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书缝又开了一次。
前一夜,红鸾把三样东西清了一遍。案卷留在司里,缘簿留在司里,朱笔也留在案上——这一趟他什么都不带,去了只是站着看。
他把笔搁回笔架,又把笔架推到案角,推得远远的。

大哥,不带笔,万一要记点什么?

今天不用记。

今天的账,他们两个自己会记。

大哥,第三卷什么时候来?

不急,先把这一卷的尾收干净。

收尾的活儿,比开头难。
——
书缝口,红鸾站在两步开外,像个不相干的人。
哪吒来得早。他今天的衣裳换了新的,腰上那一处,照旧裹得厚。袖子里揣着那根从匣子里拣的绳,露出小半截。
他把那根绳取出来,缠在指头上绕了两圈,又解开,再绕。绕到红鸾开口之前,他都没停。
敖丙还是浮着上来,比上回淡了些。

我想说了。

说。
敖丙看着他,看了很久,像要把这三千年一次看够。

当年我说的是——

你爹逼你,我爹逼我。

我们两个,都是被抬出来撑脸面的。
缝里静了一瞬。
哪吒站在那儿,一动不动。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你听完了。

我以为你要说的是求饶。

那年你提着刀下来的时候,我在水里看着你。

你才多大——一个孩子,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我那时候头一个念头,不是恨你。

是什么。

是羡慕。

羡慕?

你敢提刀。

我不敢跟我父王说一个不字。
哪吒的手指动了一下。

龙宫的三太子,不向人求饶。

但我可以说实话。

那年我回不了宫——我父王说,提不回那口气,就别回去。

所以我死在你刀下的时候,比回去舒坦。
哪吒没说话。他垂下眼,把手按在自己的腰上,按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解开腰间那个扣,把那条缠了三千年的东西,重新捋了捋,捋顺了,再缠回去。这一回缠得松,松得能看出形状。

你听着。

我没听你说话,是我的错。

你吃人,是你的错。

这两笔不一样,我认一样,不认另一样。

好。

我也不认那样。
两个人对视一眼,居然都笑了。
案卷上那条暗红的线,就在这一刻松了。血和火一层一层退下去,退到最后,露出来的线是干净的。
结没有断。它是自己松开的。松成一团,再摊平,摊平之后,线直得不像话,一寸不折。
红鸾站在原地没动。
他见过第一卷的死结化开——那像一捧攥了三千年的雪,忽然松了手。这一卷不一样。这一卷的结是解开的,一层一层,很慢,像有人坐在暗处,把缠在一起的丝一根一根抽出来,抽到最后,剩一条清爽的线。
两卷案子,两种开法。

系统。

在。

记住这两回——往后还有九十七卷。

大哥!结开了!它自己开的!

没扯,没剪——它自己开的!

我看见了。
红鸾站在两步开外,什么也没做。他今天来,就是来看这一眼的。
封皮上那层糊了三千年的浓墨,一片一片褪下去。墨底下浮出字来——「龙筋一根,为陈塘关李哪吒所抽」,后头那个「失」字,被一笔勾掉。
改成了「赠」。
那一笔是红鸾上回落下的。三千年的一笔账,落在纸上,轻得没有声音。

大哥,成了!

跨书连理,第二例!名目这一栏,我该怎么填?

填「解仇」。

好,已登记,恭喜宿主,第五对。
——
敖丙要走的时候,忽然停下。

月老。

嗯?

你笔上那截线,是我的。

……

我捻的那根线,一共这么长。
他虚虚地拉开手,比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尺寸。

剪断的地方,在我这里。

另一半,在你笔上。

为什么在我这儿?

我不知道。

我在下头三千年,什么都记不清了——就记着两样:一样是我父王的脸,一样是那根线断的时候的样子。

月老,我还有一句给你。

你说。

你别老盯着我父王那本账看。

那个「失」字,他写了三千年,写不动。

那谁能写动?

你说呢。

那天夜里,殿里的灯全灭了。

有个人站在我父王面前,手里拿着剪刀。

你看清他的样子没有。

我只看见一个影子。

影子很高,穿的不是龙宫的衣裳。

是不是月老司的?

我不知道月老司的衣裳长什么样。

我只知道,他剪线的时候,手很稳。

稳得像捻过线的人。

谁?
敖丙没有回答。他的身形已经很淡了,淡得能看见后头的水光。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回水里去。

月老。

那根线断了以后——

有人把它接上过。

接了多久,我不知道。

但那本簿子,三千年,一页没散。
他沉下去了。水面上连一个圈都没留下。
红鸾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那片没了的水。

系统。

在。

这一卷结了,把案卷封上。

封上以后呢?

封上以后,它就只是一卷卷宗了。

三千年里它压在这儿,谁都不敢碰——从今天起,它可以跟别的卷宗一样,摆在架子上落灰。

这挺好。

那……他说有个人拿着剪刀。

大哥,这事就这么算了?

谁说要算了。

今天这单结了——回司,明天,我去万卷阁。
——
回程的时候,猴子一直走在后头,没出声。
走到书缝口,他停下,从怀里摸出那半块桃干,看了看,捏了捏,又塞回去。那半块比先前小了一圈,边角磨得起了毛——他一直没舍得咬。

怎么了。

没什么。

月老,俺老孙问你一句。

你说。

有些话,人还在的时候不肯说,等没了再说——还来得及么。
红鸾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方才那一场,俺老孙看着。

那两个人,一个在下头三千年,一个在腰上三千年;三千年,就说了那么短的一句话。

俺老孙不想等到只剩一句话的时候,才想起来有话说。
红鸾没接话。猴子抬脚,一步跨出去,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了。
——
三日后,公示栏更新。
勘误司的结案文书贴在榜旁,墨迹未干:第二卷死结案,因果修正,排异清零,结案。经办栏并排两个名字——督办:玄缄。戴案立功:红鸾。
第997名 红鸾|姻缘 5对。
他往上爬了一名。

大哥,997名!

知道了。

您怎么不激动?

我在想龙宫那本账。

龙王每年给那笔账添一笔,添了三千年,才凑出他儿子的一个名分。

我在月老司三百年,名字被人记错了三百年。

大哥,说到这个……我想问一句。

问。

您的名字,是谁给起的。
红鸾的手停住了。
他想了想,发现自己答不上来。三百年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好像这个名字,是跟那支笔一起,被人放在他手里的。

不知道。

这个问题,记下来。
灯下,红鸾把笔翻了个个儿。笔杆尾端那截褪色的红线在光里晃了晃,看着还是旧的,可他忽然觉得,它比昨天更像一根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