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顾行舟的旧书铺关了。
本来就没多少生意,一个月卖不出几本书,代写书信的活儿也被街口的代笔先生抢了大半。他把铺子里的书全搬到了林记账房,一本一本地码在墙角。原先的桌子从角落挪到了窗边,亮堂。
林晚棠看着他搬。他搬得慢,码得齐。有几本封面掉了,他拿粗纸重新包边;有本《史记》散了线,他坐下来拿棉线细细缝好。
这些书,还卖吗?


不卖了。自己看。
那留着占地方。


不占。
他把缝好的《史记》搁在桌角,拍了拍手上的灰。

铺子退了。以后天天在这儿。
林晚棠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账册,搁在他桌上。
这本记到去年,有几页被虫蛀了,你看看能不能补。

顾行舟翻开看了看,虫蛀的地方缺了几个数目字。他提笔蘸墨,顺着上下文补得整整齐齐。

补好了。
你字真好看。


(耳朵不动声色的红了)嗯。
他低头接着整理旧账。林晚棠坐在旁边翻她娘的花绫谱。账房里很静,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的沙沙声,还有后院小满裁布的咔嚓声。
林晚棠翻到一页,她娘画了一朵缠枝莲,旁边标着踏板次序。她拿起笔,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折枝梅,刘大成织,已售。

你那枚铜钱,最近没动静?
没有。一直凉着。


消了就好。
嗯。

她合上本子,走到铺面门口。街上人来人往,陈阿婆正摆糕饼摊,看见她就招手。

晚棠!今天椒盐的,来一块?
来一块。

接过来咬了一口,酥脆咸香。她靠在门槛上吃糕,看着街上的人。顾行舟从账房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递了一杯给她。

椒盐的?
嗯。你要吃甜的?


不了。
他没动,就站在她旁边,慢慢喝茶。两个人都没说话,看着街上的人走过去,又走过来。风卷着几片梧桐叶飘过来,落在门槛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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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冷了。铺子里烧了炭盆,搁在茶桌旁。阿贵每天头一件事就是生炭,拿蒲扇扇得满屋子烟。林晚棠咳了两回,让他把炭盆挪到门口去。
顾行舟来得早,手冻得通红,翻一页账本就搓一下手。林晚棠从家里带了个汤婆子,灌了热水,搁在他桌上。

不用。
拿着。你手冻得跟萝卜似的,翻页都不利索。

顾行舟没再推,搁在膝盖上接着翻账。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把汤婆子放回她桌上。

你手也凉。
我揣袖子里就行。


那我也揣。
林晚棠看了他一眼,把汤婆子拿过来,搁在两人桌子中间的凳子上。
搁这儿。谁冷谁用。

顾行舟没说话。又过了一会儿,伸手拿过去,还是搁回了膝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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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林晚棠去城北染坊送账本。走到半路落了雨,又冷又密。她没带伞,把账本揣进怀里,加紧脚步。过桥时脚下一滑,差点摔了,旁边卖菜的大娘扶了她一把。

小姑娘,又是你。下回带把伞嘛。
出门的时候天还好好的。


秋冬的雨,说下就下。
跑到染坊时,她头发湿了一半。王伯正在院里收布,见她进来,朝屋里努了努嘴。

进去擦。有干布。
林晚棠进屋拿布擦头发。王伯收完布进来,蹲在屋檐下抽烟袋。雨越下越大,打在瓦片上噼啪响。

等雨小了再走。
嗯。

她坐在板凳上看雨。晾布架空着,地上汪了水,雨点砸出一个个小坑。她忽然想起顾行舟,早上天晴,他应该也没带伞。
雨下了半个时辰才小。她跟王伯借了伞往回走。到铺子时,顾行舟正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伞。
你带伞了?


嗯。早上看天阴,就带了。
那怎么不去接我?

顾行舟没说话,收了伞往账房走。林晚棠跟进去,他倒了杯热水搁在她桌上。

下回下雨,我去接你。
你都不知道我去哪。


先去染坊找。不在,就去城南。再不在,就回来等。
林晚棠捧着杯子喝了一口,热水暖到胃里。
(微微一笑)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