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白悦倾每天午后在院子里练舞。白府有一个小花园,角落里有一棵海棠树,花期刚过,叶子绿得发亮。她就在那棵海棠树下练。没有乐师,没有观者,只有柳书泱坐在回廊的栏杆上看着。
柳书泱不懂舞。她现代人一个,看过的舞蹈就是短视频里的街舞和广场舞。白悦倾跳的是什么,她说不清,只觉得好看。动作很慢,像云在动,又像水在流。但好看归好看,柳书泱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白悦倾跳舞的时候,眼睛一直是垂着的。
原著里写过这段——白悦倾在寿宴上献舞,满堂宾客,她从头到尾不敢看任何人。跳完之后,有人写了艳诗。柳书泱在心里骂了一句:跳舞不抬头,是怕被人看见脸,还是怕看见别人的眼神?
她忍了三天,第四天忍不住了。
“小姐。”
白悦倾停下动作,转头看她。
柳书泱从栏杆上跳下来,走到她面前:“你跳舞的时候,为什么一直低着头?”
白悦倾愣了一下:“……低头不好吗?”
柳书泱:“好什么好。跳舞嘛,要么看前方,要么看舞伴。你一直看地,地又不会夸你跳得好。”
白悦倾沉默了一瞬,轻声说:“从小嬷嬷就教,女子跳舞时不可直视他人,要低眉顺眼,才显柔顺。”
柳书泱:“哪个嬷嬷教的?我去找她聊聊。”
白悦倾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住了。她低声说:“书泱,寿宴那日,满堂都是人。”
柳书泱:“我知道。”
白悦倾:“祖父请了半个朝堂的人。”
柳书泱:“我知道。”
白悦倾:“我若是抬头……”
柳书泱:“你抬头,他们看你。你低头,他们也看你。既然怎么样都被看,不如抬头。至少——你能看见他们。”
白悦倾没有说话。她转身,重新摆好姿势,开始跳。这一次,她没有低头。她抬着头,目光平视前方。柳书泱坐在栏杆上,看着她,忽然发现——白悦倾抬着头跳舞的样子,和低着头完全是两个人。低头时是画,抬头时是剑。
跳完一遍,白悦倾停下来,微微喘着气。她看着柳书泱,眼神里有一丝不确定:“方才……怎么样?”
柳书泱:“好看。比刚才好看十倍。”
白悦倾低头笑了一下,这回没压住。
下午,白悦倾被白老爷叫去了。柳书泱不能跟,留在院子里收拾舞衣。寿宴要穿的那件衣裳是白老爷特意让人做的,料子是轻罗纱,颜色是浅粉色,裙摆很大,转起来像一朵花。柳书泱拎着那件衣裳,越看越不顺眼。轻罗纱,透光。跳舞的时候,转起来,光打上去——
她深吸一口气,把衣裳叠好。心里已经把白老爷骂了三遍。
“书泱。”
柳书泱转头,看见柳如烟站在院门口。鹅黄袄裙,珠翠满头,手里捏着一方帕子,笑盈盈的。柳书泱行了个礼:“表小姐。”
柳如烟走进来,看了一眼白悦倾的房间:“表姐不在?”
“老爷叫去了。”
“哦。”柳如烟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石桌上那件叠好的舞衣上。她走过去,翻开看了一眼,笑了:“这料子真好。表姐穿上一定好看。”
柳书泱:“表小姐眼光好。”
柳如烟把衣裳放回去,转头看柳书泱:“书泱,你跟着表姐多少年了?”
柳书泱:“回表小姐,打小就跟。”
柳如烟:“那你一定很了解表姐。”
柳书泱:“不敢说了解,但小姐的性子,奴婢还是知道的。”
柳如烟走近一步,压低了声音:“那我问你,表姐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柳书泱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露出困惑的表情:“表小姐指的是?”
