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浚铭的金幻铃散发出柔和而神圣的金色光芒,宛如水波般在空气中荡漾开来,将周遭阴冷潮湿的地下空间照得明亮而温暖。光芒笼罩之下,那具被藤萝缠绕的苍白尸体微微颤动了一下,仿佛沉睡已久的灵魂终于被唤醒。
他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尖带着几分迟疑与颤抖,轻轻拉住了陈浚铭的胳膊。那触感冰凉,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执念。陈浚铭只觉眼前金光骤然一盛,意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然拽入一片陌生的时空。
“我叫峄山。”
一个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在陈浚铭的脑海中响起,仿佛从遥远的岁月深处传来。
“我克死了我的母亲。他们说我是个恶人,在人人都厌恶我的时候,只有他……”
画面在陈浚铭眼前徐徐展开。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后,雨水镇的古道上弥漫着潮湿的雾气。峄山正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拾被风吹散的宣纸。雨渍已经染上了纸面,墨迹晕开,像是一朵朵悲伤的花。他半蹲着身子,指尖沾满了泥水,正要去够一支掉落在地的毛笔。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进了他的视野,轻轻将那支毛笔拾起。
峄山抬起头,正好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眼睛。
来人穿着一身赤绿绣着龙凤呈祥的衣裳,在灰蒙蒙的雨幕中格外醒目。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襟,却丝毫掩盖不住他眉宇间的温润与从容。他晃了晃手中的毛笔,嘴角勾起一抹柔和的笑意,仿佛这漫天风雨都不过是寻常。
那一刻,峄山的世界仿佛被点亮了。
后来,他们渐渐熟络,一起出摊写字。他负责研墨铺纸,那人负责提笔落字。两人的日子平平淡淡,却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最深沉的暖意。
可惜,那个封建的民国时期,容不下两个男人之间的爱意。
他们的秘密终究还是被人发现。流言蜚语像毒蛇一样蔓延,最终将他们推上了断头台。
刑场上,寒风凛冽。他们被迫跪在邢台之上,却至死都没有低下头。他们笑着看向对方,目光穿过喧嚣的人群,穿过世俗的偏见,穿过生与死的界限。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浓烈到化不开的爱意。
台下的人群指指点点,有人唾骂,有人摇头,有人露出嫌恶的神情。他们不理解,也不愿理解。他们只觉得恶心,觉得这两个人该死。
而陈浚铭,就站在那片人群之中。
他抬眸望着邢台上那两张熟悉的笑脸,望着那穿越生死依然紧紧相连的目光。金幻铃的光芒在他周身流转,将他从这段沉重而悲伤的幻境中缓缓拉回现实。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依然紧紧抓着自己胳膊的、冰凉的手。
原来,这具被藤萝寄生的躯壳里,藏着的是一段被世俗碾碎、却至死不渝的爱。
而那株寄生在心口的花,不是诅咒。
是他用尽最后一丝执念,为爱人种下的、永不凋零的思念。
隧道的阴冷潮湿被抛在身后,两人重新回到了现实世界的喧嚣中。
深秋的夜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空旷的柏油路面,路灯昏黄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被拉得很长。
陈浚铭走在前面,步伐快得像是在逃命。他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刚才在隧道里那个因为仰视别人而暗自咬牙的人根本不存在。
身后,陈奕恒不紧不慢地跟着,皮鞋踩在积水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看着前面那个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冷气的背影,忍不住轻笑出声。
“陈浚铭,”陈奕恒故意拖长了尾音,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慵懒,“你走这么快干什么?怕我吃了你啊?”
陈浚铭脚步一顿,转过头,眼神冷得像冰:“陈奕恒,你要是再敢用那种令人作呕的语气跟我说话,我就把你一个人扔在这条街上喂流浪狗。”
“哎呀,别这么无情嘛。”陈奕恒几步跨上前,极其自然地撑开一把黑伞,将陈浚铭整个人罩在了伞下。他微微倾身,凑到陈浚铭耳边,温热的气息伴随着雨水的潮湿拂过,“我这不是心疼你吗?刚才在地下待了那么久,手都冻凉了。”
说着,他不由分说地抓起陈浚铭的手,强行塞进了自己的风衣口袋里。
陈浚铭猛地抽回手,眉头紧锁:“你有病?”
“是啊,病得不轻。”陈奕恒顺势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笑得一脸无赖,“得了一种只有你能治的病。你忍心看我病死街头吗?”
陈浚铭深吸一口气,转头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陈奕恒,你是不是觉得我脾气很好?还是觉得我今天没力气收拾你?”
“怎么会呢?”陈奕恒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我只是觉得,经历了这么感人的生离死别,我们应该珍惜当下,增进一下感情。毕竟,明天还要上学,能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了。”
“闭嘴。”陈浚铭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却没有再挣脱他的手。
两人就这样在雨夜中并肩走着,伞面倾斜,将大半个身子都挡在了陈浚铭那一侧。
“陈奕恒,”陈浚铭突然开口,声音被雨声掩盖得有些模糊,“你刚才在隧道里,为什么挡在我前面?”
陈奕恒愣了一下,随即勾起嘴角,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怎么?陈大师这是在关心我?怕我受伤啊?”
“我在问你话。”陈浚铭停下脚步,转过头,目光直直地望进对方眼底。
陈奕恒也停下脚步,收起了脸上的笑意。他看着陈浚铭那双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道:“因为你是陈浚铭。”
“所以?”
“所以,”陈奕恒重新迈开脚步,拉着陈浚铭继续往前走,“我不允许你出事。哪怕是一根头发丝,也不行。”
陈浚铭怔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转过头不再看他:“无聊。”
陈奕恒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陈奕恒。”
“嗯?”
“你伞歪了。”
“哦,是吗?”陈奕恒低头看了看,伞面依旧稳稳地倾斜在陈浚铭那边,自己的半边肩膀早就被雨水打湿了,“我觉得挺正的啊。”
“……”陈浚铭深吸一口气,一把夺过雨伞,将伞柄狠狠塞进陈奕恒手里,“你自己淋着吧。”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陈奕恒站在原地,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肩膀上,看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低声笑了起来。
“陈浚铭,”他对着雨夜轻声说道,“你跑什么啊?”
“明天还要上学呢。”
“……陈奕恒,你闭嘴!!”
雨夜的风带着几分凉意,却吹不散两人之间那份隐秘而温暖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