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下雨天

盛枕卿是被雨声吵醒的。

她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早上六点半。窗外灰蒙蒙的，雨点砸在白马弄堂老旧的雨棚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盛枕卿裹着被子赖了一会儿，还是爬起来了。

楼下厨房里有人。盛枕卿走下楼梯的时候看见江添站在灶台前，锅里煎着两个鸡蛋，旁边的盘子里已经放好了几片吐司。他听见脚步声，偏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

“早。”盛枕卿说。

江添“嗯”了一声，把煎蛋盛出来。

盛枕卿拉开椅子坐下，看着他熟练地把吐司放进面包机，热了两杯牛奶。她没问这是给谁做的，也没问为什么做了两份。有些事问出来就没意思了。

江添把其中一份推到她面前。

盛枕卿抬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只是顺手多做了一个人的早饭。但盛枕卿注意到——他把煎得比较好看的那份放在了旁边空着的位置上。

那是盛望的位置。

盛枕卿低头咬了一口吐司，腮帮子鼓鼓的，没忍住笑。江添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楼梯上传来盛望拖拖拉拉的脚步声。他今天倒是没穿错扣子，但头发照旧翘着，眼皮半耷拉着。

看见餐桌边的两个人，愣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坐到江添旁边那个位置上，拿起吐司就往嘴里塞。

“你也不问是谁做的就吃。”盛枕卿说。

盛望嚼了两口，偏头看江添：“你做的？”

江添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没答。

盛望“哦”了一声，继续吃。盛枕卿看着他哥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哥这个人，对别人戒备得很，但对真正开始放下防备的人，又迟钝得令人发指。

外面雨越下越大了。

出门的时候盛枕卿发现家里只有一把伞。盛明阳前天出差走了，把车开走了，伞也没留。盛望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天，又看了一眼那把孤零零的伞，扭头对盛枕卿说：“你打吧，我跑过去。”

“跑什么跑，”盛枕卿把伞往他怀里一塞，“三个人挤一把。”

盛望皱眉：“挤不下。”

盛枕卿回头看江添。江添正靠在墙边，书包单肩挂着，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盛枕卿又看看盛望，忽然有了主意。

“你俩打一把，我跑。”她说。

盛望刚要开口，盛枕卿已经冲进了雨里。她跑出去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盛望举着伞愣在原地，江添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伸手把伞往盛望那边推了推。

伞面倾斜的弧度很小，但盛枕卿看见了。

她笑着转过头，加快脚步往学校跑。雨淋在身上有点凉，但她心情很好。

到学校的时候盛枕卿在走廊上拧校服袖子，水滴滴答答落了一地。高天扬经过，大惊小怪地叫：“盛枕卿你淋成这样？你哥呢？他没跟你一起？”

“他在后面。”盛枕卿甩了甩手。

过了一会儿盛望和江添一前一后进了教室。盛望的头发湿了一半，江添的肩膀也湿了一片。两个人谁也没看谁，各自回到座位上。盛枕卿从自己的位置上看过去，看见江添坐下之前，把伞放到了盛望桌边的地上。

盛望低头看了一眼那把伞，没什么反应，从桌肚里掏出纸巾擦头发。

盛枕卿收回目光，翻开课本。第一节课是英语，她盯着书页上的单词，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那把伞，江添完全可以带回自己那边。但他放在了盛望桌边。

因为他知道盛望不会主动来拿。

第四节课是体育，雨停了，操场湿漉漉的，体育老师索性放他们在体育馆自由活动。盛枕卿坐在看台上写作业，余光看见盛望和几个男生在打篮球。她哥打球的样子很好看，跑动的时候头发扬起来，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谁都能击个掌。

江添没打球。他在体育馆另一头，一个人靠着墙，耳朵里塞着耳机，眼睛看着窗外。

盛枕卿看了一会儿，发现一件事。

江添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转回头，看一眼球场的方向。他看的时间很短，大概只有一两秒，然后就转回去继续看窗外。频率不高不低，像某种固定的节奏。

盛枕卿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她什么都不打算说。

下午放学的时候天彻底晴了，夕阳把操场照成橘红色。盛枕卿收拾书包的时候看见盛望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埋在胳膊里，后脑勺对着江添的方向。江添坐在后面，笔已经停了，就那么看着盛望的后脑勺。

这一次他没有很快移开视线。

盛枕卿轻轻把书包拉链拉好，没出声。她站起来，从后门出去了，经过走廊的时候往教室里看了一眼——江添偏过头，拿笔轻轻敲了一下盛望的肩。

“走了。”

盛望迷迷糊糊地抬头，头发压得乱糟糟的，左右看了看：“我妹呢？”

“外面。”

盛望揉着眼睛站起来，看见江添已经走到门口了。他愣了一拍，拎起书包跟上去。

盛枕卿站在走廊拐角，看着她哥和江添一前一后走出来，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她想，这把伞，下次下雨的时候应该还会用到的。

三个人还是一起回家。盛枕卿走在后面，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盛望不知道在说什么，手舞足蹈的，江添偏头听着，偶尔点一下头。走到白马弄堂巷口的时候，盛望忽然停下来等盛枕卿。

“你走那么慢干嘛。”

“腿短。”盛枕卿面不改色。

盛望翻了个白眼，伸手把她拽过来，三个人变成并排走。盛枕卿余光看见江添往旁边让了半步，给盛望留出足够的空间，但并没有走远。

巷子口的路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落在三个人身上。

盛枕卿忽然开口：“江添。”

江添偏头看她。

“明天要是还下雨，”盛枕卿笑了一下，“还是你俩打伞吧，我跑得快。”

盛望莫名其妙地看她：“你有病啊。”

江添没说话，但盛枕卿看见他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就一点。

她满意地转过头，加快脚步往家走。身后传来盛望嚷嚷着“你等等我”的声音，还有另一道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盛枕卿推开白马弄堂的门，回头看了一眼。

江添正把伞收起来，靠在门边的墙角。盛望从旁边挤过去，肩膀撞了他一下，嘴里说着“借过借过”。江添没躲，也没让。

盛枕卿转身上楼，嘴角翘得压不下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