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未漫过楼宇,宿舍依旧沉在厚重的遮光帘之下。
昨夜缱绻的余温还残留在空气里。左奇函半倚在杨博文怀中,长长的睫毛垂落,呼吸浅淡冰凉。獠牙已经收回,眼底猩红褪去,只剩少年安静苍白的轮廓。他没有真正入睡,血族本就不需要凡人的睡眠,只是贪恋怀里这份独有的温热,舍不得睁开眼,打破此刻安稳。
杨博文醒得早。
胸口贴着左奇函微凉的躯体,他不敢大幅度挪动,只是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左奇函柔软的发梢。颈侧那道浅浅的齿痕早已愈合,皮肤光滑如初,唯独触碰时,还能隐约回忆起昨夜微凉的触感。
他低头,望着怀中人安静的侧脸,心底清楚,他们之间横亘的鸿沟不会因为一夜坦诚就消失。
永生与须臾,黑暗与人间。
左奇函察觉到他的动作,缓缓抬起眼。眼底是清浅的墨色,还带着一丝刚从本能里抽离的朦胧。
“醒了?”他声音低哑,气息微凉扫过杨博文的锁骨。
“嗯。”杨博文指尖顿了顿,“天快亮了。”
一句话,让左奇函微微绷紧了脊背。
日光。
是刻在血族血脉深处的枷锁。漫长岁月里,白昼对他而言等同于灼烧与折磨。从前在宿舍,他总能借着各种借口避开阳光,藏在阴影里,可如今秘密摊开,这份脆弱再也无法遮掩。
左奇函慢慢从他怀里退开,指尖不自觉蜷缩。
“窗帘不能拉开。”他轻声说,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强光会灼伤我。”
杨博文点头,目光认真落在他身上:“我记得。”
他早就记着所有细节,只是此刻亲耳听见,心口还是轻轻发紧。
“今天白天有全天的体能集训。”杨博文缓缓开口,“我们要去室外操场。”
空气安静一瞬。
左奇函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情绪。室外的日光,毫无遮挡,是他难以承受的。往日他勉强撑着,用长袖、帽子层层包裹,硬扛短暂日晒,每一次结束之后,皮肤都会泛起灼痛,要独自熬过漫长的疼痛。
从前他独自忍受,默默遮掩,不让任何人察觉异样。
但现在,杨博文知道。
“我可以想办法。”左奇函低声道,语气习惯性地想要独自扛下一切,“帽子、面罩,厚外套,我尽量避开直射的阳光。”
杨博文看着他苍白的脸,轻轻摇头:“不要硬撑。”
他向前靠近一步,伸手,掌心轻轻贴在左奇函的手背。温热的触感包裹住一片冰凉。
“你不必在我面前勉强自己。”杨博文的声音很稳,“我可以帮你。”
左奇函抬眼望他,眼底掠过一丝茫然。百年以来,所有人都要求他伪装成普通人,要求他藏起异族的弱点,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不必硬撑。
“可是队友都在。”左奇函低声,“我不能暴露。”
“我知道。”杨博文弯了弯唇角,是安静笃定的笑意,“我帮你找借口,帮你挡光。”
早餐是在食堂,人来人往,喧闹嘈杂。两人并肩排队,左奇函下意识避开窗口滚烫的粥,指尖远离温热的餐盘。杨博文默默看在眼里,打好一份常温的牛奶,推到他面前。
“这个温度刚好。”
左奇函抬眼看向他,心底泛起一阵软意。
身边路过的队友笑着拍杨博文肩膀:“你俩又凑一块,训练今天太阳超大,外面晒死人。”
杨博文随口应着,余光悄悄瞟向身侧的左奇函。
左奇函指尖微微收紧,面上依旧维持着少年平静的神态,只是脸色愈发苍白。
等到集合去往操场,阳光穿过枝叶落下来,细碎的光斑落在地面。踏出教学楼大门的那一刻,一缕阳光擦过左奇函的小臂。
一阵尖锐灼热的痛感瞬间炸开。
他几不可察地一颤,下意识将手臂藏到身后,指节泛白。
杨博文第一时间捕捉到这个细微的动作。几乎没有犹豫,他不动声色往左边挪了半步,身子微微侧过去,恰好将左奇函挡在自己身后。
少年挺拔的身影,替他隔绝了那片刺眼的日光。
“这边太阳太烈,我们往阴影处站。”杨博文的语气听上去漫不经心,仿佛只是随口挑选站位,旁人听不出半点异样。
队伍整整齐齐列队,教官站在高台之上安排训练项目。大片日光铺洒下来,地面蒸腾起滚滚热浪。左奇函大半身子躲在杨博文投下的阴影之中,小臂被阳光扫过的地方,灼烧感还在皮肤底下隐隐作祟。他垂着眼,视线落在杨博文的后背上。
温热的人间体温,隔着薄薄的训练服隐约传来。
周围人声喧哗,口号此起彼伏,偌大的操场,喧嚣属于所有人,只有他们二人之间,流动着一份旁人窥探不到的缄默。
休息间隙,队友四散散开喝水。杨博文拧开两瓶矿泉水,将其中一瓶递过去,手指不经意间擦过左奇函的指尖,一片寒凉。
“还能撑住吗。”杨博文压低嗓音,气息落在他耳侧,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
左奇函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的眉眼,眼底藏着没有说出口的情绪。百年漂泊,他早已习惯独来独往,伤痛自己咽下,危险独自抵挡。从来没有一个人类,愿意这样小心翼翼护着他的软肋。
“我没事。”左奇函的声音很轻,“委屈你跟着我待在阴影里。”
杨博文垂眸看他,阳光下,少年眼睫投下浅浅的阴影。
