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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八年未半

幽冥之花

第三年的时候,冥烬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鹿璃收力相让的少年了。

他长成了一个青年。身量比三年前高了大半个头,肩背宽阔而挺拔,站在桃树下的时候能挡住半树的花影。他的眉眼深了下去,墨绿色的眼瞳不再像从前那样时刻闪着急躁的光,而是沉了下来,像是一口蓄满了水的深井,底下有东西在安静地涌动。白芷有一次在饭桌上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那头狼怎么越长越顺眼了。”木槿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他一直顺眼。是你以前眼瞎。”

冥烬如今做事也有了章法。他不再莽撞地翻山越岭往鹿妖族跑了,每天早晨天不亮就起身,先把自己偏院的桃树浇了,再去大殿暖阁等鹿璃。他学会了鹿妖族的文字,能帮木槿整理竹简和账目,有时候替白芷去胭脂溪下游接小妖回谷,一路上把小妖扛在肩上,另一只手还能拎两坛桃花酿。他跟着清癯长老学了一阵子医,能简单地处理跌打损伤和妖力反噬。上次小叶不知吃了什么中了毒,上吐下泻,白芷急得团团转,冥烬不声不响地翻了几本药典,去后山采了一把草药回来熬成汁,灌了小叶两碗,第二天猫就好了。白芷从那以后再也不叫他“夜狼族的小子”了,改口叫“那头狼”,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家人的亲昵。

小叶也变了。那只灵猫如今每天早晨蹲在偏院门口等冥烬出来,等他出了门就跳上他的肩膀,安安稳稳地趴着,尾巴搭在他后颈上,一路跟着他去暖阁。到了暖阁门口,小叶就从肩上跳下来,跑进屋找白芷讨鱼干。冥烬有时候会站在门口看它跑远,唇角弯一下,然后推门进去。

鹿璃坐在窗边的老位置上,手里翻着一卷竹简,旁边的炉子上煨着茶。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书。三年的时光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极浅,她依旧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模样,眉眼清冷,唇角微抿,像是一幅淡墨的画。可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变了。她的话变多了。从前一天未必说得上三句话的人,如今能和冥烬聊到深夜。

冥烬坐在她对面,把炉子上的茶拎下来,给她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皱眉,鹿璃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唇角弯了弯,极浅极浅的。冥烬看见了,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茶杯放下,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推到她面前。是一枝桃花,从偏院门口那棵树上折下来的,开得正好,花瓣上还带着晨露。

“今天头一回开花。”他说,“给你看看。”

鹿璃低头看着那枝桃花,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拿起来,凑近鼻尖闻了闻,轻轻“嗯”了一声。她把桃花搁在竹简旁边,继续翻书。可冥烬注意到她翻书的速度慢了许多,那一页她看了很久,始终没有翻过去。窗外的桃花瓣被风吹进来,落在她的竹简上,她没有拂开,只是用指尖轻轻拨到了一边。

到了晚上,两人还在暖阁里。炉子里的炭火换了一茬又一茬,茶壶里的水续了一遍又一遍。鹿璃讲了鹿妖族历代圣女的规矩,讲了她五岁那年第一次进冰窟修炼差点冻死在里面,是老族长用灵力替她暖了一夜才救回来。冥烬听着,安安静静地听,偶尔点一下头。他不插嘴,不打断,只是在她停下来的间隙给她续上茶,然后继续看着她。窗外的月亮从桃树梢上挪到了檐角,又从檐角挪到了西山后面。鹿璃讲完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偏头看向窗外。

“这么晚了。”她说。

冥烬“嗯”了一声,站起来收拾茶具。他做得熟练而自然,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鹿璃看着他弯腰收拾的样子,看了很久,忽然开口:“你在这边住了三年了。”

冥烬手上没停:“嗯。”

“想家吗。”

冥烬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直起身,端着茶盘看着她。鹿璃依旧看着窗外,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映着一层薄薄的银白。冥烬想了想,说:“这里就是家。”

鹿璃没有回头。可她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白了一瞬,又松开。她低下头,把茶杯搁在桌上,起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早点来。我教你一套新的术。”

冥烬站在暖阁里,看着她推门出去,身影消失在月色中。她的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脚腕上的金铃在夜风里响了一路,叮叮当当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藏不住了。

第三年的秋天,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直到那个早晨。

晨雾很浓,浓到三步之外看不清人影。冥烬像往常一样出了偏院的门,小叶蹲在他肩上,尾巴耷拉着,半眯着眼打盹。他走到暖阁门口的时候,小叶忽然睁开了眼,浑身的毛瞬间炸开,从他肩上跳下来,弓着背朝山谷入口的方向发出低沉的嘶吼。冥烬脚步一顿,耳尖动了动。他听见了雾中的声音。脚步声。很多脚步声。整齐的、沉重的、带着兵器碰撞声的脚步声,正朝鹿妖族山谷压过来。

