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书泱是被鸡叫吵醒的。
她睁开眼,入目的是一个低矮的房梁,上面挂着几串干辣椒。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铺着一层薄褥子。她转了个身,木板“嘎吱”响了一声。
“醒了就起来。小姐卯时要用早膳。”
一个冷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柳书泱坐起来,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比丫鬟体面些的衣裳,手里端着一盆水。这是白府的管事嬷嬷,姓周,原身记忆里对她又怕又恨。
周嬷嬷把水盆往架子上一搁:“发什么愣?小姐等着呢。”
柳书泱内心OS:五点就起?这比现代上班还狠。但她嘴上应了一声:“来了。”
她套上粗布衣裳,系好腰带,快速洗了把脸。铜镜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十五六岁的模样,眉眼普通,皮肤有些黑,一双眼睛倒是亮得很。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了一句:“柳书泱,你记住了——你不是来当丫鬟的。”
推开门,白府的清晨扑面而来。回廊上挂着灯笼,下人们来来往往。柳书泱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往白悦倾的院子走,一路上看见三个端着托盘的丫鬟、两个扫地的婆子、一个拎着鸟笼的小厮。
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她走到白悦倾的院门口,正要进去,忽然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娇滴滴的,像掺了蜜:“表姐,昨儿那个才子的事,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那些男人嘛,都是嘴上没把门的。”
柳书泱脚步一顿。这个声音——原身记忆里有,柳如烟,白府表小姐,白悦倾的表妹。
她探出头看了一眼。院子里,柳如烟正拉着白悦倾的手,一脸关切。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袄裙,头上珠翠环绕,衬得旁边的白悦倾越发素净。但柳书泱看见她说话的时候,眼角往白悦倾脸上瞟了一眼——那眼神,是在看白悦倾有没有真的“往心里去”。
柳书泱在心里记了一笔:这人不对劲。
她走进去,行了个礼:“小姐,早膳备好了。”
柳如烟转过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了:“书泱今儿倒是来得早。”
柳书泱:“表小姐来得更早。”
柳如烟笑容顿了一下。她转头对白悦倾说:“表姐,我先走了。改日再来看你。”临走前,她又看了柳书泱一眼,眼神比方才冷了些。
柳书泱内心OS:这就记恨上了?行吧,来日方长。
早膳是白粥、两碟小菜、一笼蒸糕。白悦倾吃得很少,筷子夹了一块蒸糕,咬了两口就放下了。
柳书泱站在旁边,看着她。白悦倾今天穿了一件月白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挽着,没有珠翠,只在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绒花。很素,但好看。一种安静的好看。但柳书泱注意到她右手袖口有一块洗得发白的痕迹——这件衣裳穿了很久了。
堂堂白府嫡女,穿旧衣裳。
柳书泱想起原著里那些描写——白老爷“疼爱”女儿,给她买最好的衣裳首饰。但那些衣裳首饰是什么?是把她打扮成一件更值钱的货物。
她忽然开口:“小姐。”
白悦倾抬头:“嗯?”
柳书泱:“今天的蒸糕好吃吗?”
白悦倾愣了一下。大概没有人问过她这种问题。她低头看了看碟子里的蒸糕,轻声说:“还行。”
柳书泱:“还行就是不好吃。下次我跟厨房说,少放点糖。”
白悦倾看着她,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但她拿起筷子,把剩下的半块蒸糕吃完了。
柳书泱内心OS:原女主吃饭都要人哄。原著里那些男人只关心她腰细不细,没人关心她吃没吃饱。
吃过早膳,白悦倾要去给白老爷请安。柳书泱跟着她穿过两道回廊,路过一个池塘。池塘边,一个穿白衫的年轻男子正在踱步,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摇头晃脑地念着什么。
柳书泱认出了他。昨天被她撞进池塘的那个。
他看见白悦倾,眼睛一亮,立刻迎上来:“白小姐——”
白悦倾的脚步顿了一下。
柳书泱上前一步,挡在她前面,笑眯眯地说:“公子,您昨天的白衫晾干了吗?”
那人的脸瞬间涨红:“你——”
柳书泱:“奴婢就是问问。毕竟那衣裳是租的,泡了水怕是不好还。”
“你一个丫鬟——”那人气得手抖。
柳书泱:“奴婢是丫鬟,公子是才子。才子应该不会跟丫鬟计较吧?”
那人被堵得说不出话。白悦倾在柳书泱身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很快压住了。她轻声说:“书泱,走了。”
柳书泱应了一声,跟着白悦倾离开。走出一段距离后,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人还站在原地,脸涨得像猪肝。
柳书泱内心OS:第一个。记下了。
白老爷的书房在外院。柳书泱跟着白悦倾走到门口,被一个小厮拦住了:“小姐进去就行,丫鬟在外面等。”
柳书泱站在门外,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白老爷的声音闷闷的,听不太清。但白悦倾的声音她听得见——很小,很轻,像是每说一句话都要先想一遍。
她想起原著里白老爷这个角色。在原著中,他是一个“疼爱女儿”的父亲。他给白悦倾选最好的夫婿,给她最好的衣裳,让她学最好的琴棋书画。但他在白老爷要把白悦倾送人的时候,沉默了。那沉默,比打骂更伤人。
过了一会儿,白悦倾出来了。她的脸色不太好看,但看见柳书泱的时候,表情恢复了平静。
柳书泱没有问。白悦倾也没有说。两人默默往回走。走到一半,白悦倾忽然开口:“祖父下个月做寿。”
柳书泱:“嗯。”
白悦倾:“他会来很多人。”
柳书泱:“嗯。”
白悦倾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父亲说,让我准备一支舞。”
柳书泱的脚步顿住了。她转头看向白悦倾。阳光底下,白悦倾的脸很平静,但她的手指攥着袖口,攥得发白。
舞。在寿宴上跳舞。给一群人看。原著里写过这个情节——白老爷做寿,白悦倾献舞,一群权贵子弟在底下“品鉴”,事后有人写了艳诗传遍京城。那首诗写了什么,原著没细说。但柳书泱能猜到。
她的拳头攥紧了。
但她忍住了。她只是说了一句:“小姐,跳舞累。到时候我给你备壶热茶。”
白悦倾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松开了袖口。
下午,白悦倾在房里绣花。柳书泱坐在门槛上,百无聊赖。1314的声音忽然在脑子里响起来:“宿主,友情提示:白府共有三十二个下人,其中十七个是其他院子的眼线。白老爷书房外的小厮是柳如烟的人。”
柳书泱在心里回了一句:柳如烟手伸得挺长。
1314:“柳如烟的父亲在礼部任职,是白老爷的下属。她住在白府,明面上是陪表姐,实际上是替她父亲盯着白家。”
柳书泱:……这个信息量有点大。
1314:“原著中,柳如烟在白悦倾被太子强纳的过程中,提供了关键信息。”
柳书泱的眉头皱起来。她回头看了一眼房里的白悦倾。白悦倾正低着头绣花,侧脸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但柳书泱知道,这个安安静静的人,袖子里藏着一本记了三年的册子。
她在心里问1314:白悦倾知道柳如烟有问题吗?
