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花神殿的晨钟还未敲响,琉璃便醒了。准确地说,她几乎没怎么睡着。昨夜优昙花开,她在花圃里蹲了大半夜,看着那朵花从含苞到盛放,花瓣一片片舒展,仿佛从梦中缓缓苏醒。然而,她自己却迟迟未能从那个梦里醒过来——那双漆黑、空洞的眼睛总在她闭眼时浮现在脑海,静静地看她一眼,然后又沉下去。
琉璃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闷声嘟囔:“不要再想了。”
等她磨磨蹭蹭地赶到花神殿时,离隐神君还没有来。殿中三三两两的花神们低声交谈,琉璃凑过去一听,才知道今天的课临时取消了。
“听说是神界有急事,离隐神君连夜去了凌霄殿。”
“什么急事?”
“不知道,但听说和幽冥界有关……”
琉璃竖起耳朵。幽冥界三个字让她心里跳了一下,但她还没听清更多,师姐就拍了拍她的肩膀:“琉璃,赤翎姐姐派人来传话,让你去凤凰神殿尝尝新得的玉露糕。”
琉璃眼睛一亮。
凤凰女神赤翎,是神界最古老的神明之一,掌火中之精,司百鸟朝凤,在神界地位极高,却偏偏与小花神琉璃格外亲厚。琉璃年幼时曾误闯凤凰神殿,拔了赤翎养了三千年的涅槃花半畦,赤翎非但没有怪罪,反而笑着把她抱起来,说:“你这小花神,胆子比花还大。”自那以后,琉璃便常常往凤凰神殿跑,蹭吃蹭喝蹭故事,赤翎从不嫌她烦,总是笑眯眯地叫她“小花疙瘩”。
琉璃一路小跑穿过云海,来到凤凰神殿。殿前两株梧桐参天,枝叶间栖着几十只金羽凤凰,见琉璃来了,纷纷扑棱翅膀鸣叫,像是在迎接她。
“赤翎姐姐!”
琉璃还没跨进殿门就喊上了。赤翎正坐在殿中的玉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简,听见声音抬起头,眼角眉梢都染上笑意。她生得极美,是一种张扬而热烈的美,满头红发如烈火,眸色却是极浅的金色,像两轮小小的太阳。她今日穿了一身赤金长裙,腰间系着凤羽带,整个人明艳不可方物。
“小馋猫,闻着味儿就来了?”赤翎放下书简,朝她招手,“过来,刚出炉的玉露糕,还热着呢。”
琉璃欢天喜地跑过去,在赤翎对面坐下。玉案上摆着一只白玉碟,碟中码着十几块晶莹剔透的糕点,每一块都做成莲花模样,花瓣半透明,隐约可见里面裹着各色灵果。琉璃伸手抓了一块塞进嘴里,软糯清甜,入口即化,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赤翎笑着给她倒了一杯花茶,目光落在她脸上,忽然一顿,“昨夜没睡好?眼下一片青。”
琉璃嘴里塞着糕点,含糊不清地嘟囔:“嗯……做了个噩梦。”
“什么噩梦?”
“也不是噩梦……”琉璃咽下糕点,犹豫了一下,“梦见一双眼睛。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就是一直盯着我。”
赤翎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滞。这个动作极其细微,琉璃完全没注意到。赤翎垂下眼帘,金色瞳孔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色,然后若无其事地笑道:“你呀,准是白天听了什么故事,夜里就做梦。”
“就是昨天离隐神君讲幽冥王的事嘛。”琉璃又拿了一块玉露糕,“弟子想了一晚上他长什么样,结果梦里的反而看不清,就一双眼睛。”
赤翎将茶杯送到唇边,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那你觉得,他长什么样?”
琉璃来了精神。她放下糕点,两手比划着:“我猜他一定特别高,高到头顶能撞碎星辰!然后特别黑,比全天下所有的墨汁加起来还黑!头发是蛇,手指是镰刀,嘴里三根獠牙——”
赤翎被茶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而且他一定特别丑!”琉璃斩钉截铁地总结,“天天吃怨念的人,能长得多好看?肯定青面獠牙,丑得能吓哭小孩。”
赤翎放下茶杯,用帕子擦了擦唇角,面上笑意不变,只是眼底有一丝东西轻轻晃动,像是平静湖面被投入一粒石子。“你倒是想得周全。”
“那当然。”琉璃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又伸手去拿第三块玉露糕。
这时,她的左手手腕忽然一烫。
像是有一根烧红的针,从手腕内侧猛地刺进去。琉璃“嘶”了一声,手中的玉露糕“啪”掉在玉案上,滚了两圈。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赤翎的目光也随之落了下去。
琉璃的左手手腕内侧,一向什么也没有。她皮肤白皙,腕间干干净净,连一颗痣都找不到。可此刻,那里浮现出一道从未见过的纹路,像是从皮肤下面渗出来的。纹路呈金色,边缘隐隐泛着一点极淡的紫光,弯弯绕绕,层层叠叠,最终收束成一个极其古老、琉璃完全不认识的符文。那符文不大,只有拇指盖大小,却精致得不可思议,每一笔每一画都像是活的一样,在皮肤上微微游动。
琉璃惊呆了。她张着嘴,盯着自己的手腕,半天说不出话来。那符文越来越亮,金光中夹杂的紫光也越来越盛,整个凤凰神殿都被映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殿外的凤凰们突然齐声鸣叫,声音高亢急促,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赤翎猛地站了起来。玉案上的茶杯被她带翻,茶水泼了一桌,她浑然不顾。她死死盯着琉璃手腕上的符文,金色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赤翎姐姐?”琉璃抬起头,被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你怎么了?这个是什么?好烫……”
赤翎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像是被钉在了那道符文上,嘴唇微微颤抖。许久,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琉璃从未听过的颤意:“琉璃,这个印记……你从哪里得来的?”
