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会的请柬送到医馆那天,白悦倾正在给一个孩子看诊。
来送请柬的是白府的老仆,白老太爷身边的人。他站在医馆门口,看了一眼里面——药匣、脉枕、排队的百姓——眉头皱了皱,但没说什么,把请柬递到白悦倾面前。
“老太爷说了,三日后城南陈府的赏花诗会,请小姐务必去。”
白悦倾接过请柬,翻开看了一眼。烫金封面,里面写得很客气。但“务必”两个字,写得比别的字都大。她把请柬合上,放在诊桌旁边。
“知道了。”
老仆站了一会儿,见白悦倾没有别的话,转身走了。柳书泱从后堂出来,拿起请柬看了一眼。陈府。城南。赏花诗会。跟上次白府寿宴的规格差不多,但换了地方。
“小姐,老太爷又来了。”
白悦倾继续写方子,头也没抬:“嗯。”
柳书泱把请柬翻到背面,看着那片空白。她想起第一卷里白老太爷说过的话——“白家丢一个孙女的名声,换一个太子倒台,这笔账划算。”太子倒了,白家的名声保住了,但白老太爷显然不打算让孙女就这么“野”下去。开医馆,抛头露面,穿粗布衣裳,在城南给穷人看病。这些事在白老太爷眼里,是“不成体统”。诗会是把白悦倾拉回“体统”的机会。赏花、作诗、跟各家闺秀坐在一起。让所有人看看,白家的女儿还是白家的女儿。
“小姐,你去吗?”
白悦倾写完方子,把纸递给病人。等病人走了,她才开口:“去。不去,祖父会一直派人来。去了,把话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
白悦倾把请柬收进抽屉,跟那本册子放在一起:“说清楚——我是白家的女儿,但我首先是白悦倾。”
当天傍晚,柳书泱翻墙到了靖王府。上官淮安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张棋盘。他左手跟右手下棋,白子又占了上风。柳书泱跳下墙头,走到石桌旁边,把今天的事说了。
“诗会。城南陈府。白老太爷让小姐务必去。”
上官淮安放下棋子,抬头看她。
柳书泱:“你知道陈府吗?”
上官淮安:“知道。陈阁老的老宅。他孙子陈子昂是今年新科的探花,在翰林院当值。”
柳书泱:“白老太爷想让小姐跟陈子昂认识?”
上官淮安:“嗯。”
柳书泱沉默了一瞬。她想起上次寿宴——太子府的刘先生来“相看”。这次换了陈府,换了陈子昂。白老太爷还是那个白老太爷,只是换了个方向。
“上官,陈子昂这个人怎么样?”
上官淮安拿起一颗黑子,在指尖转了转:“诗写得不错。人也算端正。但他看人的方式——”
“怎么?”
“他看女人的方式,跟太子府那个刘子谦差不多。只是更体面。”
柳书泱眉头皱起来。
上官淮安把黑子放回棋盘上:“陈子昂在翰林院写了一首诗,咏的是前朝一个妃子的画像。诗里没提妃子的姓名,只写‘玉颈’‘纤腰’‘云鬓’。翰林院的老学士们夸他有‘唐人风骨’。”
柳书泱:“……又是看人先看腰的?”
上官淮安:“差不多。但陈子昂比刘子谦聪明。他不会在诗会上写艳诗。他只会坐在角落里,用‘风骨’和‘意境’包装那些东西。”
柳书泱攥了攥拳头。她想起诗会请柬上烫金的封面,想起白老太爷那个“务必”,想起白悦倾收请柬时平静的面色。白悦倾肯定知道陈子昂是什么人。白老太爷选陈府,选陈子昂,选的不是人品,是家世。陈阁老在朝中门生多,白家需要这门关系。
“上官。”柳书泱开口。
“嗯。”
“三日后诗会,你能去吗?”
上官淮安:“陈府没有请我。”
柳书泱:“那你能去吗?”
上官淮安看着她,目光很平。他想了想,开口:“靖王府没有请柬。但陈阁老不会拦我。”
柳书泱:“为什么?”
上官淮安:“因为陈阁老知道,拦我比请我麻烦。”
柳书泱低头笑了一声。然后她认真地说:“三日后,小姐在诗会上。我在门口。你在哪儿?”
上官淮安拿起一颗白子,落在棋盘中央。那一手下得很稳,把整盘的局势都定住了。
“你在门口,我在你身后。”
当天夜里,柳书泱回到医馆。白悦倾还没睡,坐在灯下翻那本册子。柳书泱走过去看了一眼——翻到的那页,写着“陈子昂”三个字。后面有一行小字:“探花。翰林院。诗风轻浮。”
白悦倾抬头看她:“靖王说了什么?”
柳书泱坐下来,把上官淮安的话说了一遍。白悦倾听完,合上册子,放回抽屉。
“书泱。”
“嗯。”
“三日后诗会,你带什么?”
柳书泱想了想:“上次寿宴带了茶。这次——”
她看了看桌上周哑巴刚炮制好的药材,又看了看墙角放着的一壶油。
“这次带油。”
白悦倾看着她:“带油做什么?”
柳书泱:“茶是泼人的。油是滑倒的。诗会上要是有人站起来吟诗,脚下一滑,摔一跤,总比被泼一脸体面。”
白悦倾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头笑了。她笑了好几息,笑得肩膀都在抖。柳书泱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
“小姐,你笑什么?”
白悦倾擦了一下眼角:“书泱,你这个人——”
柳书泱:“又怎么了?”
白悦倾:“真是离谱。”
柳书泱愣了一下。这个词昨天她才跟上官淮安说过。今天从白悦倾嘴里听到了。她忽然觉得这两个人好像,一个笑点,一个骂点,都是同一个东西。她站起来,把油壶拎到后堂去了。
三日后,城南陈府。
马车停在陈府门口。白悦倾下了车,穿着素净的月白衣裳,头上还是那支银簪。柳书泱跟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一壶油,用油纸包着,不显眼。
陈府门口人来人往。各家闺秀的马车停了一排,衣着华贵的夫人小姐们从车上下来,珠翠环绕,衣香鬓影。白悦倾走进去的时候,有几个小姐认出了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白悦倾没有低头。她走在陈府的回廊上,步子很稳。柳书泱跟在她身后,余光扫过四周。回廊尽头,一个穿青衫的年轻男人站在那里,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正跟旁边的人说着话。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白悦倾身上。停了一瞬。
柳书泱在心里记了一笔。那就是陈子昂。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上官淮安一定在某个地方。她看不见的地方。她想起昨晚他说的话。“你在门口,我在你身后。”
白悦倾走进诗会的正厅。柳书泱站在门外。她转头看了一眼回廊外面——院子里,花木扶疏。海棠树开了。廊下站着一个人。玄色便服,没有穿官袍,面容很冷。他站在角落里,像一根柱子,不显眼,但谁也忽视不了。上官淮安。他看见柳书泱看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柳书泱也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回身,看着正厅里白悦倾的背影。诗会开始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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