他转身就跑。他跑回偏院,推开鹿璃的院门。她正坐在桌前翻书,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他的面色,眉头微微蹙起。

“我爹来了。”冥烬的声音很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我听见了。两百人以上。还有狐族的妖气。”

鹿璃放下书站起来。她没有慌,只是走到窗前朝山谷入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晨雾中,两面大旗的轮廓渐渐浮现——狼头旗和九尾旗。旌旗猎猎,妖气冲天。鹿妖族的警戒钟敲响了,急促而尖锐,震得整个山谷都在颤。

冥烬站在暖阁门口,攥着拳,指甲陷进掌心。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看着鹿璃:“我出去。”

鹿璃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出去跟他们走。”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平静了些,可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暗沉的浪,“我爹要的是我。我跟他走,鹿妖族就没事。我了解他,他不会——”他停了一下,咽回后半截话。他其实不确定冥战会不会善罢甘休。他带着狐族来,还带着绯烟,意思再明白不过。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鹿璃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平,像是湖面结了冰,冰层底下看不见的暗流在缓慢而坚定地涌动:“八年之约未到。你既然入了我鹿妖族的门,就是我鹿妖族的客居。客人要走,得主人允准。我不允。”

冥烬愣住了。鹿璃从他身边走过,朝大殿门口走去。她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脚腕上的金铃响得清脆而决绝。她走到大殿门前,站在石阶上,晨风吹起她的白衣,翻卷如旗。

“鹿璃。”冥烬追出来,“你别去。我爹那个人——”

“你是我的客居。”鹿璃没有回头,声音被晨风送到他耳中,清冷如碎冰,“护你是我的本分。若我连自己的客居都护不住,这圣女不做也罢。”

她说完便走下石阶,朝山谷入口走去。冥烬站在石阶上,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攥得他喘不上气。他拔腿追了上去。

山谷入口,两军对峙。冥战站在狼头旗下方,身披黑甲,腰悬弯刀,深褐色的眼瞳扫过鹿妖族的阵线,目光冷厉而笃定。他的身旁站着狐族族长和绯烟,绯烟一身绯红嫁衣,在灰蒙蒙的晨雾中格外刺眼。在他们身后,两百余名夜狼族和狐族精锐列阵而立,刀剑出鞘,寒光将晨雾都逼散了几分。

鹿妖族这边,白芷和木槿站在最前面。白芷手中握着两把短刀,胳膊上缠着绷带,是前几日训练时拉伤的。木槿的桃木剑斜指地面,面色清冷如霜。两位长老站在她们身后,白须长老拄着桃木拐杖,清癯长老腰间的铜铃急促地响着。鹿妖族的族人们手持猎刀柴斧,在广场上列成数排,人数不过百,可没有一个人后退。

鹿璃走到阵前,站在石碑旁。晨雾在她周身散开,阳光从山谷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她身上,将她的白衣镀上一层冷白色的光。她抬起头,看着冥战,看着狐族族长,看着绯烟,看着那些刀剑和旌旗,面色平静如水。

“夜狼族族长。”她的声音不大,可在山谷中传得清清楚楚,“冥烬在我鹿妖族客居,三年已过,五年未满。他是我的客人,受我庇护。您带着兵马来要人,是想与我鹿妖族开战?”

冥战盯着她,冷笑了一声:“小丫头,你才活了几年?我活过的年头比你鹿妖族全族加起来都长。老夫今日来,是给我儿子办喜事。你一个外人,管得着吗?”

“他入了我鹿妖族的门。”鹿璃的声音依旧很平,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鹿妖族的门,不是谁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他的八年之约,是我亲手定下的。年限未到,谁都带不走他。”

冥战的面色沉了下去。他抬手一挥,身后的两百余名武士齐刷刷上前一步,刀剑齐鸣,杀气压人。鹿璃没有退。她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指尖张开。脚下的青石板从她站立之处向四周蔓延开一层霜色,霜色越扩越大,在鹿妖族阵前凝成一道丈许高的冰墙。冰墙剔透,里面封着无数桃花瓣,在阳光下折射出万千光芒,像是把一座春天封进了冰里。两位长老的灵力同时灌入地面,冰墙骤然加厚,延伸至山谷两侧的石壁,将鹿妖族与夜狼族隔开。

“最后说一次。”冥战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压抑的怒意,“把冥烬交出来。”

