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回,红鸾上阁上得很快。
上回借立司录,他在阁里从日中坐到日落;这一回,他一进门就报了卷名。
守阁的老龟才吏在门口打盹,听见这三个字,掀开的眼睛就没再合上。

昆仑雪蛟案。

昆仑雪蛟案。
老龟盯了他很久。

三百年前,你借过一回。

您记性真好。

那回你从阁上下来,我说过一句话。

我记得。

记得就好,你现在还是要借?

还是要借。
老龟没再拦。他慢慢挪进架子深处,挪了很久。红鸾等在外面,只听见里头窸窸窣窣,像有人在搬一件很重的东西。

这一卷,压在最里头。

小哥,我多一句嘴——你上回问的是事,这回你问的,是人。

有区别?

有——找一件事,翻到底就成了;找一个人,你翻到底,那人多半也在看着你。
老龟把卷子搁在案上,自己缩回门口,背对着他。
——
雪蛟案卷压在架子最深处,落了一层灰。
红鸾把它抽出来的时候,先愣了一下——这一格旁边的灰是干净的。
有人常来翻这一格。
他先看的不是内容,是封口。
封口上压着一方印。
蟠桃纹。
红鸾的手指在印上停了一下,没说话,把卷子抱起来往外走。
走到廊下,廊里有人。
那人站在背光的地方,穿一身素白,手里捧着一小碟剥好的桃仁,一颗一颗往嘴里送。他站得随意,可那一站,廊里所有的灯都像矮了一截。
红鸾认得他。全司一千多号人,穿素白的只有一位——业绩第一,第1名,白月老。
可这是头一回,他站得这么近。

红鸾。
红鸾停下。

你来晚了。

这卷案子,我替你收了三百年的尾。

收尾?

你解开的结,总要有人把线接上。

你不肯接,我就接了。

你以为我在改档?

我在收拾。
红鸾把卷子往怀里抱紧了。

你为什么要替我收尾。

我没替你收,我替这卷案子收。

有区别?

区别是,你只值一卷案子——这卷案子背后站着的人,值得我收。

三百年前,那卷雪蛟案是我解的——功劳记在你名下。

记我名下怎么了。

记我名下,那卷案子就只是一卷案子;记你名下,你早就没了。

红鸾,有些恩,是不好领的。

我劝你别翻。

翻开了,你会想起很多事。

你到底替谁收拾。

替这卷案子里,所有被记错名的人。

你算一个。
廊里那些灯,忽然矮了半截。

三百年前,我为什么解那卷案子。

你没问过自己?

我问过,我想不起来。

你当然想不起来。

你那三百年的前一段,本来就没有。
红鸾站在那儿,忽然觉得廊里冷。他这三百年的记忆,是从思过崖上的一觉开始的——醒来的时候,手里握着一支笔,笔杆上缠着线,人就站在月老司的门口,像被人放在那里的一样。
他从前只当是自己忘了。

我那段记忆,是你拿走的?

不是。

我没那么大本事。

我只是替你把门关上了。
白月老把一颗桃仁放进嘴里,慢慢嚼完。

红鸾,你知不知道,三百年前那卷雪蛟案,你解得有多快。

那卷案,压了三千年,司里前前后后派过十一任月老;十一个人,一个也没成。

你上手第三天,就解开了。

然后呢?

第七天,卷宗被大改,经办人换成我,你从卷子上消失了。

谁改的。

你不用知道。

你只要知道——从那以后,你在司里的这三百件案子,一件也没让人记住过你的名字。

这我记得。

我牵成的每一对,批语永远是那四个字——勉强可行。

不是勉强。

是你自己不肯用力。

为什么。

因为你一旦用力,就会有人来看你是谁。

你有用,但你不能被人看见。
红鸾没有说话。他忽然想起自己业绩垫底的三百年:牵成的那几对,都牵得勉强、牵得难看;剩下那九十九卷,卷卷压着,没人肯碰,他也从来不争。
他从前以为是自己不行。
他还想起进司那天。那天他醒在思过崖上,崖上有风,风里带着一股桃花的味道。他坐起来,身上没有伤,衣裳干干净净,手里攥着一支笔。他沿着山道往下走,走到月老司门口,管事的看他一眼,问他是谁。
他说,他叫红鸾。
管事的翻了翻名册,居然翻到了。
从此他就留在司里。头三百年牵成三对,写坏九十九卷,人人都当他是垫底的。
他从来不觉得委屈。甚至觉得挺好——没人管他,没人看他,他可以一个人待在那间漏风的小殿里,看一整夜的线。
现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自在。
那是有人替他把门关上了,还替他上了把锁。

大哥……

别说话。
白月老把空碟子搁在廊栏上,搁得端端正正。

走吧。

这卷,你抱回去看也无妨——反正你想知道的,都不在这一卷里。
白月老转身要走。走到廊口,他停了一下。

还有一句。

你手上那支笔——
红鸾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

你别去问别人。

问你自己。
白月老走了。廊里只剩灯,和抱着卷子的红鸾。
——
红鸾在廊里站了很久,才把卷子摊开。
昆仑雪蛟案,第一页。
他先看的不是内容,是页角。
页角上有一行极小的字,小得差点错过。笔画收得很出,收锋朝外,出自同一支笔。
和姻缘簿上那句「替我,看好那株草」,一模一样。
红鸾把那行小字看了三遍。
上面写的是:
「此案结于人,不结于天。」

大哥,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想知道。

但我知道另一件事。

三百年前,这卷案子的经办人是我。

那这句话,是我写给自己看的。

大哥,那你想起什么了吗?

没有。

但我知道一件事。

三百年前的我,写字收锋朝外——跟姻缘簿上那行字,是同一个人写的。

也就是说,写下「替我,看好那株草」的那个人——

是我自己。

那您写「替我,看好那株草」——是让谁替您看?

不知道。

但那株草,一定还在什么地方长着。

而且看得住它的人,得记着我。

大哥,那咱们现在做什么?

做一件事。

把三百年前那卷雪蛟案,从头到尾看一遍。

我不信我想不起来——想不起来,我就一个字一个字地记。
他把卷子抱紧,走下万卷阁的石阶。夜里风大,卷宗在怀里沉得像块石头。
——
回到殿里,灯还亮着。
案角压着一张纸。是猴子前几日托人捎来的,纸上没写别的话,只写了一列「等」字,一个比一个端正,横平竖直,练过千百遍的样子。
系统说,猴哥捎来时只留了一句——你替俺老孙看看,写得对不对。
红鸾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很久。

他练这个字,是想写给谁看的。

大哥,这还用问。

我知道不用问。
红鸾把纸折好,压在自己那本抄本底下。

先搁着。

等他哪天自己开得了口,这张纸就有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