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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的人

月老营业中:邪门CP我偏要凑

这一回,红鸾上阁上得很快。

上回借立司录,他在阁里从日中坐到日落;这一回,他一进门就报了卷名。

守阁的老龟才吏在门口打盹,听见这三个字,掀开的眼睛就没再合上。

老龟才吏
老龟才吏

昆仑雪蛟案。

红鸾
红鸾

昆仑雪蛟案。

老龟盯了他很久。

老龟才吏
老龟才吏

三百年前,你借过一回。

红鸾
红鸾

您记性真好。

老龟才吏
老龟才吏

那回你从阁上下来,我说过一句话。

红鸾
红鸾

我记得。

老龟才吏
老龟才吏

记得就好,你现在还是要借?

红鸾
红鸾

还是要借。

老龟没再拦。他慢慢挪进架子深处,挪了很久。红鸾等在外面,只听见里头窸窸窣窣,像有人在搬一件很重的东西。

老龟才吏
老龟才吏

这一卷,压在最里头。

老龟才吏
老龟才吏

小哥,我多一句嘴——你上回问的是事,这回你问的,是人。

红鸾
红鸾

有区别?

老龟才吏
老龟才吏

有——找一件事,翻到底就成了;找一个人,你翻到底,那人多半也在看着你。

老龟把卷子搁在案上,自己缩回门口,背对着他。

——

雪蛟案卷压在架子最深处,落了一层灰。

红鸾把它抽出来的时候,先愣了一下——这一格旁边的灰是干净的。

有人常来翻这一格。

他先看的不是内容,是封口。

封口上压着一方印。

蟠桃纹。

红鸾的手指在印上停了一下,没说话,把卷子抱起来往外走。

走到廊下,廊里有人。

那人站在背光的地方,穿一身素白,手里捧着一小碟剥好的桃仁,一颗一颗往嘴里送。他站得随意,可那一站,廊里所有的灯都像矮了一截。

红鸾认得他。全司一千多号人,穿素白的只有一位——业绩第一,第1名,白月老。

可这是头一回,他站得这么近。

白月老
白月老

红鸾。

红鸾停下。

白月老
白月老

你来晚了。

白月老
白月老

这卷案子,我替你收了三百年的尾。

红鸾
红鸾

收尾?

白月老
白月老

你解开的结,总要有人把线接上。

白月老
白月老

你不肯接,我就接了。

白月老
白月老

你以为我在改档?

白月老
白月老

我在收拾。

红鸾把卷子往怀里抱紧了。

红鸾
红鸾

你为什么要替我收尾。

白月老
白月老

我没替你收,我替这卷案子收。

红鸾
红鸾

有区别?

白月老
白月老

区别是,你只值一卷案子——这卷案子背后站着的人,值得我收。

红鸾
红鸾

三百年前,那卷雪蛟案是我解的——功劳记在你名下。

白月老
白月老

记我名下怎么了。

白月老
白月老

记我名下,那卷案子就只是一卷案子;记你名下,你早就没了。

白月老
白月老

红鸾,有些恩,是不好领的。

白月老
白月老

我劝你别翻。

白月老
白月老

翻开了,你会想起很多事。

红鸾
红鸾

你到底替谁收拾。

白月老
白月老

替这卷案子里,所有被记错名的人。

白月老
白月老

你算一个。

廊里那些灯,忽然矮了半截。

红鸾
红鸾

三百年前,我为什么解那卷案子。

白月老
白月老

你没问过自己?

红鸾
红鸾

我问过,我想不起来。

白月老
白月老

你当然想不起来。

白月老
白月老

你那三百年的前一段,本来就没有。

红鸾站在那儿,忽然觉得廊里冷。他这三百年的记忆,是从思过崖上的一觉开始的——醒来的时候,手里握着一支笔,笔杆上缠着线,人就站在月老司的门口,像被人放在那里的一样。

他从前只当是自己忘了。

红鸾
红鸾

我那段记忆,是你拿走的?

白月老
白月老

不是。

白月老
白月老

我没那么大本事。

白月老
白月老

我只是替你把门关上了。

白月老把一颗桃仁放进嘴里,慢慢嚼完。

白月老
白月老

红鸾,你知不知道,三百年前那卷雪蛟案,你解得有多快。

白月老
白月老

那卷案,压了三千年,司里前前后后派过十一任月老;十一个人,一个也没成。

白月老
白月老

你上手第三天,就解开了。

红鸾
红鸾

然后呢?