鹿璃没有回答。她抬起左手,在冰墙上轻轻一弹。冰墙碎裂,碎冰化作千万根冰针,如暴雨般射向夜狼族的阵营。冥战抬手凝出屏障挡下冰针,可鹿妖族的族人已经趁着这个间隙冲了上去,与夜狼族的先锋绞杀在一起。白芷的双刀在人群中翻飞,木槿的桃木剑刺穿了三面盾牌,两位长老的灵力在战场上方织成一张压制网,将对方的妖力死死压住。

鹿璃站在阵中,双手结印,霜色蔓延不止。她冻住一批又一批冲上来的敌人,冰盾精准地挡在每一个鹿妖族族人最危险的时刻。她的打法冷静而克制,每一分妖力都用在刀刃上。可对方人太多了。两百余名精锐,还有狐族族长和冥战两个高手压阵。鹿妖族的阵线在一点点后退,两位长老的灵力网被撕开了口子,白芷的肩膀又添了一道血痕,木槿的剑被震得虎口崩裂。

冥战亲自出手了。他跃过战线,一掌拍碎冰盾,落在鹿璃面前。鹿璃凝出冰刃刺去,冥战侧身避开,反手一掌拍在她肩上。她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摔在石碑旁。左臂传来清脆的骨裂声,嘴角溢出血来。她咬着牙用右臂撑地,想站起来,可身体不听使唤。冥战没有再给她机会,第二掌已经拍了下来。

一道黑影横在她身前。

冥烬接住了那一掌。他的双掌抵着冥战的掌心,脚下的青石板寸寸碎裂。他的妖力全力运转,墨绿色的光芒暴涨,将冥战的掌力硬生生顶了回去。冥战退了一步,看着自己的儿子,眉头微皱。

“冥烬。”冥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无奈,“够了。”

冥烬没有回答。他站在鹿璃身前,喘着粗气,双掌还保持着推出的姿势,周身墨绿色的妖力明灭不定。他身后,鹿璃靠着石碑慢慢站起来,左臂垂着,白衣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的肩背微微发颤,看着他攥紧的拳头上一滴滴落下的血。她张开嘴,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冥烬。”

他回过头看她。那张脸上沾着尘土和血,可他的眼睛很亮,像是燃着一团将熄未熄的火。他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淡,像三年前他在桃树下第一次看见她坐在王位上时的那个笑。又傻又亮。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冥战。

“我跟你回去。”他说,声音很平,“你带人离开。不碰鹿妖族一根草。”

冥战的眉头动了一下。绯烟在狐族族长身旁露出了笑容。冥战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可以。”

冥烬转身看着鹿璃。她靠在石碑上,仰着头看他,淡褐色的眼睛安安静静的,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激烈地翻涌,像是冰层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撞着,裂开了一道又一道细纹。他伸出手,把她嘴角的血擦掉。他的手指在发抖,可他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八年之约。”他说,“还有五年。等我。”

鹿璃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他的耳中。

“你骗我。”

冥烬的笑僵了一瞬。他收回手,转身朝冥战走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上。身后传来白芷的哭声和木槿的低喝,传来小叶尖利的嘶叫,传来鹿妖族族人们压抑的啜泣。他没有回头。走到冥战面前时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走进了夜狼族的阵中。绯烟迎上来,把一方帕子递到他手边,他看了一眼,没有接。

夜狼族和狐族的队伍开始撤离。旌旗调转方向,刀剑归鞘,两百余人浩浩荡荡地朝山谷外退去。冥烬走在队伍中,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走到山谷入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他没有回头,可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像是在承受着什么极重的东西。

“五年。”他的声音被风送到山谷中,很轻,可鹿璃听见了。

然后他走了。

鹿璃靠在石碑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阳光从云层中漏下来,照在她脸上,映着嘴角那抹没擦干净的血。她的眼睛安安静静的,可荒原上刮起了风,很大很大的风,把最后一只鸟也吹走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手腕。袖口之下,那道极淡的金色纹路在隐隐发烫,像是在回应什么。她看了很久,然后把袖子拉下来,盖住了那道纹路。

她扶着石碑站直了身体。左臂疼得厉害,可她站得很直。她转过身,看着身后的鹿妖族族人。他们伤着,哭着,可他们还活着。白芷跑过来扶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木槿站在旁边,攥着崩裂的虎口,面色铁青。两位长老拄着拐杖,沉默地看着山谷入口的方向。

鹿璃看着他们,开口,声音不大,可山谷中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回家。”

白芷哭着摇头:“圣女,他——”

“他会回来的。”鹿璃打断她,声音依旧很平,可尾音微微往上翘了一下,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他说了五年。我信他。”

她转身朝大殿走去,背影单薄而笔直。风从山谷外吹来,卷着碎桃花瓣,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垂着的左臂上,落在那道被袖子盖住的金色纹路上。她走得很慢,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暖阁的炉子上,茶壶还煨着。茶凉了,没人换。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