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事的真相既已点破,沈妄机话锋一转,落到灵棚白事之上。
“送葬非归魂,实为锁生人。”他望着雨幕深处灵棚的方向,一字一句道,“人间丧礼,是送亡者归魂入土,让逝者安息,生者尽哀。可落傀村这场白事,棺中躺的不是亡人,送葬的队伍,也不是送魂。”
陆葬渊凝神倾听,探墓铲在膝上微微收紧。
沈妄机拆解道:“我们初入灵棚便见过,黑漆棺之内,是墟妖,是活的邪祟,不是遗体。抬棺人被棺中黑气牵引,脚步踉跄,尚存一丝神智挣扎。棺中既无亡者,这场送葬,送的是什么?”
“它送的不是魂。”陆葬渊低声接话。
“正是。”沈妄机点头,“白事的名目,是‘送葬归魂’,可它真正的用处,是锁生人。你回想抬棺人那副模样——他们本是村中活人,被墟气驯化,一步步被棺中邪祟缠上,神智被一点点抽走。所谓送葬,是借抬棺、扶灵、随行的仪程,把活人的神魂,一寸寸锁进棺中墟妖的掌控里。”
他抬手,缓缓比划:“人间送葬,亡者入棺,入土为安,棺是装死人的。此处黑漆棺,反过来——它不是装亡人,是一个锁人的牢笼。抬棺人、随行傀儡,乃至被诱入局的外乡人,只要跟着这支送葬队伍走到古墓,神魂便会被棺中墟妖锁住,再也脱不开。”
陆葬渊皱眉:“可棺中墟妖,不是要被献祭给镜痕的吗?”
“墟妖是镜痕的躯壳,也是锁人的锁链。”沈妄机道,“红事献祭,献的是神魂;白事锁人,锁的是活人。一献一锁,红白双事合在一起,才凑成完整的祭礼。红轿载自愿登轿的祭品,白棺锁被牵引随行的活人,两路祭品,一同送上后山祭台。”
他回忆灵棚所见:“反向香火,烟不升天,反向下淌进棺,那不是祭亡,是喂妖、锁人。香火把生人的气息牵向棺中,棺中墟妖借香火之力,把随行之人的神魂牢牢缚住。白绸缠梁、帛上旧斑,记的也不是历代亡者,是历代被锁进棺中、又随祭礼送上山的活人。”
“所以白事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亡魂要归。”陆葬渊恍然,“它借‘送葬’的悲戚名目,让随行之人以为自己在尽哀、在送亡,心甘情愿跟着棺木走,实则一步步把自己锁进棺妖的掌控。”
“不错。”沈妄机神色凝重,“人对丧礼,天生有敬畏、有哀悯。若是明着抓人锁魂,人会反抗;可若是套上‘送葬’的壳,人便会因哀悯、因规矩,不自觉地跟随队伍,帮着抬棺、扶灵、送路。镜主正是利用这份敬畏,把锁人藏在送葬的仪程里。”
他顿了顿,又道:“红事嫁娶是假,诱祭品自愿登轿;白事送葬是假,锁活人随行入棺。红白双事,一诱一锁,互为圈套。我们若只看破红事,认不得白事的锁人本质,一旦被卷进送葬队伍,便会被棺妖锁住神魂,和抬棺人一般,沦为行尸。”
岩外风雨声呜咽,远处灵棚骨灯的青幽火光,在雾里明明灭灭。陆葬渊默默将这一层记在心底,目光再次投向落傀村,只见村中灯火在雨幕之中,忽明忽暗,摇摇晃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