来。”
“南疆?”赤霄眯起眼,“南疆的散修,我怎么不认识?”
“赤霄神君贵人事忙。”阿烬微微笑了一下,不卑不亢,“南疆那么大,您自然不会人人都认得。”
赤霄被这句话堵得一滞。他盯着阿烬看了很久,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可那张脸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什么也映不出来。他冷哼一声,转向琉璃,语气放缓了些,却依然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琉璃,花神殿护法事关重大,不是闹着玩的。你那个小花圃虽然清静,但万一——”
“赤霄神君。”离隐神君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花神殿的事,由花神殿做主。琉璃已经选了,阿烬也已被录为护法。此事已定,不必再议。”
赤霄的脸色变得极难看。他攥了攥拳,指节咯咯作响,可离隐神君的面子他不能不给。他咬着牙,最后瞪了阿烬一眼,那目光里满是明晃晃的警告——你最好离她远点。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开,走到殿门口时,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琉璃,改日我让人给你送些新得的火枣来。补气血的,你太瘦了。”
说完便走了,赤金披风卷起一阵灼热的风,吹得殿中花神们纷纷掩面。
琉璃嘀咕了一句:“火枣去年送的那筐还没吃完呢……”
然后她转过头,正对上阿烬的目光。他站在她三步之外,安安静静地看着她,黑色的眼睛里映着花神殿温暖的灯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琉璃总觉得那双眼睛里有某种极深的、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涌着看不见的漩涡。
“以后请多指教。”阿烬朝她微微颔首。
琉璃看着他,想了想,从袖中摸出一朵刚摘的优昙花递过去——是昨天开的那朵,她摘下来准备做书签的。
“给。见面礼。”她大大方方地说,“以后你跟着我种花就行,别的没什么事。”
阿烬低头看着那朵优昙花,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花蕊深处——他瞳孔微微一缩。
花蕊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暗紫色。
和他一模一样。
他接过那朵花,指尖触到花瓣的一瞬间,袖中那枚白玉发簪微微烫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将花收入袖中,朝琉璃露出一个极浅极淡的笑。
“好。”
而在凤凰神殿中,赤翎正坐在那面巨大的水镜前,看着花神殿中发生的一切。镜中,她的兄长赤霄怒气冲冲地走出来,而琉璃正对着那个叫“阿烬”的人笑。赤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金瞳中映着水镜里月白袍的身影,唇角微微弯起。
“来了。”
她轻声说,像是在迎接一位远客。
茶水微凉,梧桐叶落,凤凰神殿外,一声凤鸣划过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