白月老
白月老

第七天,卷宗被大改,经办人换成我,你从卷子上消失了。

红鸾
红鸾

谁改的。

白月老
白月老

你不用知道。

白月老
白月老

你只要知道——从那以后,你在司里的这三百件案子,一件也没让人记住过你的名字。

红鸾
红鸾

这我记得。

红鸾
红鸾

我牵成的每一对,批语永远是那四个字——勉强可行。

白月老
白月老

不是勉强。

白月老
白月老

是你自己不肯用力。

红鸾
红鸾

为什么。

白月老
白月老

因为你一旦用力,就会有人来看你是谁。

白月老
白月老

你有用,但你不能被人看见。

红鸾没有说话。他忽然想起自己业绩垫底的三百年:牵成的那几对,都牵得勉强、牵得难看;剩下那九十九卷,卷卷压着,没人肯碰,他也从来不争。

他从前以为是自己不行。

他还想起进司那天。那天他醒在思过崖上,崖上有风,风里带着一股桃花的味道。他坐起来,身上没有伤,衣裳干干净净,手里攥着一支笔。他沿着山道往下走,走到月老司门口,管事的看他一眼,问他是谁。

他说,他叫红鸾。

管事的翻了翻名册,居然翻到了。

从此他就留在司里。头三百年牵成三对,写坏九十九卷,人人都当他是垫底的。

他从来不觉得委屈。甚至觉得挺好——没人管他,没人看他,他可以一个人待在那间漏风的小殿里,看一整夜的线。

现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自在。

那是有人替他把门关上了,还替他上了把锁。

系统
系统

大哥……

红鸾
红鸾

别说话。

白月老把空碟子搁在廊栏上,搁得端端正正。

白月老
白月老

走吧。

白月老
白月老

这卷,你抱回去看也无妨——反正你想知道的,都不在这一卷里。

白月老转身要走。走到廊口,他停了一下。

白月老
白月老

还有一句。

白月老
白月老

你手上那支笔——

红鸾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

白月老
白月老

你别去问别人。

白月老
白月老

问你自己。

白月老走了。廊里只剩灯,和抱着卷子的红鸾。

——

红鸾在廊里站了很久,才把卷子摊开。

昆仑雪蛟案,第一页。

他先看的不是内容,是页角。

页角上有一行极小的字,小得差点错过。笔画收得很出,收锋朝外,出自同一支笔。

和姻缘簿上那句「替我,看好那株草」,一模一样。

红鸾把那行小字看了三遍。

上面写的是:

「此案结于人,不结于天。」

系统
系统

大哥,这是什么意思?

红鸾
红鸾

我也想知道。

红鸾
红鸾

但我知道另一件事。

红鸾
红鸾

三百年前,这卷案子的经办人是我。

红鸾
红鸾

那这句话,是我写给自己看的。

系统
系统

大哥,那你想起什么了吗?

红鸾
红鸾

没有。

红鸾
红鸾

但我知道一件事。

红鸾
红鸾

三百年前的我,写字收锋朝外——跟姻缘簿上那行字,是同一个人写的。

红鸾
红鸾

也就是说,写下「替我,看好那株草」的那个人——

红鸾
红鸾

是我自己。

系统
系统

那您写「替我,看好那株草」——是让谁替您看?

红鸾
红鸾

不知道。

红鸾
红鸾

但那株草,一定还在什么地方长着。

红鸾
红鸾

而且看得住它的人,得记着我。

系统
系统

大哥,那咱们现在做什么?

红鸾
红鸾

做一件事。

红鸾
红鸾

把三百年前那卷雪蛟案,从头到尾看一遍。

红鸾
红鸾

我不信我想不起来——想不起来,我就一个字一个字地记。

他把卷子抱紧,走下万卷阁的石阶。夜里风大,卷宗在怀里沉得像块石头。

——

回到殿里,灯还亮着。

案角压着一张纸。是猴子前几日托人捎来的,纸上没写别的话,只写了一列「等」字,一个比一个端正,横平竖直,练过千百遍的样子。

系统说,猴哥捎来时只留了一句——你替俺老孙看看,写得对不对。

红鸾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很久。

红鸾
红鸾

他练这个字,是想写给谁看的。

系统
系统

大哥,这还用问。

红鸾
红鸾

我知道不用问。

红鸾把纸折好,压在自己那本抄本底下。

红鸾
红鸾

先搁着。

红鸾
红鸾

等他哪天自己开得了口,这张纸就有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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