“我、我不知道啊。”琉璃茫然摇头,“它就忽然冒出来了。我之前从来没有见过。”
“你生来就有?”
“嗯……也不是生来就有,是后来才有的。”琉璃挠了挠头,“我记得很小的时候,有一天睡醒了,手腕上就多了这个印子。但平时看不见,也不烫,跟没有一样。今天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
赤翎慢慢坐了回去。她的动作很慢,像是被人抽去了全身力气。可只用了短短一息,她就重新稳住了表情,脸上甚至挤出一个笑容,只是那笑容与平日里的明朗完全不同,像是用极细的丝线勉强拉出来的。
“没事。”她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柔,“可能是你修为精进,体内灵脉有了异动,出了新的灵纹。这在花神中不常见,但也不是没有。”
琉璃低头看了看手腕,符文的光芒正在缓缓消退,烫意也渐渐淡去,像是潮水退潮。她将信将疑地眨了眨眼:“真的吗?那为什么它今天忽然就……”
“你方才是不是偷吃了我放在案角的那盘朱果?”赤翎忽然板起脸来。
琉璃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就……就吃了一颗。”
“那朱果是我用涅槃火温养了三千年的,灵力极盛,你一颗下去,经脉自然受不住。”赤翎站起来,绕到琉璃身边,拿起她的手腕仔细看了看。符文已经彻底消退,皮肤恢复如初,什么也看不出来了。赤翎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琉璃的手腕内侧,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松开手,点了点琉璃的额头:“贪嘴的毛病得改改。不然哪天把自己吃出毛病来,我可不管你。”
琉璃吐了吐舌头:“知道了知道了。”
赤翎重新坐回去,把打翻的茶杯扶起来,又给她拿了一块玉露糕:“吃你的吧,吃完赶紧回去,别误了下午的功课。”
琉璃接过糕点,咬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赤翎姐姐,方才殿外的凤凰怎么忽然叫得那么厉害?是不是我手腕那会儿吓着它们了?”
赤翎面不改色:“它们到了换羽期,脾气躁。跟你没关系。”
琉璃“哦”了一声,便不再追问。她三两口吃完糕点,又灌了半杯花茶,拍了拍肚子,心满意足地站起来:“那我先走啦!改日再来找姐姐玩。”
赤翎笑着点头,目送她跑出殿门。琉璃的身影消失在云海中后,赤翎脸上的笑容终于一点点垮下来,像是被风吹散的沙。她站在殿中,一动不动,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指甲陷入掌心。
凤凰神殿深处,一间密室。赤翎反手关上门,布下三重隔音结界,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黑色玉牌。玉牌通体漆黑,触手冰凉,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正中央嵌着一颗暗紫色的珠子。她把玉牌放在密室中央的石台上,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滴在珠子上。
血珠没入紫色珠子的瞬间,整间密室被暗紫色的光芒充满。赤翎单膝跪地,双手捧着玉牌,垂首低头,红发从肩上滑落,遮住了她的面容。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含着碎冰,清晰地落入玉牌之中:“属下冥翎,启禀吾王。”
“创世神印,已现。”
“持印之人,花神琉璃。”
她顿了顿,金色瞳孔中映着暗紫色的光,分明是极美的画面,却透着说不出的冷意。许久,她补了一句:“请吾王示下,是否按原计划行事?”
密室中安静下来。暗紫色的光芒缓缓收敛,最终凝聚成一个极小的漩涡,漩涡中传出一个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千万道怨念同时低语,又像只是一个人轻轻叹息:“继续。”
冥翎叩首:“是。”
而在千里之外的云海中,琉璃正踩着祥云往花圃飞,忽然觉得左手手腕又轻烫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她歪了歪脑袋,心想赤翎姐姐说的果然没错,肯定是那颗朱果闹的。下次可不能再贪嘴了。
她拍了拍祥云,加快了速度。优昙花虽然开过了,但今天该给新芽浇水了。
神界的高处,离隐神君站在凌霄殿的檐角,望着凤凰神殿的方向,眉头微皱。方才她正在审阅三界的巡查文书,忽然感应到一股极淡的幽冥气息从凤凰神殿方向一闪而过,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她捻了捻手指,想推算什么,却什么也算不出来。
凤凰女神赤翎,是神界最古老的神明之一。她掌火中之精,司百鸟朝凤,德行昭著,人皆敬之。
离隐神君收回目光,转身走进殿中。
或许,真的是错觉。2
写得超好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