柳如烟:“比如,有没有跟什么人来往?有没有收到什么信?有没有——”
“表小姐。”柳书泱打断她,“奴婢每天伺候小姐起居,小姐除了去给老爷夫人请安,就是在院子里绣花练舞。来往的人,除了表小姐您,也没别人了。”
柳如烟的笑容僵了一瞬。她盯着柳书泱看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又笑了:“我就是关心表姐。你别多想。”
柳书泱:“表小姐关心表姐,是表姐的福气。”
柳如烟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柳书泱一眼。那眼神,和第一天一样——冷。
1314的声音响起来:“宿主,柳如烟回去之后,会向她父亲汇报——白悦倾身边那个丫鬟不好对付。”
柳书泱在心里回:让她汇报。正好。
1314:“宿主,您是在故意打草惊蛇?”
柳书泱:打草惊蛇是第一步。蛇惊了,才会动。她动了,才能踩住她的尾巴。
傍晚,白悦倾回来了。她的脸色比走的时候更白了些。柳书泱没有问,只端了杯热茶过去。白悦倾接过茶,暖了暖手,轻声说:“祖父说,寿宴那日,让我穿那件衣裳。在正厅中央跳。”
柳书泱:“正厅中央?”
“嗯。四周都是宾客。”
柳书泱沉默了一瞬。然后她说:“小姐,你信我吗?”
白悦倾抬头看她。
柳书泱:“寿宴那日,你只管跳。跳的时候,别看地,别看他们。你看一个人就行。”
白悦倾:“看谁?”
柳书泱:“看我。我站在正厅门口。你看着我,我替你数人头。”
白悦倾愣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但柳书泱听见了。
夜里,柳书泱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坐起来,披了件外衫,推开门,走到院子里。月亮很大,照得地上明晃晃的。她坐在石阶上,托着腮,想事情。
原著里的寿宴,是白悦倾命运的转折点之一。艳诗传出去之后,白悦倾的名声坏了。在那个世界里,一个女子名声坏了,就等于失去了所有的选择。她只能被太子“收留”,然后一步步走向第78章的结局。
但现在,白悦倾有了一本册子。她要在寿宴上把册子递给靖王。柳书泱在想,靖王会接吗?原著里上官淮安出场很少,只写了他是个战功赫赫的王爷,冷面冷心,跟太子有仇。但具体什么仇,原著没细说。一个没出场的配角,忽然要成为关键人物。
1314:“宿主,您在担心?”
柳书泱:嗯。靖王这个人,原著里着墨太少。万一他是个和太子一样的人呢?
1314:“那您打算怎么办?”
柳书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回屋睡觉。临睡前,她对自己说了一句话:不管靖王是什么人,寿宴那日,白悦倾的册子必须递出去。如果靖王不接——那就换个人接。
第二天一早,柳书泱去厨房领早膳。路过前院的时候,听见几个小厮在闲聊。
“听说了吗?靖王昨日从边关回来了。”
“靖王?那个杀神?”
“就是他。听说在边关杀了三万敌军,回来的时候铠甲上全是血。”
“他来京城做什么?他不是常年不回来的吗?”
“谁知道。听说太子殿下摆了接风宴,靖王没去。”
柳书泱端着手里的托盘,脚步慢了半拍。靖王回来了。比原著里早。原著里上官淮安第一次出场是在寿宴之后,那时候白悦倾的艳诗已经传遍了京城。现在他提前回来了。她加快脚步往白悦倾的院子走。推门进去,白悦倾正在梳头。
柳书泱把托盘放下,压低声音:“小姐。”
白悦倾从镜中看她。
柳书泱:“靖王回京了。”
白悦倾梳头的手顿了一下。她放下梳子,转身看着柳书泱。目光很平,但柳书泱看见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听说太子摆了接风宴,靖王没去。”
白悦倾沉默了一瞬,然后她笑了。这回是真笑。嘴角弯得很明显,眼睛也弯了。
“小姐笑什么?”
白悦倾拿起梳子,继续梳头,声音比平时轻快了些:“没去太子的接风宴——这个人,果然不看人跳舞。”
柳书泱内心OS:小姐你关注的点好奇怪。
白悦倾从镜中看着她,又说了一句:“书泱,寿宴那日,你不用替我数人头了。”
柳书泱:“为什么?”
白悦倾把梳子放下,转过身,看着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照得她的眼睛很亮。
“你去替我,看着靖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