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山脊,坡地之下,荒草起伏之间,错落散布着几座旧坟。
坟包低矮,被雨水冲刷得圆钝,坟顶长满野草,没有新土,没有祭幡,显然荒废多年。每座坟前,都立着一方青石石碑,碑身歪斜,大半埋进泥里。
“旧坟作路标。”沈妄机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这一片坟地,“这一片荒坟,不是随意葬人的乱葬岗。它们沿着山脊一线排布,像是有人刻意把坟立在这里,当作山野间的标记。”
陆葬渊蹲在最近一座坟前,探墓铲拨开碑前荒草,察看石碑。
“碑文字漫灭。”他低声道。
青石碑面经年累月受葬生雨侵蚀,又被山风磨蚀,原本刻下的碑文早已漫漶不清。碑面坑洼斑驳,只能勉强分辨出几处笔画残痕,人名、生卒年月、墓志铭,尽数融在石纹之中,一个完整的字也认不出来。
沈妄机走到另一座坟前,伸手拂去碑面雨水与青苔。碑上隐约可见几道竖刻的浅痕,笔画断续,像是“某某之墓”的旧格式,可“某某”二字,早已被雨水磨平。
“这些坟,葬的是什么人?”陆葬渊问。
“两种可能。”沈妄机站起身,环视整片坟地,“其一,是落傀村历代亡故的村民,葬在村外山脊,不进村坟地;其二,是历轮祭礼之中,没能成为祭品、或是献祭之后残躯被草草掩埋的外乡人。”
他望气扫过坟包,坟土之上浮着淡淡死气,却并不凶戾,是年代久远、自然沉淀的阴寒,没有镜局那种鲜活的墟气。
陆葬渊逐一察看几座石碑,在最末一座坟前停住。这座碑比其余几方稍高,碑顶刻着一个模糊的圆纹,像是镜形,又像是日轮。碑面残痕之中,他辨出半个“沈”字的偏旁,又像是“陆”字的残笔,反反复复,看不真切。
“这碑上的字,是故意被磨掉的。”陆葬渊指尖划过碑面,“自然风化,不会只磨碑文,却留下碑顶的圆纹。有人把碑上姓名凿去,只留下这个记号。”
沈妄机闻言,心中一动:“旧坟作路标,碑文字漫灭。立坟的人,不想让后来者认出坟中之人,却又要留下坟的位置。这是给后来的探路者看的——坟在,路便在。”
他顺着坟茔排布的方向望去。几座旧坟自山脊向山坳一线排开,坟与坟之间,恰好对应着一条被荒草掩盖的隐路。若是不知坟为路标,只会以为这是一片乱坟;若是看懂了,便知顺着坟茔,可绕过歧路幻象,通向山岩背风处。
“镜局的幻象,只在明面上的小径铺展。”沈妄机道,“这一片旧坟,是镜气未曾覆盖的真实之地。立坟之人,或许是历轮之中侥幸逃出、又未能走远的人,他们留下坟茔,为后来者指一条不被幻象勾走的路。”
陆葬渊伸手,想摸一摸碑顶那个圆纹,指尖将触未触,又收了回来:“会不会又是诱饵?”
“碑字漫灭,无名无姓,无宝无求,勾不动执念。”沈妄机摇头,“这不是诱饵。诱饵总要给人一个想要的东西,这坟地什么都不给,只给方向。”
雨势稍缓,山间雾气流动。两人沿着旧坟排成的一线,缓步向前。身后,歧路上的幻象还在雨雾里翻涌,可坟茔所在这一片,雾色干净,再无屋舍、墓影、镜光浮现。
翻过最后一座旧坟,前方山壁之下,探出一块巨大的悬空岩檐,岩下干燥避风,恰是一处可暂避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