“谈不上委屈。”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比起看着你被日光灼伤,这点不算什么。”
风卷过操场边的树叶,沙沙作响。
左奇函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血族没有跳动热烈的心脏,可此刻胸腔内部泛起一阵阵陌生的酸胀。他望着杨博文的嘴唇,有一瞬间几乎想要倾身靠近。周遭人来人往,无数双眼睛就在不远处,那点悸动,只能死死压在眼底。
训练继续进行,折返跑项目要求所有人散开,拉开距离。
这一回,再也没有完整的阴影可以庇护。
左奇函把帽檐压得极低,长袖袖口死死往下拽,遮盖住裸露的皮肤。阳光毫不留情落在他的肩头,灼烧感如同细密的针,一下一下扎进皮肉。每跑一步,痛感都在加重。他面色一点点褪成近乎透明的惨白,额角渗出一层不属于汗液的薄凉。
他咬着牙,不肯显露半分狼狈。
一圈,又一圈。
视线开始泛起淡淡的眩晕,血族的本能在日光的侵蚀下摇摇欲坠。快要抵达终点的时候,脚步微微踉跄。
下一瞬,一只温热的手臂虚虚扶在了他的胳膊上。
杨博文放慢速度,刻意和他并排奔跑,身体有意无意偏向日光那一侧,替他拦去大半直射而来的阳光。
“慢点。”他侧过头,神色如常,像是队友之间普通的关照,“别冲太猛。”
周围的人只当是少年之间相互提醒,无人察觉内里的暗流汹涌。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解散,大批的队员涌回教学楼。一踏入阴凉的走廊,左奇函紧绷的脊背才终于松弛下来。肩头被晒到的皮肤,已经泛起一层淡淡的红,皮肉底下持续传来火烧一样的疼。
等到回到宿舍,关上房门,隔绝外界所有视线。左奇函才缓缓褪下外套。肩膀处一片灼红,触上去温度异常。
杨博文看见那片伤痕,眉头轻轻蹙起。
他没有说话,从柜子翻出冷敷的冰袋,用毛巾层层裹好,递到左奇函面前。
左奇函垂眸望着那团冰凉,沉默地接过来,轻轻抵在灼伤的皮肤上。刺骨的凉意稍稍压制住灼烧的剧痛。
房间里安安静静,窗外是盛夏白昼刺眼的光亮,窗帘拉得严实,将白昼隔绝在外。两个少年站在昏暗的屋子中央,咫尺距离,呼吸相闻。
“会留疤吗。”杨博文开口,打破寂静。
“血族愈合很快。”左奇函低声回答,“只是要承受几个时辰的疼痛。”
他抬眼看向杨博文,墨色的瞳孔沉沉的,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暧昧。
“你明明知道,靠近我,会背负很多麻烦。”
永生的寿命,见不得光的体质,潜藏在血脉里嗜血的本能,那些黑暗的、不见天日的一切,全部都是他的枷锁。和自己纠缠,杨博文注定要承担风险。
杨博文向前走近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缩短。他的影子覆在左奇函身上,将那片苍白完整笼罩。
“我知道。”他说得很轻,却无比笃定,“可我没有打算后退。”
空气仿佛凝滞。
屋内光线昏暗,只余下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几缕细弱的金光。左奇函可以清晰闻见杨博文身上鲜活温热的血液气息,那是刻进他血脉深处的诱惑。昨夜那一次吸食的记忆翻涌上来,喉咙泛起熟悉的干渴。
獠牙在齿间隐隐发痒,被他用尽全部理智死死压制住。
他不能。
不能在这样近的距离,失控伤害眼前这个人。
左奇函微微偏过头,避开杨博文的目光,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杨博文看懂了他眼底压抑的挣扎。他没有逼迫,也没有继续靠近,就那样安安静静站在原地,留给他足够的余地。
“下午的训练,我跟教官申请,我们负责器材整理。”杨博文缓缓说道,“大多时间可以待在阴凉的器材室。”
左奇函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冰袋敷在肩头,疼痛一点点缓解。房间里安静得能够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声。
“杨博文。”左奇函忽然开口,声音低得近乎呢喃。
“嗯?”
“如果有一天,我控制不住本能。”他顿住,话没有说完,可未尽的意思清清楚楚漂浮在空气之中。
杨博文望着他苍白清冷的侧脸,目光柔软又坚定。
“那也是我心甘情愿。”
一句话落下,屋内再无声响。
窗外艳阳高照,世间万物沐浴在朗朗白昼之下。而这间密闭的小屋里面,藏着一份横跨生与死,光明与永夜的情愫。没有激烈的告白,没有滚烫的触碰,只有克制的,沉在眼底的牵挂,无声地缠绕住两个人。
下午的训练如杨博文安排的那样,二人待在阴凉的器材室。铁门关上,隔绝外面滚烫的日光。堆叠的体育器材隔开外界的视线,狭小的空间,只有他们两个人。
左奇函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着眼休养被日光损伤的躯体。杨博文坐在不远处,没有打扰,只是时不时抬眼望向他的方向。
光影切割,昼夜对立。
他们的前路,本就没有坦途。白昼属于杨博文,漫漫长夜属于左奇函,可他们偏偏,执意要闯进彼此的世界。