1314沉默了一瞬:“原著中,白悦倾到死都不知道是谁出卖了她。”
柳书泱攥紧拳头。
晚上,柳书泱端了一盆热水进白悦倾的房间。白悦倾正在灯下看书。她把水盆放下,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小姐。”
白悦倾抬头。
柳书泱:“柳如烟今天早上来的时候,看了你三眼。”
白悦倾的眼神微微变了,但她没有说话。
柳书泱:“第一眼,看你的脸。第二眼,看你的衣裳。第三眼,看你的反应。”
白悦倾放下书,看着她。
柳书泱:“小姐,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白悦倾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上了。她转过身,看着柳书泱,声音很轻:“我知道。”
柳书泱:“你知道多久了?”
白悦倾:“从她搬进来的第一天。”
柳书泱愣住。
白悦倾走回桌边,从抽屉最底层取出那本小册子,翻开某一页,递给柳书泱。柳书泱接过来看——上面写着日期、地点、人名,还有一句话:“柳如烟今日问我,太子殿下喜欢什么颜色。”
柳书泱抬头看白悦倾。白悦倾的表情依然很平静,但她的眼睛很亮。那种亮,让柳书泱想起原著里描写她的那句话——“她像一朵等待被摘的花”。但眼前的白悦倾,不像花。像刀。还没出鞘的刀。
“小姐。”柳书泱把册子还给她。
“嗯。”
“下个月寿宴,你真的要跳舞?”
白悦倾接过册子,放回抽屉,锁好。她转过身,看着柳书泱,嘴角弯了一下——一个很淡的弧度,但确确实实是笑。
“跳。”她说。
柳书泱:“跳完之后呢?”
白悦倾:“跳完之后,他们会写诗。写了诗,就会有人传抄。传抄的人里,有一个人,会把这本册子递到一个人手里。”
柳书泱:“谁?”
白悦倾看着她,轻声说:“靖王,上官淮安。”
柳书泱愣住了。原著里没有这一段。原著里白悦倾只是在寿宴上被欺负,然后被上官淮瑞“拯救”。她从来没有主动把证据递给任何人。更不要说递给靖王——那个在原著里根本没出现过几次的配角。
“小姐。”柳书泱的声音有些紧,“你怎么知道靖王会接?”
白悦倾把灯芯挑亮了些,说了一句让柳书泱记了很久的话:
“因为靖王和太子,有仇。”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靖王这个人——从来不看人跳舞。”
柳书泱内心OS:……原女主在下一盘大棋。我在棋盘上跑来跑去,还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白悦倾:“行。寿宴的事,我来安排。你只管跳。”
白悦倾:“好。”
柳书泱转身要出去,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白悦倾坐在灯下,手里拿着绣绷,但针线没有动。她的侧脸安安静静的,嘴角那个淡笑还在。
柳书泱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色很深,白府的回廊上挂着一排灯笼。她走在回廊上,脑子里翻涌着很多东西。原著里那个只会哭的白悦倾,那个到死都不知道谁出卖了她的白悦倾,那个被所有人当“掌心娇”的白悦倾——现在正坐在灯下,下一盘棋。
1314的声音响起来:“宿主,您刚才在想什么?”
柳书泱在心里回了一句:我在想,原著作者欠白悦倾一个结局。
1314:“那您准备怎么写?”
柳书泱停住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月亮很亮,照得回廊上的灯笼都黯淡了几分。
她在心里说:她写她的。我写我的。
1314沉默了一瞬:“宿主,本系统提醒您——按照当前进度,您还有77章。”
柳书泱继续往前走:“够了。”
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点灯,坐下。桌上放着一本空白的本子,是她今天从库房找来的。她翻开第一页,拿起笔,写下了四个字:
“第一天。”
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小姐笑了两次。”
她把本子合上,吹了灯。黑暗中,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闪过的是白悦倾那句话——“靖王这个人,从来不看人跳舞。”
柳书泱嘴角弯了弯。
“上官淮安。”她在黑暗中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念一个还没出场的人。
远处靖王府的方向,上官淮安站在书房窗前,忽然觉得鼻子有点痒。他揉了揉,低声说了一句:“谁在念我?”
暗卫在门外应了一声:“王爷,没人。大概是风。”
上官淮安:“……风有名字?”
暗卫:“属下多嘴。”
上官淮安关上了窗。1
本来只是随便点的,没想到这么吸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