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们两个,都松手。

你别管。

我不管——我不动手,也不拦谁。

我就在这儿站着,把话说清楚——你们两个是来结账的,不是来抢东西的。
红鸾把案卷摊在两人中间的地上,蹲下去,一页一页翻。

我先说清楚,为什么这一趟不能「还」。

第一,你解不下来——这不是你不肯,是它长进去了;硬解,解到一半你就得躺下,那不叫还账,叫加一笔。

第二,就算你解下来了,他也不能收。

系统,念。

封神书第三十七卷——凡身死魂散者,本命之物归身,则魂形俱灭。

听见了?他要真把这根筋收回去,当场就没。

所以,「还」这条路,两头都堵着。
哪吒站在那儿,血还在往下滴。他没说话,手却慢慢松开了。

那你还说什么来结。

我说的是清账,清账不等于还东西。

清账和还,差在哪儿。

差在东西动不动。

还,是东西挪地方;清,是账写明白。

你们两个之间,动不了的东西太多,能写的账只有一笔。
红鸾把朱笔抽出来,笔尖悬在缘簿附录那一页上。

你的筋是抽来的,这是事实,改不了。

可这笔账挂在册子上,用的是哪个字,是能改的。

月老司的账,只有三种写法。

记「得」,是牵成,两个人摆明白,缘分成立。

记「失」,是抄没,东西丢了,没主了,谁也认不回来。

还有一个字,是留给算不清的账用的。

哪个字。

赠。

你先别急,我讲一遍。

月老司管姻缘,也管账——账不是记给上头看的,是记给三千年后的人看的。

你今天把筋还了,册子上写「还」,三千年后有人翻到,只当这是一场债。

你把它留着,册子上写「失」,三千年后有人翻到,只当这是一件赃物。

我写「赠」,三千年后有人翻到,会知道这中间有过一个人——他拿走了另一样东西,再没放下。
红鸾低头,在下头那一行上落了一笔。
「龙王三太子敖丙,龙筋一根,为陈塘关李哪吒所抽。记:赠。」
墨很浓,压在那个「失」字上,一笔盖过去。

敖丙,你听清楚——今日起,这条筋,算你给他的。

哪吒,你也听清楚——你抽了它,带在身上三千年,替它挡刀挡枪挡雷,没让它烂;这三千年,你替它保管得比谁都仔细。

东西不动,账写明白。

名字改了,东西还在我身上。

对。

那跟没改,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三千年后有人翻到这一页,不会指着你说,这是个贼。

他会说,这儿有个人,替另一个人,收了三千年。

从今天起,你腰上缠的不是赃物,是人情。
缝里静了很久。
火那边的光,不知什么时候低了下去;水那边也不再淌了。
敖丙看着地上那一行字,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淡下去的身子亮了一点。

哪吒。

你听见没有。

三千年了,头一回,有人管这个叫人、情。
他忽然抬起手,在自己身上比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奇怪——像是要摸什么东西,可那东西不在他自己身上。
然后红鸾看明白了:他在摸腰的位置。
一个已经不存在的腰。

我那年捻那根线,捻了一年零三个月。

我父王说,那是给簿子用的;我那时候想,一本簿子,得有多要紧,才要用一根捻了一年的线去系。

我捻的时候就知道,那根线要是断了,接不上。

你怎么知道接不上?

线是我捻的——一根线,谁捻的谁知道,中间接过的,一拉就知道。

我那时候还想,这线要是真断了,接它的人,得比我会捻。

后来呢。

后来断的时候,我在下头看着。

接它的人,我看不见脸。

我只看见那根线,断头的地方,一点一点,自己往回长。

你看着它断的?

我看的。

谁剪的?
敖丙没答。他把手放下来,转头去看哪吒。

不说了,今天不说了。
——
案卷上那条暗红的线,就在这一刻动了。

大哥!线动了!动了一分!

但是……结没开。

差什么?

差一句话。

当年他说的那半句,到今天还没说完。
红鸾合上案卷,看了两人一眼。

那就先留一句。

你们各自回去吧——剩下的那一句,什么时候想说了,什么时候来。

案卷,我替你们留着。
哪吒先走的。他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

龙王给的那个匣子。

嗯。

里头那些绳,能给我一根么。
红鸾愣了一下。

这匣子是龙王给你送来的。

我知道。

你拿一根,是想——

不告诉你。
他弯腰从匣子里拣了一根最短的,揣进袖里,走了。
敖丙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才慢慢沉回水里。
——
回月老司的路上,猴子一直没说话。
走到书缝口,他忽然停下,掏出怀里那半块桃干看了看,又揣回去。

想她了?

俺老孙想。

那就去见她。

线就那点,见一回薄一回。

账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比谁都清楚。
猴子没接话。过了半晌,他忽然开口。

她教过俺老孙一个字。

什么字?

等。

俺老孙从前不懂——猴子哪有等的?想吃桃就上树,想打人就动手。

现在呢?

现在懂了。

就一个字——忍。

月老,俺老孙问你一句。

你说。

你给那两个算清了这笔账,你自己那笔账,谁来算。
红鸾愣了一下。

我有什么账。

你笔上那截线,你不问?

问了没人答。

那就自己找。

俺老孙找东西最在行——找不到就翻,翻不到就砸。

月老司不是龙宫。

那也一样。
猴子抬脚,一步跨出书缝。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

大哥,今天这单,办得怎么样?

账清了。

那你怎么不高兴?

我没不高兴。

你从刚才起就没笑过。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债清了之后,他们两个,反倒谁都不轻松。

为什么?

债是死的,情是活的——债没了,剩下的是情分。

情分比债难还。

那咱们……

回去,今晚把柜子里第三层的架子清出来。

第三卷?第三卷还没送来。

会来的。

龙宫、封神、红楼西游都走了一遍,接下来这卷,跑不掉。

大哥,你怎么知道?

因为前两卷的卷宗,封皮上是同一路墨。

写墨的人手没抖过——他写得完第二卷,就写得完第三卷。

那咱们等着?

等着。

顺手把该查的查了。

等他下次落笔的时候,我要认得出那笔锋。
想看后续的情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