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上午。铺子里进来个陌生人。
四十来岁,瘦长脸,穿八成新的靛蓝绸袍,身后跟着个小厮,拎着个礼盒。进门先扫了一圈铺面,目光落在账房,径直走过来。

请问林东家在吗?
林晚棠从账本上抬头。

我爹在后面。您是?

在下周永昌,松江周记绸布庄的。
林晚棠放下笔,站起身。

周老板,坐。
她引到茶桌旁,倒了杯茶。周永昌坐下,茶杯接在手里没喝,小厮把礼盒搁在桌角。

一点松江特产,不成敬意。

周老板客气了。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
周永昌笑了笑,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和气。林晚棠瞥见他搁在膝上的手,指头正轻轻搓着绸袍面料。

林小姐,我就直说了。我染坊里有个姓孙的师傅,十几年前从苏州过去的,手里有份天青色的方子。我当初不知道来路,最近才听说,是偷来的。

嗯。

我已经把人辞了,方子也收了,不许再用。今天来,一是赔个不是,二是想问问林小姐,咱们两家有没有合作的法子。
林晚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周老板想怎么合作?

我那边有染坊,有人手;林小姐这边有方子,有手艺。合到一处,天青色、烟雨色,要多少有多少。苏州、松江、杭州,三地的市面咱们都能吃下来。
她把茶杯搁回桌上,没接话。脑子里转过王伯说的赊账拖半年,转过赵德贵说的周家有靠山。

合作的事不急。我先问一句,那位孙师傅,辞了之后去了哪?

这就不清楚了,结了工钱就走了。

他手里还有方子吗?

纸面上的我收了。但这人脑子活,看过的东西都记在心里。方子收得走,记性收不走。
林晚棠没说话。周永昌看了看她脸色,又补了一句。

林小姐放心,他要是敢再用这方子做生意,我第一个不答应。

周老板,合作的事我得合计合计。您先回去,过两天我给您回信。
周永昌站起来,小厮又把礼盒往前推了推。

那林小姐慢慢想,我不急。
人走了。林晚棠打开礼盒,两盒松江糕点,一盒桂花糕,一盒豆沙酥。她掰了块桂花糕尝了尝,太甜,搁在桌上没再碰。
顾行舟从账房走出来。

周永昌?

嗯。

来求和?

想合作。说辞了姓孙的。

你信?

方子收了,人记在脑子里,没用。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拖着。烟雨色刚起势,不能被周家搅了。等在杭州站稳了,再看他是什么心思。
顾行舟坐下,自己倒了杯茶。

嗯。
——————
林晚棠把周永昌上门的事跟王伯说了。王伯蹲在染缸边,拿根木棍搅染液,听完,木棍往缸沿一杵。

周永昌,嘴甜。

当年赊我靛,说三月结,拖了半年。

去要账,跟我哭穷。转头买了新宅子。

那他这次来,是真心合作,还是想套方子?

套不着。烟雨色我调的,他的人弄不出来。

真合作,也不是不行。

您觉得能谈?

能谈。规矩先说死。

方子、染法,都是我的。他出人出场地,染成了,我抽三成。

答应就谈,不答应,滚。

三成,他肯给?

不肯也得肯。

他天青卖不动,杭州站不住。不找咱们,就得关门。

急的是他,不是咱们。
林晚棠蹲下来,看着染缸里青绿色的染液转了个圈。

那就按您说的,三成。再加一条,他那边每批货,都得送样过来给您过目。您说行,才能卖。

好。他敢省料掺灰,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过两天我给他回信。

嗯。还有,孙阿六,让赵德贵的人盯着。

说辞了,谁知道真假。

好。
两天后。林晚棠让顾行舟给周永昌写了回信。
信里说:合作可以谈,但得按林记的规矩来。方子、染法归林记所有;周家出人手、出染坊;染出的布,林记抽三成利;每批货必须送样到苏州,王伯核验合格后方可售卖。答应的话,下月初来苏州签契。
信寄出去三天,周永昌回了信。一口答应,说下个月初准时到苏州。
林晚棠把信拿给王伯看。王伯扫了一眼,信纸往石桌上一撂。

倒是爽快。

烟雨色在杭州卖得好,他再拖,松江的老底都保不住。

签契那天我去。当面跟他说清楚。

他的布,我每一批都要查。

行。
周永昌如约来苏州签了契,带了两个染坊师傅,说以后专门管烟雨色的染制。
王伯当着面把方子交了,还把两人叫进染坊,手把手教了三天。临走那天,王伯把人送到染坊门口。

回去好好染。

方子给你们了,但货我说了算。

不行,就退回来重染。
两个师傅连连点头,走了。
半个月后。周家第一批烟雨色送到苏州,一共二十匹。
林晚棠在铺子里拆开看,颜色比林记的深,发灰,不透亮。她挑了一匹,拿去染坊给王伯。
王伯接过来,抖开对着光看正面,翻背面,扯了扯布边。

靛多了,槐黄少了。

不对。

能返工吗?

能。重染。

这二十匹,退回去。

退了,周家能认?

不认也得认。契上写了。

差这么多,不能卖。
二十匹布全数退回松江,附了信,说颜色不符契约定样,按约退回。周永昌没多说什么,第二批送来的时候,颜色就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